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七日后。新王登基。
      遗诏中的新王是喻翼。朝廷大臣中不免有怀疑之人,但碍于新王的气势,又没有证据,就没人再敢说什么。祭辰自然满不在乎,甚至有些庆幸,他作为一个皇子就很累了,别说殒城的王了。只是喻翼每天忙于政务,冥宿自从知道了那个可怕的诅咒后就日夜不出占星阁,谢绝了一切来客。
      而她,也走了。
      祭辰只和他的隐墨剑在一起,守着那段把酒展颜的记忆,沉默。
      早就应该知道,她不是可以守住的。
      祭辰负手站在宫殿顶上,身下是一片富丽堂皇,可他在乎的,却只像一个小孩子一样,是小时候和三哥看星星的岁月,和漓晴饮酒弹琴的时候。
      一只手掌静静地放在他的肩膀上,他回头,看见喻翼身着黑色皇袍,挺拔的身躯,星目剑眉。
      “哥,你真像父王年轻的时候。”祭辰微笑,笑容说不出的落寞。
      “父王的遗诏是我改的。”
      喻翼的嘴唇没动,看来是用了传音密术,也许是怕让人听见吧。
      祭辰一怔,继而微笑:“哦。”声音淡淡。
      “恨我吗?”喻翼发出了声音,走到祭辰的右边,眼睛望着苍蓝的天空。
      “恨?”祭辰笑出声,“哥,你还不了解我吗?王位对于我来说只是一种负荷,而且我不适合做王的,做不好的。”
      喻翼没有说话,心里波澜起伏,这样的事也许只有祭辰会满不在乎,也许自己是最了解他的一个,但还是看不透。
      祭辰轻笑:“哥,我知道你是为了我……”他没再说下去,嘴角轻轻的笑容依旧,眼神少有的光芒四射。
      喻翼一惊,他看不懂祭辰,而祭辰却看自己如此清楚。
      “你心里装着国家天下,可在内心深处还有那个我们童年时的梦想。你想我自由呵……”祭辰躺在屋顶的瓦片上,隐墨剑没有在身边,他的双手交叉在脑后,仰望天空,
      喻翼负手而立,本如炬火的眼此刻是掩不住的疲惫。
      “哥,如果你累了,别忘了还有我,我们一起喝个不醉不归!”祭辰笑着大声说。
      喻翼也笑了:“好,凡是你要的,我尽力给你,你要找的漓晴,上天入地我助你去找,可好?”
      祭辰大笑:“一言—”
      “九鼎!”
      “哈哈哈……”
      二人的笑声惊动了群群飞鸟,大片的翅膀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即使是喻翼,恐怕也听不出祭辰笑声中的落寞。
      漓晴,你还会回来吗?

      手指挑弦,一片樱花震落。漓晴拾起花瓣,指尖滑过它清晰的脉络,耳边响起那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声音,眼泪就这样轻易的落下来。
      手猛地拨过琴弦,串串血珠滴落,终于忍不住俯在琴上,任忧伤恣意漫延。孤寂的倾城仍旧是有些残忍的寂静,樱花树下的女子显得分外孤单。
      谁可以忍受永远无法停止的寂寞,谁可以忍受死后也不能相见的痛楚,又有谁可以忍受刻骨铭心的思念。
      漓晴不可抑制的放声痛哭,她不想是神,也做不了神,她只是柔弱的一个女人,也会懂得
      不可离去不可相见的折磨
      怎么会弄到这样呢
      而我们要怎么样啊

