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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难分难舍别离意 载艰载险归家途(1) ...

  •   曹炎烈与鬼先生揣测得不错,安禄山果然防着自己手底下这位山狼将军——这边曹炎烈刚对屠狼会出了手,那边安禄山很快下了一道令,叫一个名叫张孝忠的年轻将领暂时接管了这两个营。曹炎烈倒也平静,得了消息就着人客客气气地给张孝忠送了些财物,送得不多,只道是接风,跟他身上的旧衣倒是相配。又几日,张孝忠的人客客气气地送了回礼来,两人这就算是来往上了。
      木昔有样学样,找人探问过了,得知张孝忠是携家带口上任的,又知他年初刚得了个女儿,于是亲手缝了两件小斗篷,着人送去了风狼营。说来也是巧,送东西的人刚回来复了命,雪接着就纷纷扬扬下了起来。
      彼时两人正在校场上同武思南等人看陷阵营日常操练,曹炎烈就笑她道:“这回可真真是雪中送炭了。”说着就把自己的斗篷解下来,往她肩头一披,道,“天冷,你先回去罢。”
      眼瞅着鹅毛似的雪片子扑簌簌地往下落,木昔心道:“如今若去找鲁大哥未免太过扎眼了。”就不再胡乱打算,只又把斗篷递回给他,道:“我跑快点回屋暖着就是。将军你把斗篷系好,仔细着凉。”
      曹炎烈相识久了的几个弟兄当中年纪最轻的一个叫刘承志的就笑:“夫人莫怕,大人皮厚。当年我与大人相识时是在北地军中,雪都没过膝盖了,他身上就穿两层单衣裳,也没见着凉。”
      前些日子见得多了,这几人也不跟木昔拘谨,人后总拿她与曹炎烈玩笑。她也不局促,一扬眉毛道:“你们不心疼他,可我心疼。你们若是眼热,自己也去找个情投意合的姑娘去。”
      “愈发没规矩了。”曹炎烈又把斗篷披到了她肩头,笑道,“快回去罢,雪愈发大了。”
      雪下了一天,第二日后晌方停了。曹炎烈独自去巡营了,却又叮嘱木昔路滑,不让她出门。
      给鲁有山递消息的机会又没了。木昔不情愿地应了下来,心里跟有猫爪子抓挠似的,总也坐不住,索性叫着四丫头道:“走,咱们玩雪去。”
      四丫头惊道:“使不得啊夫人,若是大人知道了……”
      “天塌下来有我顶着,你怕什么?”木昔说罢,一马当先冲出屋去,到门口却滑了下,一头栽进了门前的积雪里。四丫头跟门口两个近卫忙上前把她扶了起来,又连声问着摔着了没,她却忽想起许久前一日她也是这般摔在雪里,后头那孙小宝“噗”地笑出了声。
      恍如隔世。
      木昔心里暗暗叹了声,推开他们的手,道:“我没事——我跟四丫头堆雪人,你们要不要一起来?”
      两人自然是连道“不敢”,木昔原也没指望他们,就没多理会,跟四丫头一起堆了半人高的一堆雪,又滚了个一尺余的大雪球,刚要往那雪堆上放,却见灰影一掠,排云撒着欢扑过来,一头把两人费劲堆起来的雪堆撞了个粉碎。
      四丫头跟木昔面面相觑,接着她点着排云毛茸茸的脑袋数落道:“这狗坏得很,整日去吓唬桃花姐姐不说,如今还来扑夫人辛辛苦苦堆的雪人……”
      木昔忍俊不禁,道:“这哪里是狗?排云是条狼,如假包换的。”好似要佐证她的话一般,话音刚落,排云就小跑到她跟前,往她腿上蹭了蹭,接着仰着头嗥了一声。
      排云如今已不复狼崽模样,是条大狼了,尾巴垂着尖耳朵竖着,一双圆溜溜的黄眼直直望向四丫头,直吓得她脸色大变,一下子退出去几大步,惊叫道:“夫人,你可看紧了它,别叫它吃了我!”
