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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难分难舍别离意 载艰载险归家途(3) ...

  •   这日过后,木昔心中愁云渐消,可到底还是有几分挂念,好容易到过了雨水,下了两场春雨方定了心神。可还没得几日好歇,营中却又出了事——
      彼时尹子奇率部急行军抵达睢阳,整顿人马预备攻打睢阳城。消息刚传到武牢关没两日,营中就有传言道洛阳也要打仗了,一时间有摩拳擦掌想建功立业的,亦有终日惶恐忧心性命的。更有传言说帝崩而不举丧,先帝之灵难安,因此尹子奇攻城必败。武思南抓了几个出头鸟当众斩了作例,好容易才把这谣言堪堪平息下来,营中却仍是比平日里更压抑了几分。
      狼牙军自乱阵脚,木昔自是乐见,夜里就睡得格外安稳。却不料这夜她正睡着,忽远远听得“啊”的一声惊叫,极是凄厉,她惊得一个激灵睁开眼来,神志却没跟上,又愣了一愣才回过神来,却听见外头远处已乱起来了,喊叫声、兵刃撞击声在漆黑的夜里遥遥而来。
      莫非是唐军夜袭?!
      曹炎烈早起了身,已将衣裳尽数披到了身上,也顾不得系好,只把铁甲往外头一套,草草绑上,便提起铁戟往外走去。待走到门口,他忽又停住脚步,叮嘱木昔道:“你就在此处,万不可出门。”
      木昔刚要问他一句是怎么回事,却听得脚步声匆匆而去,他已大步出去了。接着有两名近卫跑着进了屋来,吴大志点上灯后守在了门口,道:“是大人叫小的们来护卫夫人的。”
      另一个木昔看着眼生,仿佛是刚到曹炎烈身边的。他拔剑守在了窗口,也道:“夫人莫怕,有小的们在,定不会叫人伤着夫人一根毫毛!”
      木昔裹着被子坐起来,捂了捂心口,一颗心正“嗵嗵”地跳得飞快。她道:“外头如何了?到底怎么回事?有敌袭?”
      “应当不是。”吴大志同那个小子互相看了看,都沉着脸,道,“像是炸了营了。”
      他声音不大,被远处的骚乱声一衬,愈发显得这屋里寂静得吓人。木昔是听师兄师姐们提起过“炸营”的,可那时他们说的尽是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天策府又从未出过这等事,她听得云里雾里,到底不知真相如何。如今乍见了这般大的阵仗,她不由打了个寒战,道:“什么叫‘炸营’?”说罢生怕他们不跟自己细说,就又央道,“外头喊打喊杀的,我怕得很,你们跟我说说话,我就不怕了。”
      “夫人既问了,小的自然知无不言;只是小的也是头回见这阵仗,先前只听老兵们说起过,许也做不得真。”吴大志提着刀瞅着门口外头,慢慢地道,“咱们军中向来规矩严,肆意喧哗的轻则挨板子,重则杀头。可有时会有不要命的,夜里忽叫喊起来,也不知怎的就引得许多人跟着喊,闹不好还像如今这般动起手来。”
      木昔惊道:“跟什么人动手?”
      “小的不知,只听闻说是……”
      吴大志面有惊惧之色,不往下说了。守窗的那个小子亦神色惶恐,费劲地咽了口唾沫,才接过话来道:“我在辎重营时见过一回:夜里醒来时,外头已打起来了,听闻是来了‘太岁’,弟兄们在杀‘太岁’。可我看着……可我看着,来来回回砍的都是自己人。”
      木昔惊得瞪大了眼,道:“自己人?”