      一个月后。

      殒城的传统,新王上任满一个月必须选妃。
      这也许是王的悲哀,无论是不是心爱的女子,都必须接受。
      喻翼不在乎,于是选秀这件事就交给了下边的人去办,第一个妃子对出身不怎么在乎,于是选秀在整个国家选择,无非是相貌出众,才华出众,秀外慧中之类的。没什么新意可言。
      祭辰虽说不怎么在意,但毕竟是三哥第一个老婆,多多少少还是关心了一下,弄得喻翼说他“就和自己纳妃似的。”
      选秀结束,新妃将择日进宫。
      册封这一天,祭辰也在场,坐在王座的左侧。于是,他眼看着这个女子一身白衣,发盛如云,倾城的眉眼,,她缓缓跪在王座之下,轻启朱唇:“民女怀伤恭请圣上安康,七王爷万福。”
      七王爷?是了,喻翼登记后,七皇子就变成了七王爷。
      如果说祭辰刚才还思考这个女子是什么样子,那现在的他思维就完全没有了。视线渐渐模糊,只有她的影子越来越清晰。
      喻翼的脑子里也是波澜不停,但圣旨已批,他必须不动声色。
      旁边的侍臣已经按照安排好的过程开始念:“殒城怀伤,品行贤淑,才貌双全,特封……”
      “等一下!”喻翼突然说。他不能,不能让祭辰失去他现在唯一在乎的,深深眷恋的。
      但是祭辰握住了他的肩膀,缓缓地摇了摇头。神色淡淡却刻骨铭心。喻翼心底不由得一痛,但沉吟半晌,还是挥挥手示意继续。
      “特封为怀妃,赐怀忧别院。怀伤领旨谢恩。”
      “谢圣上。”漓晴抬起头,嘴角如一把血红的刀子微微上翘,她似乎没有看到祭辰,躬身退出去。
      身影是淡淡的疏离和决绝。
      “祭辰,你……”喻翼遣退所有人,有些担忧。
      祭辰笑笑,想说什么,张口却发现喉咙生疼,什么也说不出来。
      漓晴啊漓晴
      我们到底在干什么

      皇城的花园中,一个美丽的身影在石子下路上缓缓走着,侍女远远地跟着,不知为什么不敢近扰。漓晴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容,低垂着眼睫毛,看不清她眼中是什么表情。
      “不想人去几经寂寞,酒醒人却醉,何处是归。休为人憔悴。”
      落寞的声音传来,漓晴一怔,抬眼望去,祭辰靠在假山上,提壶自饮。他看见漓晴,也不说话,用一种分外寂灭的眼神望着她。
      “见过七王爷。”漓晴微微一笑。
      半晌,祭辰开口:“为什么?”
      为什么?
      漓晴低低哑哑的笑:“他能给的,你给不了。”声音有些凄绝。
      忽然,漓晴还没看清,祭辰的身影已到她身边,离她这么近,琉璃般的眼睛在她眼睛的上方俯望:“你在撒谎。”
      漓晴一顿,继而缓缓吐出一句:“王爷请自重。”说完闪身拂袖,轻轻袅袅的走过去,身影凄艳卓绝。
      祭辰站在原地,忽然一仰头,一壶酒倒进嘴里,然后酒壶一甩,仰天长笑:“人既死,何以祭啊……”
      没有人看到,漓晴的泪滚滚而落。

      人既死,何以祭
      现在这句话,又多了一重意义
      而听到这句话,漓晴终于受不了
      什么样的仇恨,竟敌不过这短短的温暖和包容。就算母亲还在世,她也不曾有过这样的感觉。他究竟是什么样的男子,能够让冷寂多年的心溶化,还会有天翻地覆的难过,和刻骨铭心的伤痛
      没有惊天动地。有的只是一份理解和疼爱,一份包容和温暖
      而对于漓晴来说
      足矣
      但现在这份近在咫尺的幸福,都要硬生生地抛弃吗?

      倾城之间,没有这份牵挂与思念,也许漓晴会慢慢变成一个麻木的神,抑或是鬼。但偏偏这些她都有,所以整日被痛楚刺激着本应麻木的身体。
      她也许是永恒地守着倾城,永恒的折磨。
      也许他在那边,她在这边
      生生世世永不相见
      是她自己选择,是命运让她必须这样选择。
      否则,就会有更多人要颠覆和毁灭
      她痛苦,难过,寂寞,却
      从未后悔

