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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慈母泪骨髓寒彻 义士血扑面犹温(1) ...

  •   往后几日是难得的太平。苏娜宁吃了那一回瘪,许是觉得丢脸,就不曾在木昔眼前露脸,倒听她那边的护卫报来,说她跟鬼先生多有来往。
      木昔心道:“西域美人任谁不喜欢?兴许倒成了一段良缘。”却又想着,这鬼先生是曹炎烈的心腹军师,本就不待见自己,来日若得了苏娜宁的好处,总向着她说话可如何是好?思前想后,她寻了晴好的一日,安置好排云,带了陶功往典忧处去了。
      营里先前那几位军医也住在这个院里,典忧却单独住了一间狭小的屋子,在角落里,离另一头住伤患的帐子有十几丈远。屋里氤氲着药香,一张床,一张长桌,两把椅子,陈设简单而整洁,可就连桌上堆的书本、瓶瓶罐罐都极有条理,打扫得干干净净,说是一丝尘埃都无也不过分。
      木昔自认中军营房经她手拾掇过,已算得上干净了,不料竟比不过这位典大夫。她不由停步在门前,一时竟有些不好意思踏足进去。
      典忧倒大度,放下手头的药草起了身,道:“夫人无需拘束,进来坐罢。”
      木昔这才道一声“打扰”,小心地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了,四下里望着,慨叹道:“先生真是个仔细人,我原以为你这里整日侍弄药草,残渣碎末自是少不了的,不想竟这般干净。”
      典忧跟着她坐下了,微微笑了笑,不卑不亢道:“夫人过奖。夫人今日来此有何贵干?”
      木昔不过是找他说闲话来的,却不知从何说起,索性挽起衣袖,给他看自己手臂上的两道浅浅的抓痕,道:“刚刚跟我那条狼崽子闹着玩,不慎叫它挠了一把,先生瞅瞅,可要紧么?”
      典忧朝前探了探身子,细细看过她手臂上的伤,道:“都未曾见血,不碍事的。”
      “那我就放心了。”木昔忙落下衣袖来,夸道,“先生医术精妙,近些日子常听营中弟兄们夸起。上回陷阵营那个伍长摔伤了腿,听闻便是先生给他治的,如今看着好似没事人一般。”
      典忧平静地道:“过誉了,他伤得原本也不重。”
      他虽看起来并无十分的喜悦,到底也不算不快,木昔就趁热打铁,又问道:“我听将军说,你们是打小的交情,如此论来我还该喊你一声‘典大哥’呢。”
      典忧这回闻言笑了笑,却不接这话,而是道:“夫人的伤既无事,便早些回去罢,省得大人挂心。”
      木昔不料他直接下了逐客令,唯恐他跟鬼先生沆瀣一气,早不待见自己了,不由有些着急,道:“先生怎么赶我?我……还有事要跟你请教呢。”
      典忧闻言笑道:“并非赶你,只是怕你在我这待得久了,大人又要吃心——他那份小心眼想来你也体悟过了罢?不过若有正经事,只管问就是了,有这位小哥就在门口守着,也不算出格。”
      木昔这才不急了,可还未开口就先红了脸。她道:“先生若没忙着,讲讲将军小时候的事罢。我……我见他晚,先前好多事都不知道,连他待见吃什么都不知。若问他,他就说行军打仗没的挑拣,他什么都吃。”
      典忧摆弄着桌上的瓶瓶罐罐,道:“他倒没跟你说瞎话。他自小吃饭不挑拣,盛到碗里的都吃得下去。便是跟前摆了一桌菜,他也只夹离他近的,不拘盘里是什么。”说着提了一罐药往院里去,拿起个细筛子筛了起来。
      木昔听着听着,不由抿嘴笑起来,又忙跟了过去,在一旁站着看,道:“怎么,这些活计先生也亲自做么?听闻前两日将军刚指了个小子来先生这,怎么不使唤他?”
