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戏缘生》一风须臾

5、归 两人重逢，

　　五个月后，秦挽裳已经建立了一个小戏班子了。不过，班子里全部都是十一二岁的的孩子。之前，她还想着找些有唱戏功底的大人，可现在人人自顾不暇，哪有“闲心”“唱戏救国”？况且，一路上，她看着那些风餐露宿，衣不蔽体的孩子们，恻隐之心逐渐加重，而顾淮准之前的教导也一遍遍周旋在她的脑海里。
　　又三月，“唱戏抗日顾家班”的名号已经逐渐打响。
　　“砰！”沙石飞扬，段修冉狠狠地砸在了他身后的泥坡上。“啧！”他使劲抹了把脸，把脖子上的望远镜往脸上一扣，又起身观望对面的情况。
　　“连长……这情况……”一个小兵在一旁犹疑不定。
　　他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暗黄色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告诉所有士兵！把所有干粮都吃干净了！咱们等会儿，就去灭了对面鬼子！”他扯着嗓子朝身边的小兵下了个这样的命令。
　　“是！”
　　一小时后，一支大部队冲出了沟壕，向炮火连天的战场中央奔去。
　　“报告！第三连成功冲出包围圈！但是，连长身受重伤，生命垂危。”
　　“啪！”秦挽裳迅速把玉佩捡了起来，可它的一角还是被磕出了一个缺口。她心里有点慌，把玉捂在心口，半晌，朝门口跪了下来，整整拜了一夜。
　　1945年8月15日，日本投降。
　　战后的苏州城早已不似之前那般霁月明风，处处都是烧杀抢掠留下来的痕迹。空城内恍如死寂，随着战争的结束，人们也随之从各地奔赴回了苏州城，人气儿也逐渐浓了。
　　秦挽裳利落的拍了拍手，把手上的灰草草抖去，就大步跨进了顾家班。她满意的看着打扫过后的院子，过往的事情一齐从砖瓦中涌出，前后不绝的拍打在她的心口上。
　　“老师！”一群孩子欢快的从院里奔了出来，“这以后就是我们的家吗？”
　　“好漂亮啊！”小姑娘们兴奋的看着一旁的栀子花，凑近了使劲闻闻。
　　秦挽裳把孩子们使劲抱在一起，“对，回家了。”
　　情一片，幻出人天姻眷。但使有情终不变，定能偿夙愿。
　　“将军，天凉了，回屋吧。”段修冉坐在屋外，抬头看着高大的槐树，叹了口气。“你们这儿，怎么都没有栀子花。”
　　刚刚那个小兵愣了一下，“栀子花？栀子花哪有槐花好，又不能吃。还开的那么大，香的一点文雅气都没有，俗的很。”他为了让段修冉不那么惆怅，列了一堆栀子花的缺点。
　　段修冉笑了笑，也没反驳，“扶我回去吧。”
　　“哦，好！”小兵忙不迭的把段修冉的扶杖拿开，扶着他进了屋。
　　“对了，王胜。我的调休表批下来了吗？”
　　“上面说最近事太多，正在审批，估计快了吧。我改天再帮你看看。”
　　“好。”
　　“喂！二福！谁让你抢三丫的玩具的！”
　　“功练完了没！”秦挽裳揪着一堆小孩子，一大早就嚷嚷起来了。
　　她叉着腰，颇为头痛看着眼前乱在一起的孩子们。碧绿的玉佩在腰间泛着晶莹的光。“唉，明天还是请个阿姨吧。”
　　“将军！你这怎么老要回这苏州啊？”
　　“之前就住这儿，想家了。”
　　“我就不想，我要建功立业！等有成就了再回家。”
　　“可以可以，加油啊，小伙子！”段修冉赞赏的拍了拍小伙子的肩膀。
　　苏州城没，一片吴侬软语，小兵好奇的透过车窗向外看着：“诶，将军，这里的人讲话都这么软啊。”
　　似乎想起来了什么有趣的事，他笑了笑：“也不是。我之前认识一位姑娘，苏州话让她说的一股火药味，伶牙俐齿，厉害得很。”