      然而仇恨不是这么容易可以化解的。
      漓晴复仇的目似乎狠毒,她想为殒城的王生下一个皇子,那么,皇位迟早由她任意为之。
      然而,她没想到,进宫一个月以来,王只是给她提供尽量优越的生活,却没有来怀有别院一次。漓晴忽略了喻翼和祭辰的感情,从小到大,凡是祭辰喜欢的,喻翼总是尽全力帮他。虽然他面容淡然甚至冷漠,但对于这个弟弟的爱却是不少于任何人。
      不管宫里议论纷纷,喻翼总是无动于衷,只是每天去祭辰的住处看望,每次看见他略显苍白的容颜,就一次次心疼。
      直到那一天,冥宿脸色苍白的从占星阁走出来,径直走到祭辰的宫殿。那天喻翼也在,他们第一次看到冥宿有这样的表情。
      冥宿直视着祭辰的眼睛,说:“我来告诉你漓晴的事情。”
      “什么?”祭辰站起来,手中的酒杯被捏成了粉碎。
      “因为十三年前,我也在场。”冥宿神情严肃。
      “你说什么?”喻翼完全不明白冥宿什么意思。
      冥宿深深叹了一口气,平稳而缓慢地说:“十三年前,先王杀了漓晴的父亲,当时殒城第一占星师,楚扬。”
      喻翼和祭辰倒吸一口气,但都没有说话,只等着冥宿继续说下去。
      “十三年前,殒城也有一位美丽惊人的女子叫作情凝,她的名气绝对不比今天的漓晴小,而在她名声到了顶峰的时候,突然宣布闭门谢客,因为她嫁给了楚扬,殒城第一占星师。两个人的感情并没有避着什么人,所以很快全国都知道了这件事,包括先王。可是先王也爱上了她,但情凝对他始终冰冰有礼。其实,任何一个男人见到情凝都会被她迷上。而先王那时刚刚登基,年少气盛,越得不到的东西越想得到,况且他是真的很爱情凝。于是这让楚扬在很长时间都处于一种极端矛盾的心态之下。一方面他很爱情凝,而且他们已经有了一个六岁的孩子。另一方面他是个以国为重的人,素来敬重先王。而先王也十分敬重他,所以先王忍耐了很久,但先王毕竟年轻,终于忍不住了。他决定与楚扬比武。情凝又气又恨,但出乎意料楚扬答应了。比武就在湖边,结果先王当着情凝和她六岁孩子的面杀了楚扬。其实先王马上就后悔了,他知道楚扬是故意输掉的。他感到很对不起他,更让他追悔莫及的是,情凝再用仇恨冷漠的眼光看了他很久后,毅然决然地自刎了。他们的女儿眼看着这一切发生但一声也没哭,只是看着先王,那种冰冷仇恨的眼光绝对不应该是一个六岁的孩子有的。先王后悔之下决定抚养那个孩子来作补偿。可是第二天孩子就失踪了,先王没有办法,只得下令厚葬楚扬和情凝。孩子失踪了整整十二年。”
      冥宿说完,厅里一片寂静,祭辰眼神茫然,喻翼看着窗外,一言不发。
      “你们知道了吗?那个孩子,就是漓晴。”
      长时间的死寂,连空气都跟着凝固。
      “这么说,我,是她的仇人?”祭辰苦笑,笑容苦涩落寞,却很平静,”她想报仇,是吗?”顿了一下,他转过身问喻翼,“哥,你会杀了她吗?”
      “如果我会,你会杀了我吗?”喻翼语气淡淡。
      “你不会的。”祭辰笑笑,“如果漓晴要报仇,杀我好了,反正……”
      “住嘴!”听到这样的话,喻翼厉声喝叱。
      “哥,我累了。”祭辰倒在椅子上,声音疲惫,“只是一个皇子,我就很累很累了,不要再加上这些爱恨情仇了。”
      喻翼闭上了眼睛,心里泛出的是一阵一阵的心疼。
      而冥宿神色严峻,似乎还有什么重要的是没有说出口。

      倾城。
      漓晴心里一阵一阵地烦躁,总预感到有什么事会发生。
      倾城的樱花不知为什么变成了血红色,看起来触目惊心。漓晴漫无目的地走在雾气里,樱花簌簌地落满了她整个肩膀。
      后悔吗?漓晴曾经问过自己,后悔什么呢?后悔离开了祭辰,后悔没有报仇,还是后悔到这个美丽寂寞的地方?她摇摇头,都不是的。
      就算没有这些纷乱的事,为了殒城的百姓,为了国民安康,她还是会这样做,那个可怕的诅咒,轮回了一千年,还是落到了她的身上。
      为家,为国,为天下,这些庞大的理由遮掩了他们本来就不多的一片天
      而你可知道
      你会再也记不起我清晰的容颜
      你又是否清楚
      死,为天下苍生;生,只为你展颜