      “是。”那小子道,“我躲在炮台底下才保住了一条命,外头的若非被自己人杀了,便是被后来赶来镇压的杀了,血流的跟河似的,比跟敌军打仗的工夫竟还惨烈许多。”
      木昔越听越怕,心里也急起来,不由问道:“将军带了多少人去?也不知如今如何了。”
      两人想来也不知,翻来倒去就是一句“夫人莫怕”,劝了半晌。木昔心知再问也问不出多少了,胡乱点了点头,就靠在床头坐着等曹炎烈回来。
      远处的打斗声渐渐住了,曹炎烈却迟迟不曾回来,只着人将吴大志等人叫了出去,换了四丫头跟桃花来,却仍不许她出屋。想来那一番骚乱如今已平息了,只是果真如那个小子所言,死尸遍地,极是惨烈,还得花好一会子工夫去善后。
      四丫头亦白了脸,一手拉着木昔,一手扯着桃花,惊慌道:“我方才朝外头瞧了一眼,营里那些当兵的来往都急匆匆的,脸上也没个笑模样,想来是出了大事了。”
      桃花倒丝毫不显慌乱,一摆手甩开她,补完一件衣裳又拿起另一件,淡然道:“这算什么稀罕事?你还没见过打仗时的情形呢,有命回来的也一个个跟血人似的,衣裳上尽是刀口子,补都补不得。”
      木昔见四丫头的脸愈发白了,忙道:“莫说这个了,听着吓人的很。四丫头,你去拿针线来,总不能什么活都叫桃花一个干了罢?咱们也帮衬着些。”
      四丫头应了,三人于是一同做起了针线。就这般到了近晌午的工夫,曹炎烈方匆匆忙忙赶回来,桃花跟四丫头忙抱着补了一半的衣裳退出屋去了,木昔也忙将做了一半的针线活放到一旁,迎上前去,关切道:“将军,你没伤着罢?”
      曹炎烈摆摆手,草草脱下铁甲,里头衣襟还是敞着的,他也不管,一头栽倒在床上睡了起来,饭也没吃,睡了两个多时辰方醒了,躺着长舒了口气,拍着身边的床沿叫木昔道:“什么时辰了?——针线且放放罢,过来坐着,陪我说说话。”木昔依言过去坐下了,他却仍闭眼躺着,慢慢地道,“昨夜吓着你了罢?”
      木昔伸手过去轻轻给他揉起了眉心,道:“快到申时了。”又道,“昨夜我问了吴大志他们,先说是炸了营了,后来又说起什么‘太岁’来。我生怕你带的人不够……”
      曹炎烈眉头舒展开来,轻笑了一声,将她的手按在自己脑门上,道:“哪来的什么‘太岁’?少听他们胡说,尽是些不着边的。”
      见他神色倒也放松,木昔便趁机刨根问底,道:“跟吴大志一起的那个小子说在辎重营时见过一回,‘来来回回砍的都是自己人’。若没些神鬼作祟,营中诸人如何会自相残杀?”
      曹炎烈拉着她的手盖住了自己的眼睛,叹道:“这些日子谣言甚嚣尘上,众人都道要打仗了,有想着争功的,有想着活命的,本就不安分,这时夜里一声喊叫就可引得诸人都乱成一锅粥。亦有趁机装疯卖傻、报仇报怨的。”
      木昔方松了口气,道:“如此说来,这倒也不是天灾,却也不算人祸,只是赶巧出了这么一桩事。”
      “必不是天灾,人祸却也难说。”曹炎烈眼皮动了动,沉声道,“这一遭炸营的十数间营房,拢共折损二百余人,活下来的不过四个。始作俑者多半已死了,也查问不出起头那一声到底是有心还是无意。”
      木昔霎时想到这若是屠狼会中人所为,那人多半已死了,一时间又是惋惜又是钦佩,不由叹了一声,嘴上却道:“真真是可惜了。那往后又该如何?”
      曹炎烈道:“只得从严处置:往后夜间再有喧哗的,同屋之人连坐;传谣言者杖二十。旁的法子也没有了。”
      木昔心念一动,暗自道:“真没法子防范的话,若埋进一二十死士,岂非不日整个武牢关能死几千人?”忽又想到,若真这般轻易,两军交战也不必大费周章了,传几句谣言、夜里喊叫几声,便可叫敌军全军覆没了。
      不过狼牙军这折损虽说是杯水车薪,可到底也好过太平无事。可木昔一想到这些人里就有她平日里见过的、喊过她“夫人”的,心里又不是滋味。一时间她也没了做针线的兴致,只轻抚着曹炎烈的鼻梁,小声道:“若是世上没人打仗,那就好了。”
      曹炎烈笑道:“傻话。”却也不跟她多说,兀自躺了一会儿,忽又垂下了嘴角,道,“营中或许还有屠狼会的奸细。好在我这几个近卫的底细皆是干净的,你这几日不要四处乱走动,跟在我身边罢。”
      木昔应了,往后几日寸步不离地跟着他,练武、巡视、练兵、商议军务等。除了前头那一遭事外,军中仍是日常的事务,只多了一样睢阳送来的战报,一日一日的尽是败绩。
      算来尹子奇部数万人已抵达睢阳半月余,而那睢阳城中听闻只有数千唐军,竟也这般坚守城池,不曾放进一个叛军去,真真是骁勇善战。木昔心头有些欣慰与得意,却仍是挂心,随口便问了一句,道:“那唐军守城的本事倒大得很。守将是什么人物?”
