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醉别西楼醒不记,春梦秋云,聚散真容易。斜月半窗还少睡,画屏闲展吴山翠。
衣上酒痕诗里字,点点行行,总是凄凉意。红烛自怜无好计,夜寒空替人垂泪。
——《蝶恋花》
牛毛细雨飘洒了一夜,天明之际可算是停歇了。但雨歇风未停,原本“吱呀”了半宿的窗页,在一阵突如其来的疾风中,“啪”的一声合上了。一缕寒风透窗而入,吹熄了桌上灯盏。
此番动静过去,原本趴在桌上熟睡的少年,揉了揉迷离醉眼,懵懂着坐了起来。
与他相对的座椅上,早就没了人影,只余得一只空酒杯,告示着昨夜这里确是曾有人陪着自己把酒言欢。
睇着身前桌面杯盏狼藉,又闻窗外空阶夜雨频滴,李慕辰终是叹息了一声,起身推开了紧闭的窗。
寒风夹着雨后梨花的清香一涌而入,顿时吹走了满身的酒气,也将书桌上一纸信笺卷落在地。
俯身拾起,却是半阙《清平乐》:晨梦初醒,聚散真容易。年年相见不相守,情思何处凭寄。
而在下阙起头处,晕着一滴墨。李慕辰弯弯嘴角,想着昨夜那人在桌前绞尽脑汁也憋不出这下阙的模样,竟连眉眼也是弯了起来。
……
人人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
暮春三月,正是江南草长,群莺乱飞时节。十里秦淮岸,皆是商贾游人,李慕辰便挤在这人堆里左冲右突,只为甩掉身后烦人的管事与书童。眼见前面便是渡头,他在心里暗叫“不好”,转头欲另外择路逃跑之际,却被拉上了泊于岸边的一只乌篷船上。还径自摸不着头脑之时,船便已离岸数丈,只见得那甩不掉的尾巴在岸上朝着自己大呼小叫。
终于自由了。李慕辰此时心情大好,于是愉快的朝岸上两人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身后的篾蓬里。
蓬里居中置着张小几,几旁坐着一人,想是将自己拉上船之人,李慕辰便逆着光细细打量起来:此人着一身素面蓝布罩衫,乌黑的头发以青色束带在头顶随意绑着,手中捏着个白瓷酒杯,懒懒的斜靠在蓬壁上坐着,自有一番闲散风情;眼睛微眯,透着分慵懒,面上虽无甚表情,但颊边两个微陷的小坑告诉李慕辰他在笑。于是李慕辰自己走到几旁坐下,又给自己倒了杯酒朝那人道:“在下李慕辰,多谢公子相助。”一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好说。”仿着李慕辰饮尽杯中酒,那人灿然道:“在下苏衡,不知可否邀李公子同游江南。”
于是此后三日,李慕辰便与苏衡遍逛这十里秦淮,看尽这翠堤柳岸。这两人年纪相若,志趣相投,一见面就有说不完的话,又日日粘腻,言语行为间俨然已经相识数年,旁的人决计看不出这二人仅识得三日而已。
这日傍晚,李慕辰又设计甩掉了管家书童,去见苏衡。
二人租了只小画舫,遣走艄公,不掌舵也不划桨,只任小舟在水中自己游荡。
远处画舫里传来阵阵飘渺虚无的低吟浅唱,苏衡立在船头一时来了兴致,以箸击盘,合着节奏,也来了一段。刚起了个头,李慕辰听出是皇甫松的《梦江南》,便从身后掏出一管墨玉小笛来,坐在船尾闲闲合着。
“兰烬落,屏上暗红蕉。闲梦江南梅熟日,夜船吹笛雨潇潇。人语驿边桥。”
苏衡清亮婉转的声音,配上李慕辰绵长悠远的笛音,不可不谓是天籁。加之二人一头一尾,一唱一和,不多时,远近便围了几只小舫。一曲尽了,倒有不少人为他们喝彩。