      木昔蹲下身来,把排云拽到身边搂住,笑道:“它最是跟人亲近,你若不招惹它,它连龇牙都不跟你龇牙,便是凑到你跟前,多半也只是要叼你衣裳上的带子玩。”
      排云看够了四丫头,转回来温顺地伏到了木昔肩上。四丫头却仍吓得丢了魂一般,脸色煞白,道:“多半如此,那,那少半呢?”
      木昔挠着排云的耳朵根,道:“少半么,就是像这般来撒娇的。”
      四丫头又退了两步,几乎要哭出来似的,道:“那它不吃人,吃什么?”
      “驭兽营每日送肉来给它吃。”木昔朝墙角里排云那被雪埋了大半的饭盆一扬下颏,“它如今又懒又挑嘴,上回逮了只老鼠,玩了半晌才咬死了,到了也没吃。”说着不由又发起愁来,抚着排云脊背上那沾了不少雪的长毛,道,“你这般挑嘴,来日送你回了山里可怎么办?若吃不上饭就坏了。”
      排云想来也听不懂,甚是愉快地轻轻“呜”了一声。它如今大了,不似小时那般粘人了,又往木昔身上蹭了蹭,就起身一道小跑回自己的窝棚里去卧着了。
      四丫头这回可不敢再点着它的脑袋数落它了,看那模样恨不能离它几十丈远。木昔看得发笑,道:“桃花虽怕它,也没怕到你这般地步,许到底是从它小时候就看着的缘故。”话音刚落,就听门口几个近卫叫了一声“大人”,四丫头愈发畏惧了,站得也端正,平添了几分恭敬的神色。
      木昔一回头,见果然是曹炎烈步履轻快地走进院来,霎时玩心大发,搂了两把雪在手里,捏紧成了两个球。她朝四丫头使个眼色,转头叫道:“将军,你看我!”曹炎烈闻声停住脚步,朝她一转头,她就把手里的雪球照准他面门丢了过去。
      曹炎烈一抬手,正把那雪球挡住了。他戴着面具,一时也看不清他神色如何,倒是他朝木昔走来时身上的斗篷被风鼓起来,衬得他本就高大的身形愈发有压迫之感。
      四丫头“嘶”地吸了口气,木昔却从他的步伐上就看得出他并未生气,便笑嘻嘻地把手里剩的那个雪球又掷了过去。曹炎烈依旧拿手挡了,快步逼过来,一把把她捞到肩上,道:“你如今胆子可真是大了,竟敢偷袭本将了!”
      “这位将军好俊的身手,竟能连着接下我两击。”木昔笑嘻嘻地道,“只是我偏要偷袭你,你又能奈我何?”
      “如今倒也不能如何。只是——”曹炎烈扛着她转了个圈,慢条斯理地压低了声音,道,“待到夜里你且再看。”
      木昔不由倒垂着往他背上拍了几下,嗔道:“青天白日地胡说话,整日想的竟没半点正经!快放我下来。”
      曹炎烈不肯放,却故意松手吓了她一回,她“哎呀”一声惊叫,把排云引了来。那狼围着二人转了一遭,蹦了几下,便叼住曹炎烈的衣角往后拖,大有他不放木昔下来便不松口之意。
      木昔见状忙不笑了,挣了两下,道:“你快松了我罢,仔细它把你衣裳咬个口子,来日还得缝补。”
      曹炎烈这才肯放她下来,又摸了摸她的手,道:“你玩罢,我还有些事。若冷了就进屋来暖暖。”
      木昔笑着应了,跟排云在院里跑了会儿,就带着四丫头进了里屋,在炭盆旁坐着,一面暖手一面说话,道:“如今将军可真是好说话,昨日我提起桃花养伤怕冷,要给她也添个炭盆,将军二话没说就允了。”
      四丫头瞪着眼,两眼骨碌碌地朝门口翻了几回,才凑到她耳边小声道:“夫人,你胆子真大,你养的尽是旁人不敢养的。”
      木昔奇道:“哪来的‘尽是’,不就排云一个么?”