      曹炎烈方展开一张地图,叫了众副将到跟前来,闻言头也不抬,应道:“是唐军的河南节度副使张巡。”
      木昔在屋子一角的椅上坐着,在炭盆不远处暖着手,追问道:“张巡?不曾听说过。是什么来头?”
      几位副将瞅瞅她,又瞅瞅曹炎烈,都笑起来。曹炎烈耳朵微微发了红,低声斥道:“女人家家的,问这么多作甚?少说话。”
      木昔“哦”了一声,不再言语了,直到夜里回了屋都没跟他多说什么,他若跟她说话,她便只是“嗯”“哦”作答,直到他说了好话,她才叫这事翻了篇。
      往后又这般过了十余日,木昔总被曹炎烈拘在身边,半步都擅离不得,枪法因他教着长进得倒不少,可听得的消息却是半句也没机会传出去,只能干瞪眼看着。
      尹子奇攻城仍是不利,初八那日又遭睢阳守军奇袭,死伤近千人,请求增援。听闻安庆绪为此大发了一番脾气,在朝堂之上遥遥怒斥尹子奇无用,又责手下部将安排增援之事。曹炎烈于是又打起这增援的主意来,很是做了些安排。
      有了前头的教训,木昔没立时问他,而是待他手下诸人都各自领了差事下去了,才道:“如今洛阳城大半势力都已在你手里了,还跑去当什么增援,岂非自己给自己添麻烦?”
      曹炎烈朝她摆了摆手,待她到了近前,就拿支并未蘸墨的笔点着地图上的一处,道:“这是洛阳。”又点一点近旁的另一处,“这是睢阳。”
      木昔道:“如何?”
      曹炎烈把那笔递到她手里,两手压着地图展平了,竟是张唐朝疆域图,有四尺见方,画得颇有些粗略,可与方才那两点一比,却足见疆域之广。他没言语,两手在地图上一寸一寸地抚摸着,两眼里透着贪婪的光亮,连那厚重的铜面具都遮不住。
      半晌,他幽幽叹了一声,道:“千里江山,好啊。”
      江山原本是好的,可如今战火遍地,生灵涂炭,便不好了。
      木昔心底一揪,暗暗叹了口气,却是敢怒不敢言,只帮他收好了地图,嗔道:“你胃口倒不小。只是如今看来,睢阳可不是轻易能拿下的,仔细吃大亏。”
      “且看看罢,睢阳城如今被尹子奇重重包围,粮草一应进不去,里头几千人迟早断粮,能翻出什么浪来?”曹炎烈并不死心,“若当真不成,再回来也便罢了。掌控睢阳的大好机会,总不能试都不试就拱手送予旁人。”
      木昔知道他心意已定,就不再拦他,只是道:“你方才说起过几日要去风狼营巡视一番,这几日我便不跟着你了,衣裳鞋袜之类总得给你准备一番。”
      “如今已是本将的山狼二营了,都是自己人,不必那般麻烦。我到时穿身干净衣裳去,几日都不必换。”曹炎烈道,“你得闲好好挑几件自己穿的带上也便是了。”
      木昔听得一怔,道:“你的意思是……”
      “你跟我去。”曹炎烈捋了捋脸侧的乱发,坦然道,“留你在武牢关里,我不放心。”
      木昔原本打算趁这几日将睢阳战况及曹炎烈的打算告知鲁有山,却不料他竟来了这么一出,一时心里烦起来,脱口就道:“我又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如今枪法也大有长进了,你还有什么好不放心的?”说罢略想想,又补了一句,道,“这般走哪带哪,旁人真当我是个弱女子了。”
      曹炎烈只当没听见,拉过她手来摸一摸,道:“这几日天暖了些,你手却还是这般凉,该叫典忧给你看看,是否该进补些……”
      木昔沉着脸想了半晌,到底也没想出个法子来好留在武牢关里,便把手一抽,往他手背上打了一下,气呼呼地回里屋去了。
