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聊斋：罪孽》苦胡杨

27、身而为人

　　蛇夫几乎在迷雾之中转了一夜。
　　他从来都畏惧着那被称之为“巨龙压肩之人”的年轻人。自己和这条小蛇从一开始就绝对不能接近“它”。
　　与那巨龙压肩之人本身的意志无关，像自己这种妖异之物，只要接近那龙栖木一定范围之内，就会被直接吞噬掉。
　　这是那龙影的意志，那龙影一直都在试图恢复力量，自己对“它”而言，就是最好的补品。
　　所以蛇夫选择中途离开。
　　这也当然是在冒险，不过万幸的是，自己没有因此而激怒那小凤凰。祭司中途离开，算是大不敬吧。
　　不过蛇夫也知道自己没有其他选择。
　　不知运气好是不好，蛇夫为了能够尽快恢复小凤凰的力量，选择了一条稍微绕远的飞行路线，途中经过一片古老的森林。
　　当然是为了凤凰能够得到更多的祭品。
　　可他也在逃离飞机后，误打误撞之下，落入了这片森林之中。蛇夫当然没有携带任何的通讯设备和定位装置，他害怕小凤凰会突然发怒找寻自己。
　　他感知到了一丝熟悉的力量，进而发现自己居然落入了某位老朋友的迷魂阵法中。
　　如果不是从空中而来，蛇夫甚至根本不可能发现这里——包含国家专门组织的搜索队伍在内，长久搜寻无果的家伙。找了他这么些年了，他居然一直藏在这片森林中。
　　蛇夫依靠着与观察者们同样的方法，将自身五感集中于一处，才终于算是勉强在这森林迷雾中直线行走。
　　推定是以九宫变化结合种种奇门遁甲之术演变而成的八十一路迷魂大阵。就算自己知道这是什么，也没什么用。
　　如此大的手笔，居然被他拿来躲藏自身。他若是不想见人，自己就是被困死在这阵法里，也没有人会知道。
　　小凤凰解封出世以后，就算什么也不做，这位隐士也将会自己现身——这是蛇夫确认了那铜环机关被人焊死之后，就立刻确定的事情。
　　毕竟那铜门本就是由他铸造。
　　毕竟小凤凰与他的关系，非同一般。
　　这失传已久的九宫八卦大阵没有任何杀意与恶意于其中，只是纯粹的迷困阵法。不过也正因如此，使得这迷阵变得近乎无解。
　　除非阵法的主人自行开放。
　　难怪这么多年，都没人能找到他。
　　蛇夫知道这阵法恐怕包含这整片森林在内，有这无数茂密植被在此，大喊呼救也毫无意义，只是在白白浪费体力。
　　这阵法只是为了“隐藏”而定阵。
　　外面的进不来，里面的出不去。
　　否则蛇夫一定会先行想办法离开，再带人回来这里。就算是用火烧的方法，也一定要把他逼出来。
　　可是终究无法找到出路。
　　已经转了快一夜的蛇夫坐在一处长满青苔的大石上休息。
　　连他肩上的小蛇都有些垂头丧气的开口问道：“这是那该死的术士的阵法，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出去啊…”
　　蛇夫安抚着肩上的小蛇，也有些不知所措。
　　若是往常，蛇夫早就依靠自身力量：暴力破坏也好，短距离飞行也罢，离开这了。可是这阵法的主人早就预想过这种事，在与这森林融为一体的阵型中注入辟邪符纹与刻印。
　　这片森林中几乎每一颗树都变得如同那铜铸大门一般。
　　彻底压制着非人之物的力量。
　　国家当然会一直寻找他啊。
　　他是真正意义上的非人克星。
　　正在思考着这些的蛇夫，却突然警觉了起来。在他的感知之下，有什么“东西”已经发现了阵法中的它们——那种感觉更像是被没有生命，却拥有自主运动能力的机械锁定。如果是辅助阵法运行的傀儡倒也不奇怪。可最为怪异的是，蛇夫居然能感知到一丝来自那“机械”的怒意。
　　这绝对不可能是那术士的气息。
　　蛇夫和那小蛇立刻进入了临战状态。
　　那小蛇立起身子，血红双目如灯，露出它的两颗毒牙，嘶嘶示威。蛇夫则也一瞬之间筋骨膨胀，变得强壮起来，二者身上都开始肆意宣泄妖力。
　　可是随着它们的力量扩散开来。
　　蛇夫却明显感知到阵法出现了一丝松动。本来一直近乎伸手不见五指的迷雾开始渐渐消散。
　　随后，从一边树冠之上，亮起了蛇夫熟悉的符印刻纹——这一次，蛇夫感知到了术士的力量。
