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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 因果已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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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吓多了,林丞未此时此刻其实没有什么惊慌失措的感觉,他木然的往教室外走,还在门框上撞了一下。
他就这样维持着诡异的平静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最终停在自己的办公室门前。
以往还算热闹的历史办公室里此时空无一人,暗红色木门的窗户上并没有光线透出。
林丞未站在昏暗死寂的走廊里,从小小的窗子里窥见门内的黑暗,才终于像是回过神来似的,有了些紧张的感觉,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此时能听得很清楚。
他把手搭上门把,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推开了门。
微弱的光线映出了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对方听到开门的声音,向后转过来了半张苍白的脸,下一秒就突然消失在了原地,面无表情地站在了林丞未的面前。
煞星仰着一张苍白的脸盯着林丞未,开口问道:“我是谁?”
“去星。”林丞未此时的心跳反而平静了下来,甚至还有心思再去打量面前的少年。
去星的身形看上去很瘦削,浑身上下被严密的包裹在一身轻薄的黑袍里,此时安静地站在自己面前,除了纤细的脖颈和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就只能在宽大的衣袖里窥见几根苍白的手指。他的头发很长,顺着脊背滑下还能在地上垂下一长段。
那黑袍的样式很奇怪,林丞未却莫名在一些细节处升起些熟悉感。
去星没再说话,林丞未现在也不像最开始那样害怕了,他试探着开口:“你......是鬼吗?”
“也许吧。”去星给他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那你找上我......是为什么啊?”林丞未硬着头皮继续问。
是什么原因呢?因为你们长得很像,因为你们有相同的躯壳,因为怨恨无处宣泄,因为有想要探究的事情,因为有东西想要物归原主......原因实在太多了,去星也不知道到底是因为什么。
空荡荡的眼眶里此时又开始刺痛起来,去星不想再去思考事情的原委,于是回答道:“因果已断,恩怨未了。”
林丞未显然并没有听懂,但也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再纠缠下去问烦了这个煞星,吃亏的当然还是自己,而直接去问他们之间有什么恩怨显然是傻逼行为。另外,他看这个祖宗除了自己出言不逊之外并没有明显杀意,于是他换了一个风险小一点的问题:“那...要如何化解恩怨?”
去星也给了他一个更简洁的答案:“不知道,或许和你无关。”
林丞未......林丞未他没有话说了,此时此刻他心中的恐惧已经全部被去星变成了无语,一时间竟然语出惊人:“那祖宗您这行动力也太高了吧,直接越过了脖子上那个小巧玲珑的东西啊。”
林丞未说完就后悔了,他这才是身体力行的演示了一番什么叫真正的傻逼行为,核心思想就是一个‘贱’字,这才是真正完美地避开了脖子上那个装满了水,并且据他预测马上就会搬家的球形物体啊。
出乎意料的是,去星这次并没有生气,反而只是眯了眯眼,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现在与你无关了。”去星又把那张苍白的脸往林丞未面前凑了凑,“相同的躯壳里是不同的东西。”
林丞未一身冷汗浸湿了后背的衬衣,他应该是歪打正着地证明了自己与那个和去星有恩怨的人不一样,但下次肯定就不会是这种结果了。
不过他还有一点不明白的问题,去星所说的“相同的躯壳”到底是指什么?看这祖宗的衣服虽然辨认不出是哪个朝代,但肯定不是什么现代的东西,那个人应该也生活在古代。自己总不会和一个古人长的一模一样吧,所以躯壳应该不是指身体。
但林丞未很快把自己从这团马上就要打结的乱麻里冷静地拔了出来,并又提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那我们现在......应该是友好关系吧?”
去星睁着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点了点头。
林丞未很想问一句那你能不能走了,但理智里的求生欲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片沉默。
去星看着林丞未欲言又止的样子,难得主动开口道:“但和你的躯壳有关,所以我要一直守着你。”
“守到什么时候?”
“到你死。”去星说话的时候还是那副没什么情绪的样子。
往常显得有些闷热的房子此刻充满了彻骨的寒意,林丞未看着坐在沙发上的去星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开电视。他又去搬了一张椅子,坐在了去星的对面。
“那个,”林丞未盯着去星随意踩在茶几上的长靴,“你说的那个躯壳......是什么意思?”