      只是气归气,她也知曹炎烈到底是挂念她才会如此,因此她的气来得快,消得也快,却不料他竟偏要惹她生气:三日后她随他到了武牢关门口时,那门口赫然停着辆马车。
      彼时门口有四五守卫,门外还站着随曹炎烈去风狼营的一百精兵,木昔不好立时拂他的面子,却不肯上车,道:“骑马到底比拉车快得多,我怎好拖诸位弟兄的后腿?将军莫取笑我了,快给我也牵一匹马罢。”
      曹炎烈低声道:“别耍性子。你当日马球场上——”
      那回分明怨他使坏。木昔愈发气恼了,不由斜了他一眼,却道:“我已有了些长进了,择匹温驯的给我便是。”
      曹炎烈拗不过她,只得先亲自把她扶上自己原先择的那匹白马,叫人重牵了匹枣红马来,上马后还特特回头望了她一眼。木昔却故意不看他,低头理那马的鬃毛,待他往前走了,才抖抖缰绳跟了上去。
      扑面而来的风将将有了些暖意,吹得人衣角翻飞,却吹不起曹炎烈那厚重的斗篷。风里隐约带着些花草的清香,跟武牢关里好似一成不变的铁腥味是不同的,几下就把木昔心里的不快吹得几乎干干净净。她脸上不由现了些笑意,偷眼看了他几回,就故意驾马跟他并肩了,笑道:“你竟还小瞧人。如今睁大眼看看罢,我骑术如何?——稳稳当当!”
      曹炎烈板着脸不吭气,端足了大将军的架子,待行过一段路后,却忽抬手往她坐骑背上拍了一下。那白马立时快步跑了起来,愈跑愉快,几乎便是狂奔了。
      真真是好马,跑得又快又稳。可木昔还是惊得“哎呀”一声,忙拽着缰绳往后拉,那马却不听使唤,仍奔命似的往前冲。她急得出了一头一身的汗,这当里曹炎烈已驾马撵上前来,却是不紧不慢地跟她并肩行着。直待她急得快哭出来时,他才终于道:“腿上松劲!”
      木昔忙照做了,就见他伸手过来拽住缰绳,往回一拽,两匹马便一声嘶鸣,齐齐停下了。
      “手上往回使劲,两腿却死命夹着马肚子,哪有你这般驾马的?”他倒气定神闲,抬手摸一摸她额头的汗珠,朝她扬起唇角,笑道,“‘稳稳当当’?”
      “你又使坏!”木昔瞪他一眼,听见后头马蹄声渐近,后头诸人已赶上前来,便不与他多过话,只朝他摆了摆头,凶巴巴地道,“大将军,端好你的架子,别在属下跟前胡闹,来日叫人说你什么呢?”
      曹炎烈笑着摸了摸她脸颊,道:“我跟我自己的婆娘浑闹,旁人有什么好说的?”木昔又瞪他一眼,他笑道,“罢了,听你的——跟上。”就又纵马往前奔去。
      这一路都是昔日的官道,虽经了战火,可狼牙军已修葺过了,倒也平整,因着战乱的缘故,路上道旁也少有行人,只偶尔见几条野狗吠着跑过去。方才一番惊险,木昔倒从他话里倒得了些骑马的法门,又是这般坦途,因而这半日下来都不曾再出什么岔子。
      马儿行得快,晌午将将过了不过半个时辰,一行人就到了前风狼营。已有两个将军模样的男人带着人马在门口候着了,靠前的一个人高马大,乍看比曹炎烈还要大上几岁,细看时却是个浓眉大眼的,眉眼处面皮也算得白净,看上去不到三十岁,怪只怪那方下颏上胡须太多了些,看上去平白多了十岁出来;靠后一个矮了几寸,亦瘦了几分,一身铁甲松垮垮地挂在身上,看着竟有些可怜。
      木昔心道:“这般瘦猴儿似的,如何当得将领?”不由多朝那人望了几眼,见他长相平平无奇,一双三角眼却四下里乱打量,心里先存了几分不喜,待听得曹炎烈称他二人“张将军、赵将军”,才知这厮竟是葛尔东赞原先的副将赵明阳,不由更添了几分不喜,却也耐着性子微微笑了一笑,道:“张将军、赵将军多日来督管二营上下,着实是辛苦了,我代将军谢过二位。”说着抱了抱拳。
