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有怀》沅十七

1、她的少年

　　“陛下亦宜自谋，以谘诹善道，察纳雅言，深追先帝遗诏。臣不勝受恩感激。今当远离，临表涕泣，不知所云。”老先生眯眯眼睛，笑道“今天就到这里吧，明天默写出师表行吧。”

　　话一出，原本静谧的课室瞬间变得吵闹。“沈爷爷，这也太多了吧，周末回来再默写嘛！”老先生顺着声音望过去，是清永。“出师表你们高一的时候背过的，不过是让你们重温罢了。”老先生是中文系的泰斗，本来是在北大教书的，但提前退休到了明恩教书，这届是他带的最后一批学生。
　　放学铃响起，老先生摆摆手，示意大家可以走了，走前说了句“月来，云生，待会儿来我办公室一趟。”

　　闻月来闻言，抬头微笑应了应，回过头望向江云生，“走吧，去办公室。”江云生点头示意自己听见了。二人结伴而行，步伐一致。

　　“今晚想吃什么？”江云生问。

　　“唔...想吃麻辣香锅!还有西红柿炒鸡蛋!啊还有还有!番茄肥牛!”少女欢快地回答。

　　“？？？你是猪吗你!吃这么多迟早变胖，到时候我看你怎么跳舞，台上一只猪在转圈圈，想想都好笑。”男生恶毒的话让少女红了脸。“就算是猪，也是最漂亮的猪!”少女不服气地喊。“切。”江云生无语。

　　“老师好。”与此同时敲了敲门。“请进。”

　　“三个月之后呢，就是九月份，到时候有个省级写作比赛，我们学校分到了五个名额，我给你们班争取了两个位置，你们两个平常作文表现得不错，就把位置给你们了。”沈老先生笑眯眯地看着两个孩子。“暑假的时候，市里有安排培训班，是我亲自授课，你们要是同意的话请家长签字明天把通告给我。”

　　“沈爷爷，这份通告不用家长签字可以吗？”少女慢吞吞地问“我家长在北京。”

　　沈老先生闻言一愣，随即回答她“行吧，但你要跟你家长说了先。”

　　“好，谢谢您呀~”闻月来娇俏地答谢。

　　“啊对了，今天早上你们班主任托我把这几份通告给你们，你们回去看看吧，参加的话明天早上交给他。”沈老先生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不待二人回答，他已经开口赶他们走了。

　　回家路上，闻月来一直低着头。

　　云生打破了沉默“闻月来，我刚刚看了看那几份资料，是暑假竞赛班，跟我们的写作班错开了时间，要是你想去的话我们就同意，要是不去的话我们这个暑假还能去个旅游，怎么样？”

　　“唔...我们报竞赛吧，但是不去竞赛班，去旅游!好不好!”少女扬起大大的笑容。

　　“好，你这次还是报生物化学吧，也是，就你这种猪脑子怎么可能报物理呢，到时候不是你玩物理，是物理玩你。”少年自顾自地说起了话，说出的恶毒言论让少女白了他一眼。

　　“哎呀别说这个啦！我们说说去哪里旅游啊!我记得你说过想去捷克，我呢就想去重庆!啊吃火锅!!!嘿嘿嘿就这样决定吧!我还想吃重庆小面!”少女越讲越兴奋，亮晶晶的眸子反映出了少年的脸。

　　“肥死你。”少年不耐烦地打断了闻月来的话。闻月来顿时闭了嘴不说话，默默低头向前走。

　　见闻月来不说话，江云生慌了，难道他这话太恶毒了？不对啊，平常他这样说话闻月来都不会介意，唔还是哄哄她好了。

　　“喂闻月来，生气了？”江云生转头拍了拍闻月来头顶。见闻月来还是不搭理他，他别扭地说“其实你一点都不胖，瘦得跟竹竿似的。我刚刚开玩笑你懂的吧，别生气了。”
　　江云生这话没有说错，闻月来一点都不胖，可也没有瘦得像竹竿似的，她身材匀称，是很多女生都羡慕的身材。

　　“嘻嘻嘻，江云生大笨蛋!我没有生气啦哈哈哈!你看看你刚刚那个傻样!”闻月来突然大喊。

　　江云生闻言一愣，黑了脸，咬牙切齿道“闻月来，你今晚吃苦瓜吧!”

　　他们家离学校并不远，走路走十五分钟就到了。闻月来跟江云生的家在隔壁单元，因为闻月来家里没人的关系，她从小就住在江云生家，很少回那个家。对于她来说，江家爸爸妈妈才是她的父母，那对在北京工作的父母，只不过是有血缘关系的人。

　　闻月来关门前望了望自己家，褐色大门刻着古纹，她定住似地凝望着前方，仿佛有人在似的。
　　江云生见她还没进屋，大声喊了她一声，闻月来没有听见，江云生扭头一看，怔了怔，闻月来彷如老僧入定般站在门口，顺着眼光看过去，是她家。
　　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走过去拍她，她受了惊吓，抬头看见是江云生，立刻扬起阳光的微笑。
　　“走啦走啦进去啦!”说完径直走进自己房间里，轻门熟路地锁了门，笑容再也维持不住，缓慢地坐下，背靠墙壁，失焦似地望着窗外的蓝天。
　　自嘲似的勾唇笑了笑。不可能有人在的，永远都不会的。她想。
　　江云生在她的房门外，踌躇许久。“月来，去洗澡，洗完澡就能吃饭了。”他很温柔地说。
　　江云生知道闻月来为什么会突然这么低落，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十六年来一切在闻月来身上发生的事。
　　没有人回答他，他的心就像被揪紧了似的，他想，如果十五分钟后闻月来还是没有动静，他就要破门而入了。
　　在门外等了一刻钟左右，听见里面传出了水声，他松口气，去厨房做饭了。只是一直心不在焉，一直在思考到底是什么刺激了闻月来。
　　.
　　温热的水从花洒里喷出，闻月来想起前几天收到的来自她亲生父母的讯息，“下个月你爷爷生日，过来一趟。”过来一趟，是啊，回的不是她的家，是他们三个的家，是父母与闻月明的家。
　　而且，她也不想回他们的家，回想起初三那年的新年，她被爸妈借口回家过年带了去北京，被禁锢在那个小小的房间里，妈妈一不顺心就会骂她，骂她有病，不让她出门，免得丢了他们家的面子。爸爸还好，漠不关心的态度好过打骂。
　　要不是江爸江妈到了爷爷的住处告诉他闻月来的处境，她可能一辈子，都要被困在那个小房间里了。
　　她永远忘不了，在那个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里，她是怎么从愤怒到绝望的，在她终于撑不住的那一天，门开了，少年带着光走了进来，脚步声越来越近，是熟悉的气味，她半眯着眼睛，想要看看是谁，可是近半个月没接触过光的眼睛受不住刺激，一睁开就流泪，她挣扎着想要睁开。
　　突然被拉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少年的下巴搭在她的肩膀上，他的骨头太硬，硌得她胳膊生疼，她正打算开口抱怨他的时候，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到了她的肩膀，她一怔，微微张开的口终究还是闭上了。
　　“十七，找到你了。”少年沙哑的声音让她心里一酸，这个总是不可一世的少年，在这半个月，肯定过得很苦吧。他揽得很紧，她轻轻回抱，“以后不会的了，会一直在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