      祭辰来到怀有别院。
      漓晴正在琴前怔怔地坐着,素衣素妆,眼角,似乎还有泪痕。祭辰看着她,眼神很茫然。
      “我该拿你怎么办?”轻轻的一句话,仿佛一声叹息,却惊地漓晴猛地抬头,看见祭辰茫然的忧伤,喉咙狠狠一痛。
      “我该拿你怎么办?”祭辰走近漓晴,低头凝视她,“你拿我当仇人,而你又嫁给了我哥,可是我是这么地爱你,这么地,无法解脱。”祭辰声音渐渐沙哑,眼神寂灭,他抓住漓晴的手,“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啊……”
      漓晴终于失声痛哭,她把数日的煎熬,释放在了哭声里,十三年来,她第一次放声哭泣。
      是的,她放弃了,她无法在他面前继续复仇的计划。她舍不得,舍不得这唯一的温暖离自己而去。而且,是上一辈的仇恨的延续。
      祭辰把她轻轻拥入怀里,任她的泪水肆无忌惮地像个孩子。他知道她最终还是选择了自己。
      而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可是漓晴现在的身份怎么办呢?祭辰不由得也颇为头痛。但是喻翼和冥宿似乎不再关心这件事,他们整日行踪怪异,甚至常常在占星阁内一呆就是一天。
      祭辰隐约感到有什么事发生
      但他没想到,这件事这么快就会来到
      他们怎么可以这么快就错过

      这天,祭辰赶往占星阁,却发现占星阁空无一人。冥宿不在,喻翼也不在。祭辰无奈之下赶往怀忧别院,想见见漓晴,问问她知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结果却发现怀忧别院也没了人。他匆忙抓住几个侍女询问,却发现她们的神色躲躲闪闪。最后让他越来越不安,一把抓住一个侍女的胳膊大吼:“她到哪儿去了?”
      侍女连痛带吓,战战兢兢的跪下:“王和冥宿大人一早过来,和怀妃娘娘谈了很久,然后就,就……”
      “怎样?”祭辰不耐烦。
      “这……”侍女面有惧色,不敢直言。
      祭辰怒吼一声,挥剑斩断了一根柱子,石块乱飞。侍女们噤若寒蝉,连害怕的声音都不敢出。祭辰素来淡漠温和,从没向现在这样发过脾气。其实如果祭辰有现在这样恐慌的心情,别说发怒,杀人的心他都有。
      “说!他们去那儿了?别怪我……”说着又是一挥剑,几盆花斯散乱飞。
      “七王爷,怀妃娘娘被王赐死了!!”一个侍女终于失声尖叫。
      隐墨剑“铛”地一声掉在了地上,怀有别院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侍女们惊恐地看见祭辰脸色苍白,眼神又是大片大片让人心疼的茫然。

      “怀妃娘娘被王赐死了!!”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
      “七王爷?”一个侍女鼓足勇气开口。
      “他们在哪儿?”祭辰的声音沼泽般冰冷沉静。
      “在……在殒城湖边。”侍女们轻声说。
      祭辰整个人化成一道虹光飞了出去,只不过身型有点歪斜
      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

      殒城湖边。
      “帮我照顾祭辰。”漓晴微笑着站在一叶扁舟上,白衣胜雪,长发飘散,腰间束一条堇色绉纱,美的不食人间烟火。她身边放着她平常用的琴,琴弦微微发红,似乎还有什么人的血迹。令人诧异的是,她的腰间系了些绳子,绳子的那端竟拴着许多石头。
      “你放心。”喻翼想着今天和漓晴谈话时她平静的神色。
      “等我给你信号。”冥宿淡淡地说一句。
      漓晴点头,笑容有些伤感。
      她抬头望天,仿佛看见了那个落寞的笑容,眉间不由得流出一丝眷恋。
      祭辰,我们真的再也见不到了啊
      你自己,要好好的啊
      眼泪模糊了双眼,漓晴握紧手指,努力不哭出声来。
      冥宿不令人察觉地叹了一口气,默默运力推动小舟,小舟平稳的划向湖中心。漓晴平静地在琴边坐下,双手抚琴,泪如雨倾。
      她选择了永远留在湖底,一世寂寞,一世安宁。
      小船在湖中心停下,琴声依旧清晰凄婉。
      我们终究是没有缘分在一起,永远地在彼此看不到的地方默默为对方祈福。你知道吗?这个世界上唯一让我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今世的你是如此寂寞,你想要的自由和温暖,请你的哥哥代我给你。
      你要好好的活下去,因为,你有我今生最美的记忆。
      因为,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奇迹。