      张孝忠忙回了个礼,笑道:“为大人效力本就是末将的职责。”又道,“先前夫人送的衣衫,末将及贱内、小女感激不尽,今日有幸可当面谢过夫人了。”
      赵明阳亦挤出一脸笑凑上前来,道:“给大人与夫人的住处已安排好了,这一路奔波,末将已备了酒菜为大人、夫人接风……”
      “不必。”曹炎烈将马缰绳交到一旁属下手里,拍拍两手,又仰头看了看天,道,“同弟兄们一般吃些干粮便罢了。你二人随我去中军帐;你——”
      他转头看一眼木昔,木昔会意,立时按他先前交代过的转向张孝忠,温和地道:“听闻弟妹近来病着,我去瞧瞧,也帮着照看照看侄女。”说着瞥了那赵阳明一眼,见他仍带着一脸颇有些谄媚的笑,就觉他心里有鬼,不由多了些戒备。
      张孝忠忙叫了两个人来,道:“你们带夫人去营房,必得仔细护卫。”
      木昔朝他点一点头,又朝曹炎烈笑笑,便跟着那两人进了大营,一道往后头诸将家眷的住处去了。张孝忠的夫人冯氏病着,跟前伺候着的仆妇道她方吃过药睡下了,木昔就没见她,只见了张孝忠那刚满周岁的女儿。
      小丫头名叫张淑贤,胖乎乎的,颇有些张孝忠的敦实劲儿,眉眼却与他不相似,想来是更像她娘亲多些。这丫头会说的话尚不多,腿脚倒算得利索,跌跌撞撞地满屋转悠,走得累了便就地坐下,摸一会儿颈上的长命锁项圈,又摸摸自己不过两寸长的小辫儿。
      木昔看得喜欢,又想起自己先前那个未能来到人世的孩儿,愈发抱着她不肯撒手了,就这般陪她玩到傍晚,方依依不舍地回了住处,一面拾掇带来的包袱一面往窗外望了几眼,心里默默盘算起来:安庆绪不比安禄山老谋深算,他这大燕皇帝怕是当不了几天了,可曹炎烈不同,以他的算计,若真由着他一步步将狼牙军的势力尽收囊中,来日必是大唐的劲敌。他如今虽只有三五万人马,精兵强将不过万数人,却也不可小觑。如今那赵阳明既不待见他,却不知当中她能否做些打算,离间一番两人的关系?
      想到此处,她忽又念起前晌曹炎烈跟她胡闹时的模样来,心口就跟堵了似的,又打心底蹿出一股火,直冲得她连手里的衣裳都拿不稳了。她索性把衣裳往床上一摔,生了半晌闷气,饭也不曾吃过,待曹炎烈回来后,看见他的面容,这才堪堪欢喜了起来。
      屋里炭盆烧得暖,他进屋先解了斗篷,又把衣袖撸得过了手肘,却不脱铁甲,亦不摘面具。木昔见状就问他道:“夜里还出去么?”
      曹炎烈点了点头,往屋里看了一圈,目光落在床上缎子的被褥上,皱眉道:“怎么,二营的日子这般好过,是间闲着的屋子都用着绫罗绸缎?”
      “是特为你备下的罢?”木昔拉着他坐下来,跟他絮叨起这半日见的来,道,“张将军的夫人病着,我没见着。他女儿穿得倒是寻常,只戴了个金子打的长命锁项圈。照顾娘俩的奶娘、仆妇拢共三个,尽穿粗布衣裳,比咱们过得还要苦些。”
      “饭食又如何?”曹炎烈听罢,又往桌上瞅,道,“我没受赵明阳备下的酒菜,怕是都送来给你了罢?”
      木昔没敢说自己不曾吃饭,只含混道:“倒也没有,就是寻常干粮小菜罢了……比平日里吃的倒也精心些。”
      曹炎烈狐疑地瞥了她一眼,慢慢地道:“你当真吃的这个?怎么,他们竟没给你些好酒菜?”
      “想来……想来那赵明阳能到如今这位置,自然也不是个傻的。”木昔信口胡说起来,“你驳了他一回面子,之后他自然不敢铺张了……”
      话未说完,曹炎烈忽抬手扣住她后脑,把她拖到自己跟前,俯身在她嘴边闻了一遭,接着就掐住她的脸颊,轻声道:“小娘子,你竟学会说瞎话了?为何不吃饭?”