苏衡似是见惯这种场面,并未如何,但李慕辰却觉不好意思,转身要进舫时被拖住了手。李慕辰回头,只见旁边舫上一人,怀抱小宦朝自己道:“公子好雅兴,不知可否过来与在下一叙。”
李慕辰刚要说话,苏衡不知何时从船头奔了过来,一语回绝了那人。那人竟也识趣,并不多做为难,只是望着李慕辰的笑里颇有些玩味的深意。
进了船内,二人继续随波荡漾。
酒酣耳热间,不知谁先碰了谁的手,谁先触了谁的唇,只是当李慕辰发现时,苏衡已紧紧压在自己身上,迷蒙着眼正解着自己白色中衣的束带。
脑海里迅速闪过那人玩味的笑,李慕辰一把按住苏衡的手,眼里尽是惊慌。
苏衡醉意朦胧,不解李慕辰所谓何事,只拿一双眼去看李慕辰,想要知道为什么。
被这眼盯得无法,李慕辰红了脸,支支吾吾道:“我……我不是那……小宦。”最后两个字似是鼓足了勇气才说出来。
没想到李慕辰会这么说,苏衡倒是醒了一半,然后想起先前那人,心下明了,手上动作便也停了。
苏衡坐起身,也将李慕辰拉起来,温柔细致的为他系好束带,披上外衣,然后朝李慕辰道:“慕辰,我并无半分要作践你的意思,我是真心的喜欢你。那日,我在船上偶然瞥见你于人群中穿梭,那一刻整个秦淮岸上,我眼中便只得你一人。这几日相处下来,我对你更是爱恋渐浓,只想日日夜夜与你相守,半刻也不分离。慕辰,你于我,并不是其他什么,而是我的,爱人。你若不能接受,我便马上送你上岸。”说完,只默默而又殷切的看着李慕辰。
听着这番发自肺腑的表白,看着这双灿若星河的眼睛,李慕辰知道自己将要跌进万劫不复的深渊了。可是,谁在乎呢?他脱去自己的外衣,在苏衡反应过来前用自己的唇贴上了他的,然后在他耳边靡靡道:“苏,其实我也喜欢你,第一眼开始便喜欢了。”
温香软糯的声音让苏衡再也无法自制,他一把扯掉身上的衣服,将李慕辰扑倒在地。
小船在无波的江面上摇晃着前行。春色旖旎。
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于是,日日欢好。
……
将那信笺以纸镇压住,李慕辰问进来收拾的侍女道:“苏公子何时离去的?”
年长几分的侍女朝李慕辰笑笑道:“天微亮时才走的。”蹲身一福,领着另一个侍女走了出去。
出了小院,那年幼几分的侍女终是忍不住了,“兰姐姐,昨晚有人去了小楼吗?我怎么不知道……”想着自己在这门口站了半宿,也没见着个人进出啊。
被唤作“兰姐姐”的侍女叹了口气,道:“我跟你说个故事吧。”
只见说话间,那年幼的侍女脸色由笑转而惊,再到哀,最后竟落下泪来。
“……总之,那位苏公子在进京赶考的路上染了恶疾,来不及回来见少爷最后一面便……去了……那之后,每到三月梨花开时,少爷便会日日在小楼备上酒菜,说是……等苏公子来……还日日临帖,仿着苏公子的字……”说到此,兰儿自己也不禁落泪了。
用衣袖匆匆拭了拭脸上的泪,兰儿朝小香道:“快走吧,别耽误了上工。”
跟在兰儿身后,小香回头朝院里小楼看了眼,少爷正捏着一纸信笺在窗口沉思,朦胧间,似能见到眉眼间隐隐含着笑意。
“苏,下次见你,便又要待到明年此时了。不过那时,这下阙我可一定是想出来了的……”抬头,脸上挂着幸福的笑。
晨梦初醒,聚散真容易。
聚散,真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