      四丫头道:“还有大人呀。”
      木昔一个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道:“如何成了我养他了?”
      “大人对着我们的工夫甚是吓人,在你跟前却跟那狼似的,又听你的,还找着跟你玩……”四丫头说到一半,自己都惊得一跳,捂住嘴道,“我怎么也这般大胆了!夫人,你只当什么也没听见,可别叫大人知道了。”
      木昔笑得仰倒,夜深人静时细想过却愈发慨叹:曹炎烈还真有几分像排云,像一条狼。旁人都道狼无情,可相处得久了,他却也知道跟身边人亲近;只是狼到底不似狗,再亲人,心里头都有自己的主意,他但凡认定了一件事,那便任你怎么叫都叫不回来。
      往前几回交锋,木昔早看出曹炎烈的心思何等坚决,已绝了劝他降唐的心,亦不曾再梦过他穿红衣银甲的模样,可如今想到这一处却仍是一激灵,心里头描了许多遍的前路的光景愈发明晰了——于大唐光明万丈,于曹炎烈,于她,是道死路。
      木昔拢共也才活了十八年多点,自然是不想死的。可她似这般就着窗里透来的几丝月光看着身侧曹炎烈的睡颜,又觉短短一年来,她就好似跟这男人长到一起去了。若往后没了他那该如何?她想不出,只觉那就不是过日子了,是熬日子,只想想就觉得那般艰难。
      她知道自己不该如此,可偏偏心长在自己身上,却是不由自己管的。
      木昔想了半个时辰方堪堪睡着了,醒来后却似顿悟了般,总觉着眼前的一事一物都这般难得,尤其是过不了多久便要被放回山上去的排云。正好雪大路滑,曹炎烈出门不把她带在身边了,她就日日把排云叫到屋里陪着,她坐在窗前做针线,排云就在她脚边卧着,就着炭盆的暖意舒展身体趴在地上,惬意而悠闲。
      这般歇了几日,待天晴了,她往排云颈上套了个拿布条编的项圈,又拿道绳子穿了,牵着它往外头去逛了逛。排云倒不嫌那项圈碍事,却不似小时候那般走两步就回过头来往木昔腿上蹭了——它也有了自己的主意,拽着木昔四处乱走,不知不觉到了武牢关的门口,还曳着往外挪。
      木昔转头看了看,陶功果然隔了几步跟在后头,便放心地由它领着自己出去转了一遭,走得倒也不远,可它一面走一面连闻带看的,因此回到武牢关时天已擦黑了。
      二人一狼进了大门,走了没几步,刚到陷阵营的营房外头,就见有人举着火把直直跑上前来。陶功忙抢上前把她护住了,叱问道:“什么人?”
      “陶哥,是我,吴大志。”来人自报过家门,也不行礼,径自朝木昔急道,“夫人,你快回去罢,大人回屋后没见着你,就发了怒,把弟兄们全撵出来寻你了。噢,还摔了个碗。你快回去罢。”
      木昔闻言又是惊诧又是疑惑,也顾不得多想了,忙把拴着排云的绳子交到陶功手里,提着裙子飞跑回了中军营房。
      门口的近卫果真都被遣走了,木昔一进屋,就见地上是一个摔成几块的陶碗,四丫头在一旁跪着,瞪着个眼,好似吓傻了一般。而曹炎烈坐在他的椅子上,两手扶在桌上,头发乱糟糟地,把那面具都遮了去,木昔只看得见他的嘴角——那嘴角险些都垂到衣领里去了。
      许久不曾见过他这般动怒了,木昔心里霎时做出了最坏的打算,却还是定定神,先朝四丫头使了个眼色叫她走开,接着走上前去,柔声道:“将军,这是怎么了?”