      哀筝一弄,声声心碎。秋水般清澈的琴音,在湖面上慢慢飘散,岸上的人只看到湖中的女子长发飞扬,翩若惊鸿,婉若水中仙子。
      弹到断肠,泪落神伤。
      漓晴的脸上是含血带泪的笑,她忧伤,难过,却无怨无悔。

      “漓晴!!!!”一个身影掠过来想冲入湖中。喻翼脸色一变,急忙阻拦。
      祭辰落在岸上,看到出手的哥哥,不觉心头冰凉:“哥,你已经是王了,还想怎么样?漓晴已经放下仇恨,你为什么还要逼死她?”祭辰是如此冷静又是如此理解喻翼的一个人,此刻为了漓晴却什么都不顾了。
      喻翼默默看了祭辰好久,冷冷吐出一句:“她必须死。”
      祭辰心一听,心狠狠一疼,为了漓晴,更为了哥哥的话,他的声音不知不觉有些哽咽:“难道,我们都死了你才甘心吗?”
      喻翼猛然一惊,接着又是一阵排山倒海的难过,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如此疼爱包容的弟弟会对他说出这样一句话,他怔了很久,眼神从短暂的心痛回到了冷漠:“她必须死,如果你救她,就从我身上踏过去。”声音冰冷平静。
      祭辰愣怔,用一种极端陌生的眼光看着哥哥,然后说道:“没想到有一天,我们也会自相残杀,但是哥,对不起,武不能失去她。”话音刚落,祭辰手凝气如刀,向喻翼冲了过去。喻翼拔出剑,小心的阻挡,终是不忍攻击。
      漓晴模糊的看到了一切,弹琴的手有些颤抖,天不老,情难绝。看到他为自己,竟然与他最爱的哥哥拼命,她无法不动容。但是,她是注定了,也是必须要死的,尽管这会带给不只一个人的痛苦,但是,为家,为国,为了天下呵,这些油酸得了什么呢?她只是现在不忍祭辰承受着双重痛苦,她甚至想要冥宿的信号快些到来。
      冥宿一直盘膝坐在一边,对这边的打斗不管不问,只是闭目凝神,突然,他猛地睁开双眼,右手直指蓝天,手上握着殒城传承的占星杖,就在这一刻,占星杖顶端射出条条断断续续的光芒,与天相接,四周忽然暗下来,百姓们躲在屋里不敢出来,以为遇上了什么怪物。冥宿的头发四散,脸上冒出了大颗大颗的汗珠。天上渐渐出现了一片奇怪的星象,一颗明亮的星星呈现出诡异的红色,星象在不远处断裂,就在那颗红色的星星刚刚到达断点时,冥宿占星杖一挥,一束强烈的光芒直指漓晴。
      祭辰不由停止了打斗,眼睛盯着湖中心。
      漓晴逆风站在那里,裙裾飘扬,血泪濡湿了唇角凄然的笑容。她滴血的手指缓缓举起一柄剑。
      “不!!!!!!”祭辰大吼,就要冲过去,喻翼一剑横在他面前。可怜的祭辰丧失了最后的理智,劈手夺下剑,一剑刺入了喻翼的胸口。
      漓晴一惊,她不再犹豫,持剑举向喉咙。
      “保重。”
      鲜血四溅,美丽的身影落入水中,染红了一片水域。石头会让她永远沉睡在这片湖里,直到永远。
      祭辰手中还握着染红了喻翼血的剑,茫然地看着,不知看的什么地方。眼神是从未出现过的,那样的大雾弥漫,像一个孩子,面对一些事情的时候那样的不知所措。
      尽管付出了这么多的努力,还是要失去了么?
      而且失去的,竟还有……
      祭辰跪在喻翼身边,把他抱在怀里。喻翼脸色苍白,神情却是相当的平静。冥宿要去叫太医,喻翼摆摆手制止了他。他嘴角一抹淡淡的笑,拍拍祭辰的肩膀。
      祭辰眼神依旧茫然,大片大片的。
      喻翼心很疼。
      “不要难过。”喻翼的声音出奇地温柔,“我只不过要先离开罢了。冥宿会给你解释一切的,我想给你你想要的所有,但这次确实不行。”喻翼闭了一会儿眼睛,“我知道你不会恨我的,我也不会恨你,我们,终是恨不起来的啊。”
      泪滑出了眼眶,祭辰第一次流下了泪。
      “知道你不喜欢作王,但这个担子最终还是交给你了,国,不可一日无君啊。”喻翼的脸色苍白如纸,声音也越来越轻,“如果下辈子还是兄弟,我一定和你实现小时候的愿望,其实,我也很喜欢,和你,去流浪……”
      喻翼闭上眼睛,唇角犹自带着淡淡的笑容。
      祭辰握紧哥哥的手,声音平和:“我一定会等着你。”