      木昔拉开他的手,往他怀里一扑,闷声道:“张将军家的女儿真是惹人疼。”
      这招再好使不过了。曹炎烈果然不再多问,抱了她好一会儿,才松了手,道:“我出去看一看夜里守卫情形,过会儿就回来,你先睡罢。”木昔乖觉地站了起来,拿了斗篷来帮他披上,他转身到了门口,方要出去,又止住脚步,回头道,“你既待见那妮子,这几日多去陪她玩玩。”
      戏作得多了也就真了,第二日木昔原本想往营中四下转转,不知不觉却已走到了张孝忠家眷的住处,索性又陪张淑贤玩了一日。
      张淑贤极是喜欢她,一天下来便熟得不能再熟了。次日一早,木昔刚踮着脚帮曹炎烈系好斗篷,就听门外两声孩童清脆的叫喊,道:“姨姨,姨姨!”赫然是张淑贤的声儿。
      曹炎烈闻言皱起眉来,道:“是张孝忠家的闺女?这般没规矩,竟跑到此处来。”
      “人家来寻我,又不是找你,碍着你什么了?”木昔说着,拉着他手臂,用力拍了下衣袖上的土,道,“我带她玩去,不扰你们,你别吓唬她,亦别为了这个说张孝忠,否则到了挨骂的还是这丫头。”
      曹炎烈道:“知道了。”说罢拉着她一同出了门。
      张淑贤被奶娘抱着,正笑嘻嘻地拿着一块糕点啃,不时叫两声“姨姨”。木昔出了门,叫了一声“淑贤”,刚要过去抱她,却见她脸上笑意一僵,接着她就把糕点一丢,一头扎到奶娘怀里,小手朝外指着,哭道:“大老虎,大老虎!”木昔顺着她的手一看,指的竟是曹炎烈,想来他戎装铁戟,又带着个铜打的面具,孩子被他吓得不轻,就拿心里最怕的东西来称他。
      奶娘亦吓得几乎丢了魂,两腿打着颤,仰头看着曹炎烈,连声道:“大人,我们小姐年纪小,都是浑说的,切莫怪罪啊。”
      曹炎烈自然不会跟个孩子计较,更何况是他极力拉拢的副将的女儿,于是摆摆手,道:“无妨。”
      他寻常倒也是这般模样,木昔见得惯了,自然不怕。可那奶娘倒看着愈发惊慌了,张淑贤也哭得愈发厉害,话却说得比前两日顺溜:“大老虎说话了!”
      木昔没忍住笑了出来,忙推推他,低声道:“你快走罢,这事交由我来处置——你看我做什么,不信我么?瞪着个眼,愈发像大老虎了。”
      “这话除了孩子,也只有你敢说。”曹炎烈摸摸她头发,道,“我去了,你快点哄住她,营中不得喧哗。”
      木昔看着他,见他走出十几步,武牢关带来的精兵跟了上去,才去抱张淑贤,又扮个鬼脸把她逗笑了,道:“姨姨要去营里转转,你跟我去么?”
      张淑贤立时仰着脸应了声“好”,奶娘却忙拦着,道:“曹夫人,我们大人向来不许小姐到营中去的,说是怕扰了将士们练兵。”
      这张孝忠倒是教女有方,木昔虽有心借着张淑贤的名头往犄角旮旯里转一转,却又怕把她惯得野了,来日倒叫她受委屈,只得作罢了,道:“我看屋后头仿佛有个园子,那是什么地方?我去转转。”
      奶娘到她前头引着路,絮絮地道:“去倒是去得,只是这园子外头那个门有兵把着,因而只能在园子里转转,进出都是不能的。那是个前人留下来的破败园子,没人住的,原先夫人没病着的工夫,她有时会去园子里散心。”
      木昔听得奇怪,道:“既不许人进出,何不干脆封了那个门?留着还白费许多兵力。”
      奶娘附和道:“谁说不是呢。”却说不出别的有用的了。
      木昔也就不多问她,抱着张淑贤一路往西走,过了后头那几间住营中诸将家眷的营房,又从角上一个小圆门过去,就到了。
      这园子一面依山,另外三面都是砖石砌的墙,四边都不过十几丈,算不得大,倒是假山、石桥、树木花草俱全,想来当年是何等美景。只可惜如今水已干涸了,假山亦塌了半边下来,地上积着枯叶,被雪化后的水浸过又被风吹干了,尽数贴在地上,厚厚的一层,也看不出原先是土地还是石砖。
      木昔抱了张淑贤一路,只觉手臂发酸,便把她放了下来,俯身拉着她的手,慢悠悠地在院子里走。小姑娘迈着两条小腿跑得欢快,可步子到底太小了,好半天才到了西北角上那个紧闭着的小门旁,朝前望望,又仰头看看守卫着的六个兵,咧嘴一笑,反身抱住了木昔的腿。
      木昔俯下身来摸摸她的头,抱她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了,又朝那小门打量了几眼。
      那几个兵亦看了看她,又相互看了看,接着当中一个就把手里的长枪往地上撞了下,戒备地看向她,斥道:“那婆娘,你是什么人?胡乱看什么!”