      曹炎烈不吭声,待她走到了他身边,才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哑着嗓子问道:“你去哪了?”说着略仰了仰头,一双眼透过面具直勾勾地朝她瞪过来。木昔吓得一跳,想也没想便往回缩了下手。他手上立时又添了几分力气,抓得愈发紧了,直抓得她手背发白,手臂上骨头生疼都不撒手。
      “我哪也没去,我就带着排云去后头山上走了两步!”木昔疼得直掉泪,忙答了一句,见他还是不松手,就用另一手去掰他的手指,可他的手铁爪一般,如何掰得动?她几下没掰开,心里着恼,抬手往他手背上狠狠挠出三道血印子。曹炎烈倒不似非要跟她较劲,吃痛便松了手。她忙缩回手来,撩起衣袖一看,已青了一片,不由哭着骂道:“我是将军夫人,又不是阶下囚,连门都出不得了?姓曹的,你讲不讲理!”
      曹炎烈方端详过自己手背上的挠痕,闻言霍然起身,掰着她下巴逼她抬头朝着自己,一连声地质问道:“我不讲理?你出去做什么?你去后头山上做什么?去见了什么人?——我早就想着这桩事:雪妮子如何这般轻易就肯放你回来了?”
      他问得刁钻,好在他最后这一问木昔早有准备,立时就着方才疼出来的泪大哭道:“是你家的狼闺女要往外头走,我便随着了。我能去见什么人?陶功一路都跟着呢,你不信问他啊。”直哭得险些上不来气,使劲喘了几口才又接着骂道,“你们兄妹俩性子一个比一个古怪,平白扯上我也便罢了,如今还这般污蔑我!”
      她哭得愈发厉害,曹炎烈往门口瞥了一眼,便揪住她衣襟,拽着她往里屋走,又压低了声音斥道:“小声些!丢人都丢到屋外头去了。”
      木昔这几日来心里本就难过,如今愈发委屈,把什么大局为重尽抛到了后头,掰着他手哭道:“也不知是谁摔了碗又兴师动众地把人都派出去,若丢人也不是我丢人。你既这般疑心我,当日还着人接我回来做什么?由着我在外头冻死罢了!”
      她力气自是没他大,到底还是被他拖回了里屋。他把她推到床上,俯身下来按住她脖颈,龇着牙道:“你竟还想着不回来?难怪今日偷溜出去也不告知我。你给我听着:你是我的人,我若说你是阶下囚,那你就是阶下囚,便是死也得死在我身边——你一辈子,你十辈子都跑不脱。”
      平日里生生世世的甜言蜜语而今听来竟那般迫人,木昔推了他几把都未推开,气得眼泪直掉、浑身发抖,半晌才自牙缝里挤出一句来:“我不是你养的畜牲,亦不是你匣子里的什么物件,我是个人!”
      许到底理亏,这回曹炎烈连话都不答了,警示般又往她颈上按了按,便松了手,一手在她身上乱摸,另一手就去扯她衣裳,竟是要用这般手段来迫她臣服。木昔深觉受辱,推了他几把都没推开,索性猛地拉过他手臂,照准他手背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曹炎烈立时把手一摆,木昔的手一下被甩开了,人也跟着往后一仰,眼瞅着后脑就要磕在床板上,却又被他的手托了一把。
      木昔一愣。曹炎烈这工夫不知为何也愣了愣,她紧接着回过神来,趁机推他一把,一骨碌从他身下逃开,半步也不敢停,一道跑到后院去,在那小屋门口站了片刻,见曹炎烈并未追来捉她,这才进了屋,又重重把门摔上了,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当夜下了一场雪,凉风透过窗缝灌进屋里,霎时屋里就成了屋外一般的冰冷。屋里铺盖只有两床,亦比她平日里用的被褥都薄,她夜里连饭都没吃一口,如今冷得没法了,只得跟四丫头、桃花紧紧挤在一起,把两条被子、一条褥子合在一处,摞着裹在身上,这才暖和过来些,堪堪睡了一夜。
      第二日晴了天,陶功等人往小屋门前晃悠了几回,却是什么也没说便走了。曹炎烈更是不曾前来。
      桃花跟四丫头去做些日常的杂活,木昔就在门口台阶上坐着,两手伸到排云肚皮下暖着,满心里尽是恼火跟担忧:恼的是曹炎烈前一日那般跋扈,全然不把自己当个人看待,如今更是对她不闻不问;忧的则是她一时失控,跟他大吵了一架不说,还挠了他一把、咬了他一口——他若是个寻常武夫也便罢了,却偏偏是个一心要称王称帝的,她这般违拗他,他如何忍得?若他就此疏远了她,愈发防备起她来,那她往后再想得些消息可就难了。
      真真是“小不忍则乱大谋”!