      典忧道:“你说小周么?”木昔点了点头,他就接着道,“这小子极是不老实,前两日跟前锋营一个叫胡锋的骂起架来挨了罚,这几日总要去扫马厩。不多会就回来了。”
      这厮果然还是不老实,不过只是打架,想来也惹不出大麻烦。木昔放了心,“哦”一声,又问道:“那鬼先生跟将军是什么交情?将军很是器重他,有时候我都觉着,好似他俩才是夫妻一般,我倒像个外人。”
      “他是个男人,你吃的哪门子的醋?”典忧道,“我也不知他什么来路,问他三回,他能讲出五种身世,嘴里的话没半句真的。”
      “也亏得将军还这般看重他,也不怕哪日被他骗了。”木昔竖起两手在头顶比了比,道,“我总觉得他像狐狸似的,先生可要多提点将军些,莫叫将军上了他的当。”
      典忧闻言笑起来,拿出块帕子来擦擦手,直起身道:“我跟他倒谈得来,过会儿他过来跟我一同吃饭,你当着我的面说他坏话,就不怕我告了你的状?”
      木昔坦然道:“我摆明了不待见他,他亦是从一开头就不待见我,索性都这般了,听见也就听见了。”
      两人正说着,那小周就从门口进来了,一身的草料沫子。典忧立时皱起了眉,道:“到外头去把草沫子抖干净了再进来。利索着点,回来把这些连钱草捣了。”
      小周怕是在马厩里被磨没了性子,老老实实地应道:“是。”转身出去了。过了会儿再进来时,他衣裳上已干净了不少,有典忧盯着,他朝木昔看了几眼,到底也没敢像先前那般套近乎,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叫了一声“夫人”,低头捣药去了。
      木昔帮着典忧把筛好的药倒回了罐子里,一面跟着他往屋里走,一面奇道:“先生真是了不得,这小周最是麻烦了,如今竟这般服帖。上回我在前锋营碰见他……”
      如此又说了几句闲话,鬼先生也到了,戴着那鬼面具,腰里却别着把纸扇,手上还提着一壶酒,真真叫个不伦不类。他一进屋,看见木昔,就打趣道:“嫂夫人怎么肯过来了,大人竟没把你拘在身边?”
      木昔一扬眉,理直气壮道:“前两日我饭也吃不下,还总昏昏沉沉的,将军担心得紧,叫我来找典先生诊一诊脉。怎么,将军的安排,先生有异议么?”
      鬼先生刚要往椅子上坐,典忧朝他使了个眼色,他就又慢吞吞地站起来立到了一旁。典忧朝木昔一点头,道:“夫人请坐罢。”木昔自认小胜一局,心下得意,一敛裙裾坐下了,撩起衣袖,把手臂搁在脉枕上伸到了典忧跟前。
      原本这只是走个过场的事,典忧随手一搭脉,说她已好全了,她就可告辞回去了。却不料典忧三指往她腕上一搭,刚要开口,忽又止住了,转而皱起眉来。木昔心里一惊,唯恐自己得了什么重病,忙问道:“如何?”
      典忧道:“夫人说前两日如何?”
      木昔紧张起来,掰着手指回忆道:“吃不下饭,当中吐了一回……两回,也爱困倦,我想着许是天热了的缘故,就没当回事。怎么,这病竟很是厉害么?”
      她急得好似被火燎了,典忧却不慌不忙,抬眼细细打量了她一番,忽笑起来,道:“夫人有喜了。”
      鬼先生一愣,道:“当真?”接着却又吩咐下去,道,“外头那位小哥,快去告知大人。”
      门口陶功应了声“是”,就听小周喜孜孜地叫道:“这可是大喜事,我腿脚利索,我去跟大人说罢!”他话音未落,典忧便沉下脸喝道:“捣你的药去!”周狗子悻悻地应了声“知道了”,再不言语了。
      这一壁木昔却是傻了,坐了半晌,才又出了声,道:“典先生,你方才说……说什么?”
      典忧欢喜道:“曹氏后继有人了。”
      木昔抬手往自己平坦的小腹上抚了抚,瞪大了眼,疑道:“可……可……”
      典忧道:“这才俩月不到,你且待两三个月再看。”
      看起来这是真的了。木昔只觉浑身都冷了下来,好似一脚踏进个冰窟窿,冷得她直欲打起寒颤来——先前她总将生死看得轻,想着来日她帮着唐军击退狼牙军那日,不论曹炎烈是生是死,她总跟他在一块也就是了。可若是有了孩子不同了:即便来日曹炎烈兵败身死,她也是断断下不去手去杀亲儿的,好端端的孩子,凭什么断送了他的性命?可若不如此,孩子自小就没了爹,若她随他去了,那孩子更是连娘亲都没了,叫她如何舍得,如何放得下心?