　　“是张佳敏小姐吗？”小兵好奇道，前几天，张家小姐来过。
　　“不是，人家已经是‘威廉夫人’了，不要乱说。”段修冉难得正色，纠正了说法。
　　“哦，对不起将军！”小兵赶紧道了歉。
　　“小姐，这几天怎么生意这么好？”新来的姆妈边刷碗，一边和秦挽裳唠着嗑。
　　“我也不知道啊，可能最近生活安定下来了，也闲下来了，想听听戏放松一下吧。”秦挽裳拿着戒尺，目不转睛的看着孩子们练功：“我可跟你们说啊，唱戏，必须把基本功给我练好了。不然出门，就是丢脸！丢自己的脸，丢师傅的脸！”
　　“师傅你这样嫁不出去的！”小孩们知道秦挽裳的性子，顶嘴道。
　　“嘿！”，她一巴掌拍在领头孩子的头上，“怎么说话的？你们师傅长这么漂亮，上街都是别人争着要的，怎么就嫁不出去了！”
　　“那你还不嫁？”那群孩子们见有戏，赶紧接话。
　　“我……我要等人的。”秦挽裳噎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上了腰间的玉佩，“别瞎扯，练功！”她努力镇定下来，转回了话题。
　　“将军，你这腿……”段修冉看他那副样子，不在意的笑了笑，“没事，会好的。”
　　“将军，你也休息下来了，什么时候娶亲啊？”大概是渐渐熟了，小兵胆子也大了些，问起这家长里短。
　　“我啊，我等人呢……”段修冉怔了一下，而后毫不迟疑的回答。
　　“那嫂子也一定是个贤淑的女子了。”
　　“哈哈哈哈！”闻言，段修冉眯眼笑了起来，“她？她可是个不折不扣的泼儿猫！”
　　“那嫂子现在在哪？”
　　“我……不知道。不过，我等她，我相信她。”
　　“姑娘！姑娘！”姆妈一声声唤着。
　　“怎么了？”秦挽裳赶忙把笔放下，跑了出来。
　　“就苏州新来的那位军爷，人家点名要咱们顾家班给他唱出戏！”秦挽裳皱了皱眉，“点名？”
　　“人小兵说，那位军爷看到了咱们戏班子的名字，想来听听。”
　　秦挽裳的一颗心瞬间提了起来，带的她呼吸都停滞了。是不是他？她的手不自觉握住了脖颈上的玉坠子。如果是，为什么不直接来看她？这几年，到底过得怎么样？
　　段修冉坐在屋内，出神地看着自己的腿，鬼使神差，他使劲站了起来，随即，又跌坐在地下。屋内没点灯，暗暗的风从外呼啸进屋，径直刮过他的脸。
　　半个月前，当张佳敏告诉他当年秦挽裳根本没走时，他差点疯掉，也是这样，在屋里坐了一夜。直到前天，他又看到了顾家班。几乎抑制不住，他多想冲进去确认，那个留在原地，等着自己的傻姑娘。可自己已经废了，什么都给不了她，去见她，到底对不对？
　　他就这样，又坐了一夜。
　　第二天，风朗气清，依旧云动漫安。段修冉坐着轮椅，置身于几乎毫无改变的庭院内，第一次，有了退出去的心思。
　　“哥哥！您在这儿干嘛？”一个小丫头好奇的拍了拍他。
　　“我……来找……秦姑娘……她……在吗？”一句话，硬是说的磕磕跘跘，周旋半天。
　　“你找师傅啊。她就在后院里，要我推你去吗？”言罢，小姑娘撸了撸袖子，直接推着段修冉往里园里进发。
　　段修冉紧紧抓着扶手，脸紧绷的仿佛要奔赴战场。转个弯，亭下那抹身影也越发清晰。
　　秦挽裳正在排剧本，无暇顾及其他，手持一枝毛笔，一边勾画，一边试戏，直到后面轮子发出的声音过大了些。她才微有不满的转过身。“不是让你们……”
　　“吧嗒。”毛笔掉到了地上。一旁，栀子花开得正盛，肆无忌惮的播染着香味，亮丽的阳光直洒在浓绿的叶片上，只在地上留下了些光点。
　　“挽裳……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