      木昔心有悔意,可仍觉着到底是他太过分了些,若一味迁就他怕也不是办法,否则纵得他管得愈发宽、疑心愈发重了,来日他岂不得从早到晚地盯着她?她这几日已找不着机会将消息递给鲁有山了,更遑论他管得更严些!
      她气得掉泪,却偏偏想打心底里去恨他时,就又想起她险些摔到床板上时他伸手垫的那一下,不由越想越烦闷。
      这工夫排云眯着眼趴在冬阳下,爪子不时轻轻伸展两下,连身上的灰毛都泛着惬意。她见状气不打一处来,往它背上轻拍了两下,怒道:“若细算来,这回还得怨你这小崽子。你闲着没事往外跑什么?总不成那山上有你的情郎!”
      排云睁了睁眼,细声细气地“呜”了一声。木昔哭笑不得,又拍了拍它的脊背,恼道:“反了天了,连你也跟我发脾气?我不过拍打你两下罢了,事还不是你惹出来的!”许是看出她不快,排云没再冲她低吼,只站起身来,抖了抖身上沾的雪沫子,起身绕着她转了半遭,仰头往她脸颊上蹭了蹭,接着一道小跑跑开了。
      木昔又独自坐了会儿,坐得无趣,就回了屋。刚往桃花身边坐下,就听桃花叹道:“夫人,我早跟你说过男人都是这般的,你偏不放在心上。”
      “你都不问我是为了什么?”许是平日里惯了,木昔如今闻言竟还有些不忿,想也没想就护着曹炎烈说了,“他不一样。”
      桃花笑了一声,道:“昨日闹得那般厉害,一群人打着火把四下里寻你,我猜也猜到了。”木昔低着头不言语,她就又慢慢地道,“看你这模样,我说的你也都听不进去了。只是你听我一句劝:别跟大人置气了,否则来日大人寻个新欢,日日夜夜一样的快活,你又能如何?独守空闺罢了。你还是哄着他些,低个头认个错罢,便是营里那些莽夫都少有向女人低头的,更何况大人这般人物?”
      木昔把一口牙咬得“咯吱”直响,半晌才憋出一个字来,道:“不。”说罢却又低着头胡思乱想起来:若曹炎烈真似桃花说的那般寻了个新欢又该如何?想了片刻却又忍不住在心里替他分辩:他并非贪色之人,想当日苏娜宁那般娇美都未能扰乱他心志。
      可若真非贪色之人,耐得住孤寂,她又如何成了如今的将军夫人?
      细思来竟是苏娜宁别有用心兼太过出挑,曹炎烈因而格外防备;而她文不成武不行他却是全看在眼里的,许是因此便少了些防备,才敢留她在身边罢?
      想到此处,木昔心里忽“咯噔”一下:好巧不巧,如今他身边恰就有这么一个姑娘,便是那四丫头。
      木昔心里的酸意霎时去了个干净,只余对四丫头前路的忧心,就此忐忑了大半日,看什么都不顺眼,骂了一回陶功,训斥了两句排云,又将半盆水尽泼到了路过的陈三水身上,骂道:“你巴巴地来瞅什么?我还没死呢!”