      她细细想来,先前自己虽也没寻得多少消息、帮上多少忙,可扪心自问,她尚当得起一个“问心无愧”。
      可来日呢?
      这孩子若生下来,必是她的牵挂。孩子的爹是狼牙军的山狼将军,她再不能像先前一般一心向着大唐了。
      木昔慌得几乎坐不稳当,两手抖抖索索地揉着膝头的裙子,忽想起来抬头向外看时,却正好见曹炎烈快步走进院里来,脚下生风,仿佛恨不能离了地,飞着来似的。木昔霍地站了起来,飞也似的跑出门,跳下台阶,一头扑进他怀里,也不说话,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曹炎烈惊得一跳,忙两手扶住她手臂,责备道:“快当娘了还这般不稳当,仔细摔着你。谁把你怎么了?哭什么?”
      木昔低着头不敢看他,抖抖索索地道:“将军,我怕,我怕得很。”
      曹炎烈闻言笑起来,道:“这有什么好怕的?”说着一手拉住她的手,另一手揽住她的肩,带着她极慢地往屋里走去。
      木昔心里担忧的自是没法跟他说的,愈发又惊又怕了,便抹着泪哭道:“可我才十七,我年纪还轻着呢!”
      曹炎烈看看典忧,笑道:“你听听,这说的是什么傻话?现下这光景,十三四嫁人、十五六当娘的多了去了。”
      典忧早迎到了门外,不待二人进屋,就贺道:“恭喜大人、恭喜夫人。”鬼先生站在屋里头,也跟着道:“恭喜、恭喜。”
      曹炎烈道:“好,好,好——仔细台阶。”看着木昔只是笑,欢喜都隔着面具溢了出来。
      或许夫妻的心意到底是通的,瞅着他这样,木昔心里倒不像方才那般怕了,反倒是窘迫愈发多了起来。她破涕为笑,拿手背擦着眼角泪痕,退了半步,另一手去推他,小声道:“快进去罢,在院里恭喜这个做什么?也不怕叫人知道了。”
      曹炎烈喜道:“怕什么?后晌便叫武牢关上下都知道,我老曹要当爹了。”说罢要往屋里头去。这间屋子狭小,门亦窄,容不得两人一齐通过,木昔就又退了半步,站在他外头些的台阶上,又轻轻摸了下自己的腹部,心里又起了些愁绪。
      彼时鬼先生在屋里头,跛脚典忧站在门外,陶功及曹炎烈带来的几人都站在院里靠门口的地方,个个只顾着欢喜,一时都疏忽了,是以变故陡生时竟都未回过神来。直到听得陶功吼一声“当心”,木昔一回身,才觉有杀意扑面而来,尚未看清,肩头便被人侧着猛推一把。她叫都不及叫一声,带泪的笑还挂在脸上,便翻下台阶一头栽在地上。
      眼前霎时就黑了下去,她只模模糊糊听得仿佛在很远的地方有人喊:“有刺客——”接着就静了下来,再回神时已是夜色昏昏,灯影幢幢。
      四下里的血腥气尚未散去,木昔打了个寒战,想抬一抬手,却觉浑身好似散了架一般,没一处不是疼的,指尖所及之处更是冷得像冰,就连枕着的东西都是凉的,好似刀刃,剑锋,或者旁的什么杀人的利刃。
      待稍稍回一回神,她才觉出脸颊挨着的不是什么利刃,仍是平日里枕的枕头,只是有泪水沿着她脸颊往下淌,把最上头一层布帛浸了个透湿。
      旁的她未必懂,可她早知道未出世的婴孩最是娇贵,那一跤跌得狠,便是万花谷那位药圣孙先生亲来,她的孩子也是救无可救的了。几个时辰前,她分明还盼着这喜脉是误诊,心里七上八下的;可如今她的心倒是稳当了,却是像入水的铁砣般直直往下沉,直沉到没法再沉了还不罢休,压得她喘也喘不上气来也不肯作罢。
      她拿手背捂着嘴,不出声地哭得几乎背过气去,好在这时有手伸过来,轻轻抚摸起她的额头,她才舒了一口气,可愈知道来人是谁,愈不敢睁眼看他,好似只消不睁眼,前头的事就只是场噩梦,她没怀上过这个孩子,这个孩子也没死。
      可事情确已发生了。
      她也清楚,别说她的孩子,就算她自己的性命,如何跟天策军中同袍性命相比,如何跟大唐社稷安危相比?曹炎烈还在她身边,想来这刺杀失败了,那刺客——多半就是周狗子——如今可还活着?可曾招供?两军对峙乃非常之时,没谁理什么仁慈道义,逼供的手段那可太多了,太狠了,几个人能抗得下?
