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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那天的你 ...

  •   在中国,每个夏天对于莘莘学子来说,都是一次全国性的大赦。不是六年级小学生,因为初中还将压扁他们的天真无邪;不是初三中学生,因为高中还将把他们鞭打得体无完肤。是的,答案就是高三毕业生。
      二零零三年,在陈旧破烂的福州火车站里,我们所描述的其中一个刑满释放的“囚犯”,高城旺,从此奔向一直以来在老师口中以及家长口中都无比美好的、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天堂”的大学生活。他个人也非常向往,原因只有一个:再也没人要求他剪平头,也没有人在他顶风作案时揪住他,按在校门口的一张临时凳子上用剪刀咔嚓咔嚓。
      他长得眉清目秀。据说小时候蓄起齐刘海的短发时,往往被陌生人误认作是小妹妹。这股秀气在八年之后,被青春发酵成英气。青春却消化不了固执。他喜欢长发飘飘,不为帅气不为个性,只是单纯喜欢这种感觉。比起世人的看法,他更注重自己的感受。这一蓄长发的习惯,直到遇到郑万方才被镇压下去。
      出远门总是辛苦,行李一大堆,有趣的是其中只有一小部分是自己要带的,剩下的都是三姑婆七大妈的主意。请想象沙漠商队里满载货物的骆驼吧。幸运的是,有位高中同学将和他同行,名叫林晓健。晓健其实还是他的小学同学,关系特别好,不打不相识的那种,没能在初中继续同学的身份,稍显遗憾,不过这遗憾在大学里得到了补偿。其实也就同校不同班罢了,从中国人喜欢套热乎的习惯上来讲,说是同学也似乎没什么问题。
      天气明媚!人山人海!啊,真是出行的好日子!如果他有闲情雅致,必定要像古代诗人那样吟诗作对,可他没有。他得艰难地一左一右扛着两包大袋子,完了,脚后跟还得拖着一只蓝色行李箱。晓健也好不到哪儿去,浑身像行军打仗。简直比带孩子还辛苦。进火车站之前还能强颜欢笑,打趣自嘲,进去之后,就只剩力气来指使眼球去寻觅候车厅中空余的位置了,难度不啻俄罗斯方块。清一色的学生党,清一色的大包小包。那时候临近冬天,可等他们检完票,上了火车,安放好行李,坐好位置,并且连脚趾甲都无法伸展之后,满头的大汗活生生地搭出水帘洞的感觉。
      他刷出纸巾递给晓健,象征感谢。多亏体格稍壮的晓健扛在前面,开辟出一条绿色通道,不然他一定会被挤成肉饼。
      一切都搞定之后,疲惫之余,总算缓了口气。只是周遭的环境让人不舒服。列车还没发动,窗户虽然开着却没有风,整片车厢在众多二氧化碳的熏陶下就跟烤箱一样,氧气极度匮乏。城旺坐在靠过道的位置,同学靠窗。他非常羡慕,因为那是欣赏窗外那些从未见过的风景的头等座。而他呢,要想看风景,就得歪着脖子闹酸痛,受罪。当他把放弃风景,转回正面时,望见的不是硬座上的白色枕套、通风窗和盥洗室,而是一整排男生挤满过道,密不透风。这是火车吗?不,它是一间牢房,一间由人墙铸成的牢房。能有什么好看的呢?