      直到傍晚时分四丫头连蹦带跳地跑回来了,她才息了火气,却还是拉住四丫头问了半晌,道:“今日他有没有为难你?没唐突你罢?”
      四丫头抚着心口道:“大人一整日都沉着脸,吓死人了!好在他连半句话都没跟我说,我只当自己是个木头桩子,杵着便罢了。”说罢又小心翼翼地看她脸色,道,“夫人,你什么时候回去找大人?”
      木昔闻言又是恶声恶气地呛道:“待我死了!”
      四丫头不敢再多说。三人对着一盏灯做了会儿针线,又挤在一起睡了。
      一条被子盖三个人到底是勉强,不慎掀起个缝来,冷风就呼呼地往里灌。木昔夜里被冻醒了一回,迷糊地躺了会儿,不知怎的又暖和了起来,就又睡着了。直到一早被四丫头的叫声惊醒,她才发觉竟是排云跳到床上紧贴着她睡了一宿。
      排云亦惊醒了,跳下床一道烟跑出了屋。木昔安抚过四丫头跟桃花,去院里看了看排云,不知怎的忽就想通了些,回屋陪桃花做起针线来,心里凄凄惨惨地想道:“日子到底得过下去。况且为了大唐,便是他把我弃如敝履,我亦得想法子重得他信赖。再冷他一日也就够了罢。”
      就这般到了天色将暗的光景,她迎了四丫头回来,又问了一遭,四丫头答得跟前一日亦是差不离的。她放下心来,刚要跟着四丫头进屋,忽听得院里踏踏几声响,“呜”一声低低地狼叫,显然是排云的声音,仿佛正一面跑一面对着什么人叫唤。木昔心里一紧,忙去看,却不料刚转过身,那狼就一头撞到她身上,把她撞了个趔趄;它叼在嘴里拖着的东西也掉了下来,它却不管不顾,绕过她一头扎进了屋里。
      她忙稳住身形定睛去看那东西,这一下可吃惊不小:不是别的,正是曹炎烈平日里披的那件斗篷,又厚又长,能把她整个裹在里头。想来这狼跟人待得久了,竟也通些人性,看出她夜里冷,于是叼了御寒的物件给她送了来。
      木昔哭笑不得,一时竟把几日来对这斗篷主人的怒火尽抛到了脑后,拾起斗篷就要回屋去寻排云,刚一转身,却觉身后火光一闪,接着就听曹炎烈叫道:“站住。”
      她心道:“且听听你要说什么。”一面想着,就停了脚步,仍背着身不瞅他,又不由忐忑起来,心道,“若他要回斗篷便走了,旁的话一句不跟我说又该如何?要么我先同他说句话?”一时却也想不出要说什么,踌躇了半晌,到底没开口。
      接着却听“咯吱”一声轻响,是人踩在雪上的声响。她觉出曹炎烈的气息近了些,接着就听他慢慢地道:“两日不见,你都瘦了……你冷不冷?”竟是好言好语地跟她说话来了。
      排云似前一夜那般通人性已是难得,山狼将军能跟她低头,她更是想也没敢想过的。她心里一热,眼眶也跟着一热,低着头转过身去,刚欲张口答话,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曹炎烈朝她伸了下手,伸到一半却又止住了,转而扶了扶脸上的面具,脸朝一旁转了转,道:“我问过陶功了,那日是我冤枉了你。”又道,“你这几日就住在这儿?这屋子小得很,如何挤得下三个人?连排云都挂心你。”他分外絮叨,仿佛要遮掩心头的尴尬,说了几句,见她都没答话,便不吭气了,半晌才清了清嗓子,又开口道,“回来罢?”