      于是木昔到底还是睁了眼,隔着泪望着这狼牙军的山狼将军,一开口声音就是哑的,里头积着的恨也不知是对谁的,多得吓人。
      她问:“是谁?”
      曹炎烈握住她的手,嘴唇微微有些发抖,张了几回嘴,才道:“姓周的,屠狼会的奸细。”
      木昔想接着往下问,可一开口就是呜咽:“我早该看出的,我早该看出的!我要杀了他,杀了他!”她挣着掀了身上盖的被子,却使不上半点力气,胡乱挥着两手,还是坐不起来。
      曹炎烈忙把被子给她盖上,又往床头坐了坐,扶着她靠到自己怀里,轻抚着她肩膀,连声道:“莫急,莫急,这仇必是要报的。只是如今还不行,待他该吐的都吐干净了……我吩咐过了,只给他留一条命,一条能说话的舌头,别的都不必留,上最重的刑。”
      木昔哪里听得进去,可还得逼着自己听到心里,再作出听不进的模样来,一面呜咽,一面隔着衣袖狠狠咬在曹炎烈手臂上。
      最重的刑跟前,就连天策军中诸人她都信不过,莫说江湖义士组的屠狼会了。
      她忽想起那个冻得人手脚都僵了的冬日,她想着那日她就不该埋那具死尸,不该心软带那孩子一同下山,更不该为了救他跟那三个狼牙蛮子搏杀——这武牢关是无底洞,进来了,就再出不去了。
      可思来想去,她到底是救了一条性命,救了一个孩子,为何如今她的孩子却死了?
      怨谁?怨谁?
      木昔模模糊糊地想:她得想法子杀了小周,横竖他都是个死,不如趁早,趁着他还受得住刑,还没供出整个屠狼会来。
      小周虽蠢笨,却是个有胆量的,“义胆忠魂”四字也当得起。
      怨他么?
      还是该怨曹炎烈?怨他为了什么虚无缥缈的大魏起兵反唐,手上戟下不知多少杀孽,到头来报到她这可怜的孩儿身上?
      大滴大滴的泪落在曹炎烈身上,落在这已蹭得起了毛的蟹壳青旧衣上。她忽想起她头一回见着曹炎烈时他穿的衣裳,是靛蓝的外袍,洗得褪了色的褐色裤子。接着她忽就懂了:到头来该怨的头一个还是她自己,怨她不自量力要留在这虎狼窝里当什么卧底,怨她偏把自己这一颗向着大唐的心交到了这条山中狼手里。
      于天策府,她到底没做什么事,可她却把自己搭进去了,真傻。
      好在现下还不曾有招供的消息,许还不晚,许还有的转圜。她知道自己救不了小周,却可借报仇之名去杀了他——一刀下去一了百了,给他一个痛快,亦能保全屠狼会跟现下洛阳的天策残部。
      木昔死死抱着曹炎烈,想了又想,心里渐渐冷下来、定下来,眼泪却是止不住。直好似把这一辈子的眼泪都哭了个干净,她才终于疲惫不堪地睡过去了。
      当中她惊醒了几回,睡着的时候也总做着梦。梦里的情形倒是极好的:没什么狼牙军,没什么战祸,她躺在家里的床上,婆婆拿木梳轻轻地给她梳着头发。一旁椅子上坐着的是曹炎烈,他一身天策军制式的红衣银甲,抱着个熟睡的婴孩,笑着跟她说:“我给咱们的闺女起了个名儿,就叫……”
      梦至此处,木昔一个激灵醒过来。天已大亮了,她眼角再没泪水,已哭干了,而被狼牙军攻占武牢关的这间屋里,没有婆婆,没有婴孩,只有趴在床边睡着的桃花和她。
      她闭了闭眼,却好似已睡饱了,再回不去那个梦里。于是她就挣扎着拍醒了桃花,道:“什么时辰了?将军呢?”