      夜近,灯灭。
      琴声绝。

      殒城短短的时间内又一个王去世了,对外只宣称王暴病身亡。而怀妃娘娘的死则被隐藏起来。
      祭辰忽然彻底明白了漓晴的那句话
      “人既死,何以祭?”
      他本不想再去追究事情的前因和后果,但冥宿主动赶来,说作为下一任王,他必须要知道。
      再次见到冥宿,祭辰微微一惊。自从那天过后,冥宿的头发已经全部变白,看起来触目惊心。他面色少有的沉重,负手站在窗前,开始对祭辰讲述。
      那一个殒城千年的秘密。
      原来,殒城的秘密就是,倾城原来就是殒城。
      一千年前,这块隔离的陆地只有倾城这一个神奇的国度存在。但是后来倾城的王触犯了三界的法规,三界一怒之下把倾城贬到了三界之外另一个隔绝的地方。从此,倾城空无一人,成了最寂寞的地方。于是殒城代替了殒城的位置。但是倾城的王不甘心,在临死前用全部的力量下了一个诅咒,就是一千年以后,如果倾城的守护者还没有死去,灵魂回到倾城来守护,那么,倾城就会重新复出,颠覆殒城的一切,包括黎民百姓。这样的话,三界又会掀起一场浩劫。这个秘密至今只有历届的王和第一占星师知道。今天是一千年后的那一天,诅咒将要实现的时候,所以,倾城的守护者必须回到殒城。
      冥宿顿了一顿,继续说:“漓晴就是倾城的守护者。”
      “你怎么知道?”
      冥宿笑笑:“别忘了我是个占星师。我看见了她的星象在那一个地方要断裂。而且,你记得吗?有一次我问你你的身上是什么香味。因为那香味实在太怪异。有点樱花和曼陀罗的味道,但是更加残酷。漓晴脖子上的那朵樱花模样的花,就是发出这种香味的花,它叫作邪樱,是倾城的标志。漓晴,注定了是倾城的守护者,只有她死,才能保护殒城上下的安宁和三界的平静。所以,”冥宿转过身,看着祭辰的眼睛,“不要怪你哥,他是王,不能够坐视不管,漓晴姑娘也是深明大义的人,是她自愿的。而我们,都是迫不得已。”
      祭辰什么也没说,眼神有些恍惚,他眼前不断出现喻翼和漓晴的影子,明明灭灭,最后重叠在一起。他们太伟大,无论为天下,还是为自己最爱的人,他们可以抛弃一切。祭辰知道这是对的,但他的心还是像突然被掏空一样。三个亲人陆续离开自己,而不久的将来自己也必须抛弃一切登上王位。难道世界只有在抛弃与被抛弃的过程中才能前进吗?那些被忽略的人,只能在一个个苦痛纠缠的地方,看着残破的梦,然后继续着悲哀的生命。

      我们在黑暗中悲哀地回望,世界还想怎么样。

      黑夜中演绎着抛弃与被抛弃,救赎和被救赎的故事。
      梦回到哪里,生命就在哪里继续。而我把生命停在某一个时刻,为了让你不再寂寞。
      倾城中我想念你倾城的身影,静静等待你重新开始的生命。
      我在这里守着你。