      木昔已哭得不成样子了,一张口就是抽泣,眼泪更是没个完,一滴一滴地沿着脸颊落到衣领上。她吸了吸鼻子,闷闷地点了点头,刚要应一声“好”,忽觉小腿被撞了一下,低头就见排云蹭着她的腿慢条斯理地踱了出来,从她跟曹炎烈当中踱过后,又去蹭曹炎烈的腿。曹炎烈亦低头看着它,看了一会儿,忽朝它打了个响指,手接着往上一举,引得那狼窜着够了一回。
      她“扑哧”一声破涕为笑,抬手抹抹泪,小声道:“你也不怕它咬着你了。”
      曹炎烈闻言笑起来,就来拉她的手,她伸手过去握住他,刚要跟着他往回走,忽又觉指尖触感仿佛不同往日,拉起他的手一看,原是那日她挠的那三道,足有寸许长,断断续续的,已结了痂。
      “看什么?看你这爪子利不利么?”曹炎烈心情大好,立时反握住她的手压了下去,叫衣袖垂下来遮住了手背上的伤痕,又揶揄道,“莫看了,我告诉你:利得很,真不愧是排云它娘。”
      木昔在衣袖下把那三道伤摸了几回,连哭带笑地说他:“这便扯平了,这回事不提了。”
      曹炎烈便顺着她的意思说起了旁的,道:“今日是冬月初七了。你记不记得今日是什么日子?”
      去岁这工夫木昔不过将将来到武牢关,他既特意提起了,木昔虽记不大清,却也试探着应道:“我总分不清哪一日是初几,可若没记错的话,去年的今日,我头回见着了将军。”
      曹炎烈拉着她进屋坐下,拿一旁的手巾来略擦了擦她脸上的泪痕,笑道:“正是。”
      “将军竟还记着。”木昔心头有些触动,几日来的疑心与担忧尽抛到了脑后,“我只当将军不把我当回事呢,些许小事更不会在意了。”
      曹炎烈摘了面具,脱了铁甲跟外袍,挨着她坐下来。他火力壮,身上的热意隔着层衣裳透出来,暖和得很,木昔不由又朝他靠了靠。他倒老实,道:“说实话我先前也并未记着这日。好在斐存把诸事都记得清楚,后来说起这事,我才记着了。日子过得倒快,转眼这就一年了。”
      木昔故意撇一撇嘴,道:“当日见你时觉得你威风八面,心里还有些怕你呢。”
      曹炎烈道:“怎么,如今就不威风了?”
      “威风倒还是威风的,我却已不怕你了。”木昔往他肩头怀里靠了,笑道,“那日四丫头还说呢,你在我跟前时不吓人。”其实有时也是吓人的,譬如前头那回。只是他既低了头,她又说了翻篇的话,如今她也就不再提了,只把手又伸到他衣襟里去暖着。
      曹炎烈道:“那丫头初看倒有几分像你当日的模样,却不比你胆子大。她总跟个兔子似的,瞅她一眼好似能把她吓死。”
      木昔立时把手从他衣裳里抽了出来,挑眉瞪眼:“你果真盯着她看!我前两日还总忧心呢,生怕你又去祸害旁人家年轻姑娘。”
      “你这是什么话?”曹炎烈捏住她脸颊轻轻扯了扯,皱着眉头笑道,“说得好似我是个□□色鬼一般。”
      木昔拂开他的手,撇了撇嘴,道:“不是么?那我又是如何跟你成了亲的?”