      木昔抬头看着他,略想了一瞬,就冷笑一声,劈头盖脸骂道:“瞎了你的狗眼,竟敢这般跟我说话!我倒要问问你,这门后头是什么东西?值得你们这般心虚,做贼似的!”
      她生得瘦小,纵然叠着穿了几层裙衫强撑起些气势来,如今对着六个人高马大的男人还是显得单薄极了。许是怕她吃亏,一直在后头远远跟着的陶功一个箭步抢上前来,护在她身前,低声道:“放肆!这位是曹大人的夫人。”
      六人均是一愣,接着就有人带头俯身行礼,连声道:“是小的们瞎了狗眼,不知是夫人大驾光临。”
      又一个道:“夫人,此地多年没人照管,破败荒凉,怕有虫蛇鼠蚁的,还是由小的们护送你回营罢。”
      木昔“哼”了一声,不作理会,抱着张淑贤站起来,指着那门道:“里头是什么?你们藏着什么好东西,竟连我都不许知道?”
      几人忙道:“小的们自然不敢瞒着夫人,方才是有眼不识泰山。这外头是通往大营粮草仓库的路,因而若无张将军将令,寻常人等断不可出入。”
      粮草储备向来是在营外隐蔽之处的,却不料竟这般容易探知,这将军夫人的身份还真真是便利。木昔心下激动,忙深吸了口气压了压,板着脸道:“粮草仓库?带我去看看。”
      那几人又是互相看了看,相互使了几回眼色,极是令人生疑。最终当中一个瘦高个迟疑地道:“可有张将军手令……”
      木昔怒道:“放肆,我代曹将军视察此地,岂是所谓‘寻常人等’?开门!”
      这一声喝骂是正气凛然、气势十足,几人忙不迭地把门开了一道缝,放了一个人带她跟陶功过去,却紧接着又关了门,把张淑贤同奶娘拦了下来。彼时她将将走出几步远,忽听见门后头有人低声道:“快去禀报赵将军。”她登时心生疑窦,一下刹住了脚步。
      陶功忙也折了回来,道:“夫人,出了什么事?”
      两侧皆是光秃秃、张牙舞爪的树,这条小道虽能容一辆车通过,前头却有个拐弯,被枝杈横斜的树遮掩着,也不知会拐到哪去。木昔暗道不妙,面上却仍撑着方才的气势,道:“我不想去了。”
      陶功便把引路的一人喊了回来,开了门,三人一同回去了。木昔不敢久留,忙带了张淑贤往回走,方出了门,就见赵明阳带着一队人匆匆赶了来。
      两人打了个照面,木昔是意料之中,赵明阳却将两眼微微瞪了瞪,接着才停下步子行了个礼,道:“夫人不是去看粮草仓库了么,怎么这就回来了?末将刚要带人去护卫夫人。”
      木昔手心里尽是汗,却笑得十二分的妥帖。她把怀里的张淑贤往上抱了抱,道:“多谢赵将军挂念。我本想代大人去看看粮草的状况,可我一看那门外头尽是树杈枯叶,想着如今已是二月里了,生怕路上有蛇,不敢走了。”
      赵明阳笑得颇有几分谄媚,道:“夫人若想去,由末将的人开路就是,必不使一条蛇惊着夫人。”
      “罢了,罢了。”木昔笑道,“想来张将军、赵将军治军有方,粮草这般大事又怎会出岔子?自然用不着我这妇道人家操心。——我来时带了一包点心,正要带淑贤去吃,赵将军好不好吃甜的?我着人也给你送一包罢。”
      赵明阳连道“不敢”,两人又客套了一番,道了“告辞”,木昔便抱着张淑贤往回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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