　　那刻印纹路居然已与茂盛活着的树木融为一体。
　　而现在，阵法的主人正直接通过这纹路为蛇夫指引正确的方向。
　　……
　　在一处隐蔽的地下防护屋中。
　　龙栖木沉默的坐在昏暗的灯光下，这间一室一厅的小小房间一直都是他的“家”。屋中近乎空无一物，除了一盏台灯，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张床之外，就再也没有什么别的东西了。唯一还能看出一点房间主人身份的东西，也只剩下了挂在一边的校服和书包。
　　不过这些东西所代表的意义，也已经消失了。
　　小凤凰安安静静地睡在一边的床上，平稳的呼吸着。这也是她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好好的躺在床上休息，有龙栖木在一旁陪伴，她睡的很熟。
　　龙栖木还在思考着这一天发生的事情。
　　他也在思考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正在这时，那防护屋厚重的铁门缓慢而又悄无声息的打开了，责任人手里拿着两听啤酒，捏手捏脚的探了探头。他示意龙栖木和他出去，龙栖木却只是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摇了摇头。
　　龙栖木只是稍微离开小凤凰身边，她恐怕都会立刻惊醒。
　　随后，厚重的水气包围在小凤凰周围，降低了她能听到的声音。
　　责任人叹了口气，走进来，把一听啤酒递给了龙栖木。
　　龙栖木微微一愣，随后压低了声音笑着开口：“真稀奇啊，你这些年，从来没有让我沾过任何含有酒精的东西，今天这是怎么了？”
　　责任人也笑着，熟练的一屁股坐在了一边的地上，他也压低了声音：
　　“……有这小丫头在，你已经不需要只靠也仅靠一己之力压制这龙影的力量了吧？所以现在喝一点也没事…今天的事情，多谢你了。”
　　“…不用谢我，那些孩子本来就不该死。”
　　“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于公而言的感谢与任务，早都已经告一段落了。我现在，是在代表我个人，感谢你。”
　　“……”
　　龙栖木却沉默了。
　　他不太熟练的拉开了啤酒的拉环，把酒举到嘴边又放下：
　　“…15号他，怎么样了？”
　　“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我其实也是为了来告诉你他的情况。我知道你会担心他的。”
　　龙栖木却笑了，那是一种无奈的苦笑。他喝了一大口啤酒：“呸，真难喝，比可乐难喝多了……”
　　随后，他放下手中的啤酒，他的眼泪已经滴落在了酒杯上。
　　他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哭过了。
　　“你知道么，责任人，我看见小凤凰第一眼的时候，第一感觉是恐惧，无尽的恐惧，随后，便是无尽的嫉妒。
　　她从一切开始，就拥有了我拼尽所有才勉强获得的一切。
　　我今天去给你说情，其实也不过是为了确认我的猜测。她从一开始就不是由国家发现的存在，对吗？”
　　责任人也灌了一大口酒。
　　“是啊。你猜的不错。
　　国家所能达到的程度，我很清楚。听你的描述，她从小到大都被进行的“祭祀之礼”，国家所代表的那一方研究者，根本不可能会有那失传已久的古礼去让小凤凰接受。”
　　龙栖木举起啤酒，一饮而尽。
　　“其实我，明白那些高位者的想法。对他们而言，这完整而又无比强大的凤凰，远没有我这残存的龙影好控制，所以，他们想让我吞噬她，可我为什么要随了他们的意？我更愿意让小凤凰吞噬了我，狠狠地打那些混蛋的脸。”
　　“责任人啊。如若有一天，小凤凰愿意这么做了，你会站在我这一边吗？”
　　责任人看着龙栖木那满脸泪痕的脸，他手中的啤酒罐渐渐变形。
　　“我不知道。
　　巨龙压肩之人啊。
　　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