      曹炎烈道:“怎么,难道不是你先有情,我便遂了你的意?你那时整日看着我笑——对,就似如今这般。”又道,“我若真似你说的这般没定性,苏娜宁岂能走得了?你别胡想些有的没的,我有你一个就够了。”
      木昔道:“既如此,这回的事我还得提上一提:往后将军若有什么疑心的,当面问我便是。譬如曹姑娘为何肯放我回来——我亦不知,只猜着许是念在将军你放她走了的份上。我那时吓得慌了,她肯放我走,我哪还敢多问什么?生怕她反悔了。”又道,“看你心眼这般多,想来你妹妹也是不差的,许是故意离间你我呢。”
      这当里曹炎烈不住地使眼色叫她莫说了,她只当没看见。如今她说够了,曹炎烈才尴尴尬尬地道:“是我不好,是我不好,知道了。不是说这事翻篇了么?不提了,不提了。”
      木昔这才笑起来,道:“这几日你定没拾掇过自己,胡茬都半寸长了。我帮你刮一刮罢。”
      俗话说“小别胜新婚”,两人几天没说话,如今凑在一块浑说几句没用的都觉高兴,吵过一架后感情倒比先前更好了些,往后十几日亦都太平得很。只一事不寻常:曹炎烈收了一封密信,没像平日里一般看过就立时烧掉,亦没叫鬼先生来商议,只攥着那信在外屋坐了小半个时辰,才烧了密信,好似什么事都没有一般进屋来了。
      他往四处安插的眼线递来的密信木昔向来是不过问的,可于这事她心里到底存了几分疑虑,直到小寒那日才知道了这令人惊心的原委——这夜忽有密信急急递来,曹炎烈披衣出了屋,回屋后在她身边又坐了半晌,胸口极明显地起伏着,两眼反着自窗格里透进的月光,跟狼似的。
      木昔见他神态不同平日,一时拿不准他是喜是忧是怒,没敢贸然开口,只披着被子坐在一旁看着他。他亦朝木昔看了两回,张了张嘴,却又没说出话来。
      良久,才听得他用压得极低的声儿道:“安禄山死了。”
      木昔浑身一震,喉头一痒,险些要抚掌大笑出声。可她还是压下了这股大仇得报般的狂喜,倒吸口冷气,拉住他衣袖,先不问缘由经过,而是惊慌道:“那如今该如何……安禄山已自立为皇,他若死了,民间倒还两说,军中得举丧罢?将军你——”
      她声音不大,可在这寂寂深夜里也显得格外清晰。曹炎烈朝她摆摆手,四下里望了望,便扯过被子来撑过头顶,这才轻声道:“安庆绪于长安谋杀亲父,令其亲信扮作安禄山,而今对外只称安禄山身有微恙。你我只作不知便罢了。”
      木昔这回是真真倒吸了口冷气,惊道:“那是他父亲,他如何就——”
      曹炎烈伸手往她唇上按了按,道:“安禄山宠幸妾室,偏疼幼子。这么说你可懂了?”
      “懂了,却还是觉得怕。”木昔往他胸前缩了缩,一颗心嗵嗵直跳,来回想着这消息要不要告知鲁有山、又该如何越过曹炎烈的眼线去告知,半晌发觉曹炎烈没应声,便又补了一句,道,“天家父子,亲情便半点也无了么?安庆绪年幼时,安禄山想来也抱过他、教过他……连排云跟你闹都知道不能咬实了呢。”
      曹炎烈把她往怀里搂了搂,道:“那是他父子的家事,安禄山教子无方,你不必替他发愁。”
      “那如今该如何?”木昔又忧心道,“你自然得跟安庆绪走得近些。可若贸然向他示好,又怕他发觉你在窥视他一举一动……”
      “我已想着了一个法子,你不必多忧虑。”曹炎烈掀开两人头上的被子,道,“睡罢。”
      木昔“嗯”了一声,接着却又疑道:“那你怎么肯跟我说起这些事了?我只当你拿不定主意,要我帮你想呢。”
      曹炎烈闭着眼,道:“也算是件大事,憋在心里总觉压得慌,想跟人说两句。”
      木昔不由笑起来,抬手越过他肩头,往他后背上抚摸了几下,道:“那便跟我说,我听着呢。”
      “说完了。”曹炎烈道,“睡了,这几日还有的忙呢。”
      木昔深以为然,也睡下了,翌日故技重施,做了些点心,借着送点心的机会将消息递给了鲁有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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