      桃花往外头看了看,道:“未时刚过。大人前晌陪了你一会儿,方才郝大人有事来禀,他们就出去了。”
      “扶我起来。”木昔朝桃花伸伸手,道,“有吃的么?”
      桃花却不扶她,忙不迭地应了两声“有”,从外屋端了一碗汤来,劝道:“夫人,你现下还是别下地,且躺着罢,我喂你。”
      木昔不言语,接过碗来一气喝下,挣着起了身,又坐了好一会儿,才下了地。如今已是五月里了,天正热,她稍稍一动头上就冒汗,手脚却是冰凉的,不得已她又令桃花去拿了斗篷来披上,再把曹炎烈送她的短剑揣在怀里,这才独自扶着墙,跌跌撞撞地走出屋去。
      陶功正在门口,扭头看一眼,就惊道:“夫人,你怎么出来了?”
      屋门、院门前护卫的众人亦被她吓得不轻,纷纷围上来,劝道:“夫人快回屋歇着罢。”
      “刺客在哪?”木昔不理会他们,只揪着陶功,直拽得他站也站不直,弯下腰来,“带我去。”
      陶功动也不敢动一下,额上立时沁出汗来,忙道:“姓周的正受刑,武牢关上下都容不得他,定不会叫他好过的。夫人快放心罢。”
      木昔用力摇了摇头,松了他衣裳,趔趄着就往门口走,淌着泪发狠道:“我得看着,我要亲眼见他被扒皮抽筋。否则如何对得起……”话未说完,她腿一软歪坐在地上,众人忙又跟过来,七手八脚地扶了她起身。木昔抹一把泪,推开他们的手,拖着几乎脱了力的身躯一步一步往前挪去。
      如今曹炎烈不在近旁,她这般执着,几人不敢硬拦,忙跟上前来。陶功跟沈端一左一右扶住她,桃花在后头给她撑着伞,这般一路走走歇歇,终于护送她到了临山的一间柴房门前。
      破烂的门关着,还落了帘子下来,可木昔隔着几丈远都闻见了屋里传出来的血腥味,心底隐隐发冷,却还是定一定神,令沈端去开了门。待扶着门框进了屋,她只往里瞅一眼,便觉心头一凛,险些没再次跌在地上。
      借着屋外投进来的日光,她先看见最里头墙上发黑的血迹,接着才看见下头拿铁链子吊着的也不知是什么,看了就觉骇人;再定睛细看,她才发觉那竟是个人,浑身上下已没一块好肉,手脚亦尽数折断了,这才扭成个那般诡异吓人的姿势。他十指直直伸着,半截已没了皮肉,白花花的骨头上尚带着血丝,有蚊虫在旁飞舞不住。
      木昔一阵目眩,不忍再看,却仍要盯着他,作出十成十看仇人的神态来,问一旁两个看守道:“都这般模样了,还没招么?”
      两人相互看了看,神色皆是为难。当中一个低一低头,道:“回夫人的话,这狗娘养的几个亲弟兄都死在咱们的人手里,因此嘴硬得很,已用了……便不与夫人细说了。总归小的们还没问出来……”
      话音未落,那人忽抖了下,咳嗽两声,吐了口血,才缓缓抬一抬头。被血污浸透的头发下露出一双圆睁着的发红的眼来,正是那屠狼会的奸细小周。
      那双眼木昔先前从未细看过,如今一眼望去,才发觉里头除却无边无尽的恨,竟是那般澄澈,像一洼山泉般当头浇下,直浇得她打了个寒战。她再不敢看他,只低头垂泪,道:“稚子何辜?”
      小周气若游丝,一字一字说得却极是清楚。他道:“黎民百姓何辜?我大哥、二哥、三哥、小妹又有何辜?”
      他说得尚不全。木昔还想问:山河何辜?唐军将士何辜?天策府上下又有何辜?