      祭辰来到占星阁,脸上竟是淡淡的高兴。他握住冥宿的肩膀,有掩饰不住的疲倦:“冥宿,你,可以救我吗?”
      冥宿一挑眉,继而默默叹气:“想让我帮你照看殒城?”
      祭辰笑了:“我哥赞你不普通,你果然不是一般的占星师。”
      “说吧。”冥宿似乎早已预料到。他和祭辰喻翼一起长大,祭辰平日淡漠,甚至有些懒散,但一旦决定的事,必定是令人震惊并且绝不回头的。
      “我了解你的能力,知道你可以做好或者辅佐好殒城的王。我留下了诏书,写明一切由你担任。”祭辰转到冥宿背后,“你知道我从不是能做王的人,才分也远没有你和哥的多。我是个很任性的人,不会考虑太多的事,也没有你们那样忧国忧民,所以,一切,拜托你了。”
      冥宿没有回头,这是意料之中的事,祭辰不是个好皇子,也不会是个好的王。他只是妥协地问:“你要去哪里?”
      回答他的却是一声轻响。
      冥宿大惊,猛然回头,看到那柄杀死了喻翼的剑正插在祭辰的胸口,从后背贯穿出来。祭辰的笑容在鲜血的映衬下分外苍白。冥宿单膝跪下,他万万没有想到祭辰会自杀,这不是他的性格,他绝不应是为了摆脱痛苦而放弃生命的人,但这次……
      冥宿震惊地看着祭辰,看着他的脸色又苍白渐渐透明。声音轻若寒烟:“冥宿,把我,送到倾城。
      冥宿深深叹了一口气,他拼死就想见她一眼么?他没有徒劳地叫太医,而是掏出一面镜子放在祭辰的怀中,说:“这是轮回镜,她可以从轮回池中看到你轮回后的样子。”
      祭辰清越地一笑,缓缓闭上了眼睛,脸上犹自带着刻骨铭心。
      冥宿静静地坐在他身边,陪他走完最后的路。

      哥,对不起,我终究是把殒城扔下了,我不是无私的人,我的心很疼。
      哥,来世的梦,我希望有人会代我陪你实现。
      哥,我们小时候,依旧是我最爱的岁月。
      哥,我在倾城说的话,你能听得到么?你会怪我么?
      哥……

      流年殇,流年殇
      谁生,谁死,谁断肠?