      他垂头丧气。身边的晓健则安之若素,很快跟对面一对男女交谈起来。
      他们行李不多,脸色也很从容,应该是学长学姐。男的长相一般,给人以白面书生的感觉,虽然没戴眼镜。让我们略过他吧,因为既然他是男的,那么城旺对他就不可能投入什么心思。他又不是断背山爱好者的,不,绝对不是,即便做梦也不可能。
      所以还是来介绍下那位女生。由于位置的关系,城旺不能太直白地盯着看,但是她给人的印象是那么地深刻,以至于他一下子就记住了。
      她身着浅白色长袖,胸前绘着一只古堡风景,蓝色牛仔裤。长得漂亮,身材也好,不胖,至于瘦不瘦,不得而知,因为她的瘦不是报纸上那种脸颊都陷进去、手臂骨头都看得到轮廓的病态瘦,她属于正常瘦,而正常的瘦,穿着只露手指的衣服是看不出究竟有多瘦的。她的声音听上去悦耳清新,完全符合形象,没有一丝的违和感。这么说,是因为第一印象总是很调皮,它经常挑选陌生人来恶作剧,使得初次见到这些人的人,在还没听到声音前脑海里自然产生对声音的想象,等到本人的声音新鲜出炉,发现与遐想的失之千里,这股落差甚至会使人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比如“芙蓉小姐”。她笑起来的时候,露出部分上牙龈,连上上唇,于是就能在笑脸上看到更为丰满的红色。在医学上,这是种牙齿发育不完美的表现,但他却觉得有一种独特的韵味,犹如断臂的维纳斯。
      对于他们的谈话,城旺只是听着,很少说话。因为他喜欢安静多于喧闹。这显得颇为狡猾,他在窃取同学的劳动果实,在同学吸引了大量注意力的同时,他也没少瞥几眼。当然,这几眼,都是投射到漂亮女生身上的。
      然而,事情到此为止。他并非好色之徒,而且自认为要评价一个人,内心比外表更重要。当然有人会反问,你是愿意娶一个漂亮女人、但是缺乏内涵的女人做老婆,还是愿意娶一个长得寒碜、但是富有思想的女人做老婆呢?他会说,我要娶一个内外兼备的女人做老婆。绝对会有朋友看到这里想拿板砖砸他。这要求太理想化,至今为止也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女生;那就让一步好了。可是砍哪边呢?他会选择砍外表。不过他也是男人,也有颗男人的虚荣心,把外表砍到顺眼的程度就不能再砍了。但是无论如何,对于内在的美,他决不会轻易妥协,除非这个女人他已经爱上了,那么爱情的盲目和狂热,也许会征服他心中顽固至今的理智。所以呢,鉴于目前不了解她,而同学所引用的话题,属于日常寒暄那一类,碰触不到人的心灵,他对她的兴趣也就止步于此了。
      找点自己的事情做吧。
      他想着,从脚下行李箱贴外的口袋里掏出一本书,三天两夜的行程,就靠它来对付了。
      出乎意料地,她注意到了,还把话题转到他这个哑巴身上。
      “咦,《布拉热洛纳子爵》?”她伸过头来,“是英国人写的吗?还是法国人?”
      他有些措手不及。
      “也许是德国人?”他说。
      “不会不会。”她摆摆手,“肯定是两者之一。”
      “你说对了。法国人写的。”
      “别看我这样,其实以前一直有个外号。”她看上去似乎很得意。
      “什么外号?”他脱口而出,立即感到太冒失,如果这外号是对她来说是一段折磨呢?揭人伤疤可不好,“呃,如果不方便说的话,就别说了。”
      她的嘴角划起上弦月,赞赏他的体贴。
      “朋友们叫我‘书虫’。”她拨了下头发,笑了起来,在他那睁得老大的眼睛里显得愈加迷人;她垂下眼帘,瞧着书,“作者是谁呢?”
      他不敢让悦耳的声音充满失望,那种感觉就像在破坏艺术品一样。
      “大仲马。”他说。
      “大仲马?”她眼睛睁得比他还大。
      “是啊。”
      她有点跃跃欲试。
      “你很喜欢看大仲马的书吗?”她问。
      “当然。”
      “我也是!真巧!没想到我们不仅有相同的爱号,还有相同的口味。”
      他傻乎乎地笑了,她的话很真诚,是发自内心的那种。话匣子一旦打开,沉浸其中便变得更容易了,尤其是在自己所喜爱的话题当中,尤其对方还是一位窈窕淑女!他丝毫也没有留意到晓健暗地里的肘击,以及对面那位白面书生虎着的脸。
      “你都看过他的哪些书?”他问。
      “让我想想。嗯……最有名的《基督山伯爵》和《三个火枪手》是肯定不会错过的,不然都不好意思说是书迷呢。其他的有《玛戈王后》,啊,还有《蒙梭罗夫人》,记得这两部书的剧情是相连的。好像就这些。大仲马是位多产作家,国内引进的作品却寥寥无几,感觉好可惜。”
      她又把目光落到他的书上。
      “你这本书是写什么的呢?”她接着问。
      “写的是达达尼央,阿多斯,波尔多斯,还有阿拉米斯的故事。”
      “三个火枪手?”她不由地提高了音量。
      “你小学数学没毕业喔。”
      “我知道这是四个人。”她瞪了他一眼,“我是说他们不是《三个火枪手》里的主人公吗?”
      “是啊。”
      “那为什么书名是《布拉格罗拉子爵》呢?”
      “是《布拉热洛纳子爵》。”他纠正。
      她又瞪了他一眼。
      “说重点。”
      他像落入蛇口的青蛙,“重点就是,他们活跃的舞台不只是《三个火枪手》这一本书。”
      “什么意思?”