      柴房里的冷意浸到了骨子里,心口好像有刀子在扎。她闭了眼,不敢再看他,接着却听他啐了一口,忽道:“我本想借你接近贼子,不料此计不成,竟被那跛子注意上了——一个跛子,竟会点穴工夫,真真是失算!只是你也莫得意——”
      话未说完,当中一个看守一甩手,抽了他一鞭子,骂道:“闭上你的嘴!”又来劝木昔,道,“这厮嘴里没个干净,夫人莫听了,且出去歇歇罢。”
      小周浑身一震,骂道:“你也莫得意,上天仍是向着我的!没杀了贼人,杀了他的孩子,我也不算枉活了!”
      木昔裹紧了肩头的斗篷,开口时嗓子里发涩,一个字一个字都是走了调的:“我帮过你,我只当你迷路……”
      “你亦是该死的。”小周压低了声音,好似毒蛇的“嘶嘶”声,说出来的每个词每个字都是带着毒的,“你本也是大唐子民,却要嫁那贼人为妻——”
      那看守骂一声“大胆”,夹起一旁烧红的铁棍来,照准小周手臂烙了下去。血肉之躯,自是会疼的,小周惨叫一声,忽的大骂道:“死得好,死得好!那小杂种死得好!”
      木昔在斗篷下握紧了短剑的剑柄,厉声道:“住口!”
      小周放声大笑,笑罢骂道:“姓曹的不得好死,断子绝孙!”
      木昔浑身发抖,却忽然有了力气。她一步冲上前去,不待众人来拦,便拔出短剑来,照准小周喉咙一剑劈落。
      剑是开过刃的,前些日子还打磨过,好使得紧,轻轻巧巧就将那颈子割断了一半。少年头一垂没了声息,脸上还是如平日一般的笑模样。
      义士的血当面浇来,落到脸上时还是温热的。木昔心下大恸,又极是惊骇,她趔趄着退了一步,再握不住那柄短剑了,一松手跪在地上,却听不见剑落地的声儿。眼前忽明忽暗,她跌在地上,喃喃道:“我杀人了。”
      岂止是杀了人,她杀的还是位大唐的义士。
      脸上的血凉下来,她忽觉这柴房里竟这般冷,叫人心悸。她再没力气站起身来,于是手脚并用地转向有日光洒进来的门口,却见门口挡了个人,那衣摆,那裤子、靴子都是她一针一线缝过的,她再熟悉不过了。
      是曹炎烈。
      木昔忽的回过神来,却仍要作出失神的模样来,向上攀着拽住曹炎烈的衣角,嘴唇打着哆嗦,费劲地道:“将军,将军我杀人了。他,他说……我怕得很,我只想叫他闭嘴……我杀人了。我杀人了!……”说着顿了顿,忽又松了他的衣角,委顿在地,泪水滚滚而下。她哭着哭着就喊起来,道:“可他杀了我的孩子,他杀了咱们的孩子,我于是杀了他,我于是才杀了他!”声音那般凄厉,她自己听了都觉心惊,却仍是拿不准,不知曹炎烈会不会信她,不知她的身份是否会就此暴露了。
      一时间除了她这几声哭喊,柴房里静得好似没了活物。半晌才听曹炎烈低声骂道:“要你们干什么吃的?尽是废物!”他声音里的怒意是强压着的,好似下一句便会秉雷霆之势迸发出来。
      木昔望着他的衣角,不敢回头去看小周,却没力气去想别的了,稍一眨眼,小周手上露出的半截白骨就好似已到了眼前。
      若她败露,也不知曹炎烈会看在这几个月的夫妻情分上给她个痛快,还是勃然大怒,用刑愈发狠辣?即便是小周受的这些刑,她也定是受不住的,好在她的确不知道什么,便是被剥了皮抽了筋,最多供出鲁有山,屠狼会和天策残部却仍是安稳的。
      木昔愈想愈怕,一时间手脚好似都僵住了,大气不敢出一口,两眼发直,几乎要昏厥过去,这时却觉曹炎烈在自己身旁蹲下来,接着身子一轻,被他抄到怀里抱了起来。
      这一关算是过了。
      木昔心里猛地一松,哭得愈发伤心了,好容易止住了眼泪,抽泣着道:“是我非要来的,他们拦不住。将军,我原是要看着他受刑,解一解心头恨。可他说,说……”
      曹炎烈道:“说什么了?”却不是冲她问的。
      几人都不敢言语,到最后反倒是桃花嗫嚅道:“譬如……譬如‘不得好死’‘断子绝孙’。夫人刚失了孩子,哪听得这个?”