      倾城。
      邪樱依旧漫天飞舞,像极了殒城的落樱节,只是这里的樱花有一种模糊的邪魅味道。
      漓晴的手指跳得厉害,连琴也无法再弹。难道会发生什么事吗?漓晴不禁有些惊讶,在这个与三界都不沾边的倾城,会有什么事发生呢?
      漓晴索性站起身,在邪樱的花瓣中漫无目的地穿梭。她又一次想起他们初次相见时的情景,也是花魂满天的景象呵。她习惯性抬头望去,希望能看到什么。这种希望被她寄托了无数多次,然而每一次都是以绝望结束。然而今天……
      当她看到樱花树下挺拔熟悉的身影时,她一时间失声,她努力争大眼睛,害怕一眨眼,眼前幻觉似的人就会消失。直到眼睛疼痛,泪水肆无忌惮地流出来。
      祭辰温暖地抱她入怀,他真的爱煞了这个女子,疼煞了这个女子,尽管这个时候,他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漓晴靠在这个她日夜思念的男子怀里,惊喜让她忘记了许多疑问。
      “我终于能把你抱在怀里了。”祭辰的声音很轻,似乎怕惊吓了什么。他无比眷恋的呼吸着她身上独特的味道,珍惜这最后的一些……
      漓晴突然打了个激灵,推开祭辰惊恐地问:“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祭辰很无所谓地笑:“我死了啊。”
      “你……”漓晴惊怔,“可是,为什么?”
      祭辰重新把她揽在怀里:“我累了。”
      漓晴彻底呆了,她发现连自己也读不懂他了,她以为他会是多么决裂的人,放弃生命来见她一眼,而他,只是累了吗?
      “我累了。”祭辰又轻柔地说,“我一直很累,因为整个世界把我摆在一个很高的位置上,我很冷。只有你和哥会让我感到踏踏实实的温暖。我不是个好人,没有你和我哥这样为国为民的胸怀,我所在乎的,只是希望我爱的和爱我的人都会快乐。”
      这样一段话让漓晴轻易地泪流满面。
      沉默了片刻,漓晴突然抬起头来:“可是,你怎么可能到倾城来呢?这里是任何魂魄都进不来的。”
      “我让冥宿把我送进来的。他本事大着呢。”
      漓晴轻笑,转瞬又黯然:“可是你终会走的。倾城不会容下两个人的。”
      祭辰扳过她的肩膀:“你会记得我么?”
      漓晴凄然一笑:“当然。不记得你,还能记得谁呢?”
      祭辰也笑笑,笑容云淡风轻,但却莫名地刻骨铭心,漓晴不由得看呆了。
      “不要忘了我。即使有一天你忘了我,拿出这面镜子。”祭辰把轮回镜放到她袖中,“答应我,要照顾自己。”
      漓晴含泪点头:“我给你弹琴吧。”
      《轮回祭》在倾城幽幽地响起,邪樱的花瓣满天飞扬,花香满园,花瓣满天,花魂,漫天。
      祭辰靠在樱花树上,头发遮住了眼眸,白衣胜雪,嘴角凝固的笑容,眼神淡远,似乎穿越了千年。他低低地吟:
      “不想人去几经寂寞,酒醒人却醉,何处是归。休为人憔悴。”
      可是我生,为你憔悴,不看伤悲。
      一曲终,漓晴拿出“遗忘”,含泪带笑地送到祭辰唇边,“此生,我只为你展颜。”
      祭辰含下遗忘,深深地看了漓晴一眼,然后对着她的唇,吻了下去。
      短暂的缠绵,却犹如永恒的爱恋。
      但是
      漓晴感到一股液体流入了她的喉咙,还没来得及反应,已经咽了下去。她震惊地看着祭辰,祭辰轻轻离开她,眼中犹带眷恋。
      “好好活着。要记着,为我展颜。”
      漓晴泪流满面,刚想说些什么,意识却渐渐模糊,最后看到的,是祭辰忧伤的笑容,绽放如焰火。
      祭辰看着她眼神渐渐成了婴儿般的澄澈透明,心里竟有些空。她再也不记得自己了吧,就算看到轮回镜,还会想起自己是谁么?

      祭辰把漓晴推入轮回池的那一刹那,竟然看到她的眼角留下了一滴泪水……
      你一定记得要幸福……

      原来,他从殒城传承的一本书里发现了一片丝绸,上面写着:
      只有爱她至深的男子才会看到这些字。如果爱她,就想办法去倾城,替换出她,她就会解脱。
      就是这个让他毫不犹豫放弃生命,顾不得真假,他不能忍受她在倾城继续寂寞。
      不可以……
      你一定要幸福……

      但是,但是祭辰不知道,所谓解脱并不是轮回。倾城注定只能有一个守护者,无论哪一生哪一世,生生世世只能有一个。而漓晴的灵魂早已在没有痛苦的时候就破碎了,永远不再复还。
      祭辰就在寂寞无比的倾城,静静地望着轮回间,静静地等待,等待她轮回后,可以让他看她一眼。
      不知多少天,多少年,多少个世纪,他从未绝望,只是以一种不变的姿态望着,守着,爱着,等待着。
      究竟是谁比谁更悲哀?
      她选择牺牲
      他选择等待
      生生世世无法相见
      却又没有分开

      那一天,殒城上下哀悼,哀悼两个王的去世。
      他们只记得王,却不记得有两个兄弟。

      只有一个暗淡的地方有一个人负手看天,眼神甚至忧伤。
      一个小孩子拉拉他的袖子说:“大哥哥,那边有两颗星星不亮了啊。”孩子的声音有些沮丧,“我很喜欢那两颗星星。”
      冥宿笑笑:“那不是星星。”
      孩子睁大天真无邪的眼。
      冥宿向远方望去:“那是两颗不灭的灵魂。”

      轮回,劫

      附:其实本来想用曼陀罗的,却用了樱花。后来才知道,原来樱花的花语是,等待生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