去星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这间房子:“人有两层躯壳,第一层是人的肉身,第二层是平日所说的灵魂,也就是三魂七魄。”
“三魂决定人的天资,七魄控制人的肉身,如此构成一个人的基本。”
“三尸即是人的痴贪嗔,代表欲望,本质上就是记忆。三尸依附于三魂七魄,因身处浊世而生。在我眼里,三尸才是人真正意义上的灵魂,所谓三魂七魄不过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躯壳。”
去星收回打量的目光,直直地看向林丞未:“而你的第二层躯壳,与我曾有因果,现存恩怨。”
“等你死后,就是我了结恩怨的时候。反正等你喝了孟婆汤,三尸也会被彻底洗去的,相当于你这个人从此彻底消失了,也不会再与我有关了。”
去星看着林丞未不带情绪地说完了这段话,他的声音依旧清越,却像是浸过了世上最刺骨的寒潭,让林丞未不由自主地感到浑身发冷。
他对这些鬼神之说抱有的态度一直都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最初见到去星时确实受到了震撼,但奇怪却也正常的是,那种恐惧和震撼就如同二十多年来自己所感受过的一切情绪一样,像是看得到、用手触碰不到的乳白色薄雾,淡薄、缥缈的让人很快就回忆不起来当时的那种心情,就连后来那种濒死的窒息感也很快被忘却了。
其实现在林丞未也并不能完全理解去星话里的含义,也无法对生死有一个确切的认识,可他此时却真正地感受到了恐惧,比任何感情都要浓郁,比任何感触都要深刻,让他不由得四肢冰冷。
这种恐惧并不是对于生死抑或死后可能会发生的事的恐惧,而是一种,感到事情无力挽回,罪行终于被审判的莫名的恐惧和无力。
林丞未不清楚这份如此鲜明的感情产生的原因。
去星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反应,林丞未看着去星望向窗外的侧脸,怀着复杂的心情开口道:“你......为什么要等到我死后呢?这么长的时间,为什么要等呢?”
“怎么,你愿意现在去死的话我当然很乐意。”去星闻言有些莫名地看了他一眼,“相同的躯壳里是不同的灵魂,你不过是与我无关的一个陌生人,不应该被我和那个人的恩怨所牵连。”
林丞未愣愣的看着他。
“至于时间,”去星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与我所等待的上千年相比,这点时间实在算不了什么。”
“就是要委屈你一下,”穿着黑袍的少年瞥见林丞未怔怔的神情,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兴味索然的样子,更深地陷进沙发里,仰着脖子盯着天花板,“人的命运实在是变化无常又令人费解,谁也说不清楚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也许你会长命百岁,也许你明天就会遭遇不测,我又看不了生死簿,只能一直守着你了。万一你要是突然死掉,我来不及赶来你就被带去地府投胎去了,又不知道要等多久了。”
“所以我要时刻跟在你身边,反正你也打不过我,就麻烦你万事忍住了。”即使是这样蛮不讲理的话语,他冷冽清越的声音里也听不出什么情绪。
林丞未盯着他苍白消瘦的下巴,并没有什么恼怒的感觉,反而是余生从此会有一个人一直陪在自己身边这种认知,让他的心里升起些奇妙的愉悦感。
“啊,”他应了一声,声音听上去很平静,“我没有意见。”
去星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第二天早晨被闹钟吵醒的林丞未一睁眼看到一片涌动的黑发时,迷迷糊糊地思考了一下自己是不是在做梦,正打算闭上眼睛,却在两秒之后突然清醒过来。
去星的单薄的身形被遮在了像水藻一样浓密的长发之后,林丞未瞪着一双死鱼眼无语地看着浮在自己上方一米左右的那团黑发,然后轻手轻脚地摸下了床。
去星整只鬼都陷在那一团浓密的黑发里,面朝着天花板飘浮在空中,一身黑袍的少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在腰背处托了起来,手脚都自然地垂下,缠在了长发里。他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的眼底留下了一片淡青色的阴影,当那双诡谲漆黑的眼睛被遮去以后,去星脸上的稚气才更加凸显出来。
正当林丞未准备轻手轻脚地离开时,去星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双眼,在空中翻了翻身,缓缓落在林丞未凌乱的床上。
林丞未这才注意到去星不知何时褪去了那双黑靴,正赤脚踩在自己灰蓝色的床单上。那双脚踩在深色的布料上,被衬得更加苍白,脚背上的长筋格外凸显,修建整齐的指甲也是浅浅的淡青色,处处透着一股不属于人间的死气。
他的视线扫过去星细瘦的脚踝,突然问了一句:“你们鬼 ,都可以飞吗?”
“灵是可以做到的,极少数的鬼也可以。”没什么情绪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漫不经心,“取决于对人间的超脱程度吧,不过能留在人间的鬼本来就占少数,其中超脱人世的就更凤毛麟角了。”
林丞未看见去星的脚往前迈了一步,抬起头来迎上了他弯腰凑过来的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鬼不属于灵,凭借与人间的羁绊才能留在人世,只有超脱于人世,性质与阴灵相似,才能拥有属于原本阴界生灵的一些能力。但完全超脱,就会消散于世间。”
“那你属于哪种?”林丞未望进他漆黑的双眼。
“哪种也不是。”去星直起身子,径直从他身边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