      木昔适时地往他肩头一靠,一闭眼,落下两行泪来,小声哽咽道:“将军,我梦见了,那是个女儿,你抱着她,给她起名儿呢。”
      曹炎烈没应声,只抱得她更紧了些,吩咐道:“死尸立时拉去化了,万不可拖着,以免生了疫病。——把典忧叫来。”说罢抱着她往回去了。
      他一路都没说话,而木昔忽放了心,先前的倦意全涌上心头来,一时亦是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直到回了屋,把她在椅子上放下了,曹炎烈才抬手擦一擦她脸颊上混着血污的泪痕,道:“别哭了,仔细伤了眼。”
      木昔略抬了抬头,见他两眼里尽是血丝,心头一抽,平添了几分愧疚,却还是按着路上想好的,一面掉泪一面低声问他道:“我办坏了事,将军不罚我么?”
      曹炎烈嘴角垂了垂,到底没说重话,只是道:“罚么——便罚你养好身子,来日再生一个。”
      木昔心里一暖,愈发哭得厉害了,直到桃花回来帮她洗去满脸血污、又换上干净衣裳都不曾停下,喝下典忧开的安神的药才睡下了。
      她自小被婆婆、教头、师兄师姐们护在身后,战祸起前未曾遭过什么变故,便养成了如今这副经不起事的模样,一下又病倒了。好在这几个月下来,她到底也有进益,这一回的病就比上回好得快,只三四天她便清醒过来,却仍是乏力,且夜里总梦见小周来索命,每每惊醒都忍不住往身边的曹炎烈怀里扎。
      偏偏曹炎烈机警,稍有点动静便醒了。于是几日下来,不光木昔憔悴,曹炎烈亦是疲惫了许多,连鬼先生都说:“大人可真是憔悴了。”彼时那两人虽都在院里,却正好在窗外不远处,因而他俩说的话木昔都听得极是清楚,连排云在一旁跑来跑去的脚步声都听得见。
      曹炎烈没应声,拍了下手,引得排云“呼哧呼哧”地咬了几下,他才道:“玩去罢。”接着问鬼先生道,“又查出来多少?”
      鬼先生道:“俩,都自尽了。”
      曹炎烈轻蔑地笑了一声,道:“抓了一个刺客,倒钓出来不少卧底,可见都是沉不住气的。”
      “却也大意不得。”鬼先生道,“他们倒也不尽是傻的,当中一个跟周狗子打过几回架,见了面也好似有仇般,若非他自乱阵脚来杀周狗子,还真想不着他会是——”他忽顿住了,喝道,“去!”便听排云“呜”地低吼了一声,跑远了。
      待它脚步声听不见了,曹炎烈才道:“这狼崽子比狗还怕人,见你玉佩上坠子摆来摆去,觉得好玩才叼一口罢了。”
      鬼先生疑道:“大人这是怎么了?我记得你先前不把这狼崽子当回事,如今我说一声都不成。”
      曹炎烈反将一军,道:“你又是怎么了?近日来同那一位走得那般近。”
      鬼先生不作声了,半晌才道:“她本事再大,到底年纪尚轻,若能为你所用……且你在杨氏身上的心思也太多了些,儿女情长的,不是什么好事。”
      曹炎烈颇有些不快,道:“我自有分寸。”又道,“天色不早了,你回去罢,路上小心些。”待鬼先生告辞后,他回屋看了木昔一回,见她好端端在床上歇着,才又往营里巡视去了。
      往后一阵子,木昔为那被查出来的两个奸细偷偷哭了一场,又为自己及那些尚未被查出来的忧心得两宿没睡安稳,此外倒再没什么不寻常的。她的身子一日日地见好,曹炎烈不再疑心她,且事事容着她哄着她,可她却没来由地多愁善感起来。
      譬如有一日也没什么事,夜里下起雨来,她在屋里跟曹炎烈说着话,忽想起孩子,就哭起来,任谁都劝不住,到了是排云闻声跑进屋来,带着一身的雨水往她身上脸上蹭了半晌,才终于哄得她露了笑模样。