      “意思是说,在《三个火枪手》之后还有《二十年后》,在《二十年后》之后还有这本《布拉热洛纳子爵》,他们的友谊和一生,这才到了头。”
      “三部曲?”
      “跟小学数学比起来,看来你的语文要拿手得多。”
      她不能再保持矜持地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城旺卖的关子之多,早已吊足胃口。她示意白面书生换位置,他有些不愿意,终究还是在第二次的催促之后妥协了。于是诚旺不用再面对一副面对他时毫无表情的脸,取而代之的,是如花的笑靥。
      当然,一开始她还没那么快给他好脸色看,直到他慷慨地(不如说是劝诱之下)把书借给她,她才喜滋滋地翻了起来。
      她有着和他相同的习惯,上来直奔书的序言。一边看,一边惊叹,像得了一个了不得的宝贝,又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两分钟后。
      “好了吗?”他问。他急着想看到年迈的达达尼央在路易十四面前依旧雄姿勃勃的模样。
      “等一下。”她眼皮都不抬一下。
      也是,太着急未免显得没有礼貌。
      十分钟后。
      他的同学以及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同学的两个人,他们可能累了,困了,也可能因为对于他们来说唯一的异性和佳人,已经从对话中脱身而出,不理睬任何话题,不关心任何事,顶多附和两句,她已经把她所有的目光都拿去宠幸手上的书了;因此他们感到困倦,或许还有些不满,陆续伴着火车咚隆的声音,东倒西歪地坠入了梦乡。只有城旺还醒着,惦记着他的宝贝。
      “学姐,我现在很是无聊。”他筛选语句,对她说。
      “那你就自己找点乐子呗。”
      他哭笑不得。
      “书就是我的乐子呀。”他说。
      “你是在向我寻求帮助吗?”她看了他一眼。
      “你是一个善解人意的人,对不对?”他喜出望外,以为总算肯还他书了。
      “那当然咯。既然你诚心诚意地发问了,我就大发慈悲地帮助你。”
      她掏出的这句火箭队的台词,让他刚一听,就被逗乐了。然而当她接着掏出一本书,递到他面前时,他咧开的嘴马上就僵住了。
      《故事会》,最新的一期。
      她发现他没有伸手接,于是放在桌子上,任由他喜怒哀乐。
      他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
      她感受到他的视线,对目一笑。
      “怎么,我太漂亮把你迷住了吗?”她说。
      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能顺势应下的,即便是开玩笑也不行;因为她的确漂亮。他只有鼓着腮帮,无可奈何地开始啃《故事会》。
      半小时后。
      下巴似乎想独立,“咚”地一声砸在桌上,把他从瞌睡中惊醒了。
      耳朵里传来几声清灵的笑声。
      “听上去很好玩的样子。”她说。
      “你想试试吗?”他没好气地回答。
      “啊,不想,我干嘛要想呢?”她几乎笑出声来。
      “因为你捧着的是我的书,精神抖擞,我捧着的却是你的看上两眼就发困的《故事会》。”
      “你应该感谢我,有了这副安眠药,晚上你一定会睡得香。”
      “我想要的可不是安眠药。”
      “你想要什么?”
      “精神上的面包。”
      “哇,出口成章。”她由衷地称赞,让他心里有点飘飘然,但脸上还是要保持哭丧,为了夺回宝贝,“这不是高尔基的话吗?你喜欢高尔基的作品吗?”
      “看过《母亲》。对火车上母亲的描写,印象深刻。”
      “我倒是对他的自传更感兴趣,革命色彩浓厚的不适合我。我觉得吧,”她眼里含着笑,说,“你要是写本抗日战争的书的话,我一定不会捧场;要是有趣的故事的话,那就另当别论啰。”
      “哪有那么好的事。”
      “为什么?”
      “没有那个才能。”他耸耸肩。
      “是吗?我怎么觉得你可以试一试呢?”
      这些对话一直都处在调侃打趣的气氛中,因此他并不以为意。只有最后这句话,他听到她认真的口气,抬头看她。她一点也没有嘻嘻哈哈的样子,反而露出微笑,整副脸庞温和,友善,又带着一丝严肃,好像在谈论的是某件至关重要的事。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过了一会,他说:
      “你在转移话题。”
      “被你看穿了。好吧,好吧,再给我半小时,好不好?”她双手合起,半恳求地说。
      “好。”
      “感恩戴德!”她说完,又低下头。没过几秒钟,好像想起什么,又抬起眼睛,对正在交换双脚重心的城旺说:“顺便一提,就算是为了转移话题,那也是真心话哦。”
      她一直没有把书还给他,他也一直没有再找她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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