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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根非悬壶济泅水 命中华缘又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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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梅雨天。
乌篷船靠了岸,柯泊舟从怀里掏出几文铜钱,递给了摆渡的老张。
抬头望一眼远处的天色,黑压压的一片,青黛群山间袅袅盘了几缕薄雾。这个雨,有得下呢。
老张顺着他的眼神看了一眼,殷切道:“柯相公,再多待一会儿吧,等雨小些再走。”
“张伯,恐怕这一呆就要等到明儿早上。”柯泊舟笑着拒绝了老张的好意,撑开了一把油纸伞,慢慢走进泅水镇。
柯泊舟是个郎中,少时便随父走南闯北,一路行医助人。待行至泅水时,因见此处山水秀丽民风淳朴,鳏夫寡儿便在此安定下来,开了一所“悬壶济世”的药堂,在当地颇有德望。
此次因邻镇有猎人被野兽咬伤,柯相公奔忙一夜,今晨方才了却此事,此时方归。
等青衫的柯相公踩着一地的雨滴,踏着半缕的细雾款款走近倚闾巷时,一个紫脸大汉突地从巷口冲了出来,一身潮湿满面焦虑,一下子就半跪在柯泊舟面前,抬手抱拳,颤声道:“柯相公,请救我兄弟一命!”
柯泊舟见状瞬即收起那副懒散的模样,赶忙扶起眼前的汉子,问:“你兄弟现在何处?他又有何不适?“
“就在半江月客栈里。也不知道怎么了,昨晚还好好的,今晨突然腰酸背疼,尤其是腹痛难忍,直到中午也没能起身。“大汉皱着眉头,一脸愁苦地急急说道。
“大哥,别担心,杜兄弟无碍,”从大汉身后突然转出一位白衣公子,眉目若笑,自有一番清贵之气,“我们也不必叨扰柯郎中。”
柯泊舟闻言,心生不悦,暗忖这人实在是冷漠,蹙着眉用眼神不轻不淡地剜了他一下,冷哼一声,提着手中的药箱转身便往客栈奔去。
那位白衣公子先是愣了一瞬,后也是不气不恼,仍笑语盈盈,桃花眼中七分是笑,光华流转,剩下几分漫不经心,也不知在想甚。
躺在床上的是位俊俏后生,眉眼处含明媚精致,神情中溢勃发英姿。
见来的是位郎中,本是苍白的脸顿时飞了红,柳眉倒竖地咬牙骂道:“滚开!小爷好着呢!谢川,你给我滚进来!我没病!不需要什么劳什子的郎中!”
谢川原就是那位拦住泊舟的紫脸大汉,他本是气势凌云的一位英雄豪杰模样,闻言却赔着笑进来,一味地做小伏低,“杜弟,愚兄是怕你出事……”
“呸!”杜公子红着脸啐了一口,怒翻白眼大骂道:“你赶紧把他请出去!”
“这……不好吧,”谢川为难嗫嚅道,“好歹让柯相公给你把把脉吧。”
“不用了,”柯泊舟冷眼旁观大半晌,终于冷笑冷声道,“杜公子这个病,倒不是什么大病,不过一时半会儿还好不了,少则四五天,多则半个月,并且每月皆会复发。待会儿我让伙计把药送来,柯某这就告辞了。”
闻言,杜公子又涨红了一张薄面俏脸,谢川憨憨地愣在原地,只瞠目结舌地望着他,那位一贯懒散的白衣公子却突的起了兴味,扬眉笑着用一把折扇拦住了他的去路。
柯泊舟抬眸,直直撞进一双星辰浩瀚的眼,那人自顾自地笑如春风,“段某送柯相公一程。”
外面的雨缠缠绵绵还在下着,路上只几个零零散散行色匆匆的行人。
柯泊舟一直被送到“悬壶济世”药堂门口。
他面无表情地站着,冷淡道出一句“公子,柯某到了。”
白衣公子神色懒散,闻言却还是站在原地,未语含笑。
柯泊舟抬腿便往堂中走去。
临进门时,妙手仁心的柯相公便听到一句,“说起来,段某与柯相公有缘。”
“嗯?“出于礼仪,泊舟随口应道。
“在下也名悬壶。“
柯泊舟稍起了兴致,转身直面他时,只见这位白衣公子淡笑指着那块“悬壶济世“的牌匾。
“是悬壶济世的‘悬壶’?”
“不,“公子笑道,“是腰间常悬酒半壶的‘悬壶’。”
泊舟突得被哽到无言,半晌才道,“在下柯泊舟,依水而止的泊舟,幸会幸会。不过家父尚在家等在下归去,就此告辞。”
柯相公推门而入,段公子懒散而立,二人最后隔着雨相视,各自扯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来,随即转开视线,最终阖门,门里门外,各是不在意的人。
最近是梅雨天气,一场雨接着一场的下,淅淅沥沥,咋暖还寒。
柯泊舟生性寡淡,无多大爱好,只爱在闲散无事时去茶馆坐坐,时而旁观弈者在棋盘对决厮杀,时而聆听歌女在台上低吟浅唱。
“柯相公,好久没见您来了,今个儿还是老位子?您请,楼上请,”茶房见他来了,赶忙招呼着,“您几日没来,可能不知道,这儿最近来了个说书的。”
“说书的?”柯泊舟挑眉,略有兴趣地问道。
这时到了窗边的座儿,茶坊手脚利索地擦了擦桌,殷勤地沏了茶,招呼他坐下,“是啊,一个说书的,模样比李大少爷还俊呐,不过那气派,真不像一个说书的,倒像个京城公子儿哥。”
泊舟微微一笑,并不在意,“丑相美相,不过皮囊而已。”
“那位小哥儿,不但模样俊,而且还藏着一肚子的趣事儿呢,前几天说的是桃妖狐怪,这几天又讲了些自己游历各地的事儿来,自他来了,我们店里的生意好了不少呢!”
柯泊舟闻言便眉目飞扬了起来,大笑道:“不知这位小哥姓甚名谁,我倒想结交这样一位朋友。”
茶房小二先是皱着眉细细想了会儿,最终抓耳挠腮地为难笑道:“柯相公可难住我啦,倒不记得具体名姓,不过上次有个汉子来找,喊的是什么‘段兄弟’,大概是姓段吧……”
姓段,外来客,模样俊,嘴皮子利索……
柯泊舟猛的想起前几天那位白衣公子,他蹙着眉眯起眼,不由出声道:“不像啊,那位公子一身贵气,不像是会屈身说书的人,而且,瞧当初那三人的举止,那位女扮男装的姑娘一看就是嫌弃这块地方的,又照着那三人的关系……应该不会呆这么久。”
想到这儿,泊舟哑声而笑,只心想自己魔怔了。又扭头对小二道,“你下去吧。”
“是,我就在下头呆着,有事儿您吩咐。”小二笑着退下。
柯泊舟呷了口茶,目光从楼下坐台抚着琵琶低吟浅唱的琵琶女,转到了那白云悠悠恣意游的窗外,心道泅水镇虽是平和,但终归不是己乡,尽管应了父亲的诺,时而却总有一种归去看旧园风云如何变幻的冲动。
他眯起眼,素日温文的表情,转而变得严肃了起来。
虽不可去,但那位说书人或能解一丝乡渴,说到底,他在此处也不过是一个孤魂野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