      哭哭啼啼也就罢了,她到底是自小就有“雨师娘娘”的诨号的;可她原本最是好脾气,如今竟隔三差五地使起性子来,譬如因药苦便不喝了,像个不懂事的孩子,这可是先前从未有过的。这般闹了有两三回,木昔又一回为着喝药的事把曹炎烈撵出屋后,连桃花都看不下去了,告诫她道:“这几日常见苏姑娘在外头转悠,虽不进院来,可大人看那狼,她就不言不语地在旁看着大人,也够叫人不放心的。夫人可别把大人推得远了,有人擎等着呢。”
      苏娜宁的行踪,肯告诉木昔的自然不止桃花一人。她想起这事,愈发烦心了,却又觉着理亏,悻悻地在床上坐了会儿,就没好气地道:“连你也向着他说话。罢了,你把药端来,我喝就是了。”
      嘴上虽不服输,她心里却也警醒起来,喝过药便静下心来好好思忖了小半个时辰。待曹炎烈从外头回来后,她也不置气了,下床去帮他摘了面具,又拿了手帕来,踮着脚帮他擦汗,道:“将军往哪去了,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曹炎烈多半还为了先前的事不快,脱了铁甲往旁一放,由着她踮脚费劲,竟是也不低头也不俯身。待她收了帕子,他才一把揽住她,凑近她嘴边闻了闻,疑道:“药喝了?”
      木昔老老实实地应道:“喝了。将军是为我好,我知道了,往后再不为这个耍脾气了。”她说着抬头看了看,见他脸色明显缓和了不少,就又道,“不过那药着实是难以下咽,一碗也便罢了,整日喝可真是要了命……”
      曹炎烈道:“你想如何?”
      木昔见他耐心,心里就有几分欢喜,脸上也露出些笑意来,道:“如今我身上松泛多了,整日关在屋里闻这药味也是难受,将军不如还带我练武去罢,若嫌箭场远,便在院里教我些枪法也好。”
      曹炎烈闻言却皱起眉来,打量着她,道:“怎么想起来学枪了?况且我记得你原本也会使枪。”
      木昔道:“我原本不大会射箭,将军教过,我便能射中靶子了;先前我学的枪法不过散散碎碎的几招几式,三脚猫的功夫罢了,将军若肯教教我,来日我能当个近卫随你上战场去却也说不准。”这自然不是实话,她想的是天策府的枪法到底是她自小练的,若哪日情势危急不慎使了出来,惹他疑心便不好了。倒不如她先发制人,跟着他学上几招,来日也好多个应对。
      曹炎烈听罢笑起来,拉着她到床边坐下了,却道:“战场是正经事,亦是凶险事,可由不得你胡闹。”
      木昔挣着站了起来,低头看着他,不服气道:“将军不教我,怎知我不是个学枪的奇才?凡事就怕个万一。”
      “待你身子好些再说罢。”曹炎烈一句话轻轻带过这事,又叮嘱她道,“如今营中许还有唐军、屠狼会的奸细,未免再出事,你就算是好了,也先别四处乱走动。”
      木昔故作惊慌,两手拧住了衣角,道:“不是已查出好些了么,三个还是五个?怎么还有?”见曹炎烈没答她这话的意思,她就觑着他的脸色,又试探起旁的事来,道,“既这般凶险,那这话将军可告诫过娜宁了?”
      曹炎烈眉头稍稍动了下,看不出是皱还是舒。他拍拍木昔后背,道:“少操些心罢,好好养着身子才是正经事。”
      往前他亦不常将军中的事说给她听,可事涉娜宁,他往往还是说的。木昔又想起桃花说的那些话,心里一惊,登时脸上的笑就挂不住了。她于是也不再跟他多过话,悻悻地往床里侧躺下来闭上了眼,扯过被子道:“那我睡下了。”
      曹炎烈隔着被子抚了她几下,道:“怎么就睡了?莫非又病了?”
      木昔满腹尽是委屈,隐隐还有些火气,却寻不着由头开口,就只是道:“不是你叫我养身子么?别扰我,正将养着呢。”曹炎烈听了这话便不再言语,就此一夜无话,木昔心里却总埋了根刺似的,两三天下来都不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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