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礼碑间记》关山笺

2、第一章 旧时·堵坊

　　第一章

　　天地之初本混沌，清生浊降，是为神鬼两界，两界之间，是为凡间。

　　天地之初时生活在神界之人，因吸取天地精华，法力通天，被世人尊称为始神。而天地初时的鬼界之人，则被称为末鬼。

　　逝去的光阴以万年记，如今，始神大多陨落，末鬼大多消散；凡人中有得道飞升之人成了仙，也有自甘堕落之人成了鬼。千年之间，三界大变。神官换了一波又一波，鬼使也轮了一批又一批。怪不得总有人叹，光阴不过百代之过客罢了。

　　三界之外，另有一支部族。他们一族被世人称为“隐仙”。

　　隐仙一族，同样创于天地初分之时。这一族修习法力的天分，乃至修成后的实力，皆不逊于始神。但他们之所以区分于始神，是因为他们居于凡间，素来不登上天庭，亦不干涉世事。

　　世事变迁，始神大多陨落，隐仙却传宗接代、延绵至今，甚至还保留了最初的实力。是以，如今天地之间，隐仙是当之无愧的最强战力。

　　当今上天庭神官，没几个能敌始神法力精深。始神的许多能力，他们也不具备。因而，有些特殊的担子，便被扔给了隐仙。其中最贴切民情的，便是......牵红线，掌姻缘。

　　所以，凡人提起隐仙，大多不谈其法力精深，只提其牵红线如何如何。隐仙也就自此有了一个红线仙的别称。

　　......

　　“荒谬！岂有给自己牵红线的道理？！”

　　“......”

　　眉目清秀的少女一手托腮，一手玩弄着自己的一缕头发，故意假装打着哈欠，漫不经心地道：“先生，您这话可就欠公道了。生于世间，便是神仙也需有姻缘，便是牵了，又如何？”

　　其他听课的弟子噤若寒蝉，老先生气得吹胡子瞪眼，怒道：“没说不能牵姻缘！别人的姻缘是隐仙牵，这没错！但是你哪听说过隐仙的姻缘是自己族内牵的？你的姻缘不归你管！你的姻缘是——”

　　“——是归天命管。弟子自然知道。”少女没忍住，掐断了先生的话头，“但是谁知道天命准不准啊？先生，就算天命有理有据，弟子也觉得，不应该盲从天命。”说完这些见解，还补充道：“弟子可真不认为天命会比我还了解我自己。”

　　老先生气极，摔了书，甩袖离去：“今日的课不上了！都散了！”众人保持着安静，目送先生离开学堂，有几人扒着窗户打探情报：“诶诶诶，先生走了！”“真走了？”“你看你看，都出院子了！”“要是先生明天也不来就好了......”

　　少女气走了先生，继续不紧不慢的玩弄着自己那一缕头发。与她同坐的少女柒月倒是有几分担心，轻轻拉她衣角，道：“玄凉，先生若是告状，咱们却怎生好？”玄凉看她一眼，笑道：“为何这般畏手畏脚？又不关你的事，便算先生怪罪下来，大不了我替你担着。”

　　柒月吓得缩了缩，道：“还是不要如此张扬......”玄凉笑道：“怕什么？”站起身来，右手撑上了窗子沿，声音里是年轻的轻狂：“走啊！趁着先生走了，大家伙儿下山去玩个痛快！”说完便翻出了窗子。有弟子哈哈笑道：“好啊！”胆大的已经随玄凉奔下了山，胆小的，比如柒月，有的再三犹豫过后磨磨蹭蹭跟了下去，有的被胆大的拖了下去。

　　玄凉此人，若能翻窗户绝不走门，若能逃学绝不上课。偷鸡摸狗混堵坊逛青楼的事她率领着一帮小弟们干过不少，早已轻车熟路。

　　一帮人光明正大地扫荡一路，连守山门的人都拉拢上了。刚开始还只有二十人不到，到最后已经是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山下镇子里赶。

　　隐仙一族，向来不设多余的规矩。至于什么校服更是没有。众弟子一到山脚下便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混入人群之中，也并没有人能认出来他们的身份。

　　玄凉大摇大摆地走在大街上，手中掂着两枚骰子，抛起来又捉住，然后再抛起。

　　柒月的步子小，走几步跑几步，防止被她落下，抓着她袖子道：“玄凉，你忘了你上次被掌门逮住了吗！”玄凉哼道：“那个老胡子？我怕他怎的！”说话间，停下了脚步。柒月正心里着急，差点撞到玄凉身上，忙不迭刹步，重心不稳，正要摔倒，却被一只手扶住了。

　　抬头时，看见是一张清秀的脸。玄凉扶着她站稳，叹道：“柒月啊，你什么时候才能不要别人管？哪天我不陪着你了，你可怎么办。”柒月支吾着不知道怎么回答，好在玄凉也没等着她回答，抬脚迈入了身边一栋宏伟建筑。建筑门前悬一块匾，提着四个金漆大字道：“逢缘堵坊”。

　　一进入堵坊，便被嘈杂的喧嚣所包围。四面八方都是因为赌赢而欢呼或因为赌输而咒骂的声音。玄凉面不改色，从怀中取出一柄折扇，握在手中，刷的一声展开，笑道：“自从上次被老胡子罚禁闭之后，也有许久没来这里了。好在这里也没什么变化。我是第一次带你来这里吧？且跟着我，莫走失了。”柒月察觉她声音与以往不同，扭头看时，却见身旁站着一位眉目清秀的翩翩公子，折扇轻摇，嘴角带笑，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却是玄凉在踏入堵坊的一瞬间化了男相。

　　玄凉察觉到她的目光，回眸一笑，道：“虽说我不介意用女相，但有些人轻视女子啊，说不定便要赖账，最终免不了要打一架，万一把人打残了，到时候老胡子又要关我禁闭。”她耸耸肩，道：“那吹胡子瞪眼的，我可不想再看了。”

　　柒月歉然地笑笑：“我早该想到的。还是你想得周密。”说罢也化了个男相。玄凉细细端详她半晌，最后道：“你这男相......也略显阴柔啊。”柒月尬笑，听得玄凉又道：“不过也足够啦。咱们走！”

　　玄凉虽然胆大，却并非行事莽撞。她心知此次不可太过张扬，于是只打算小胜几场尽尽兴。她掂着那两枚骰子，凑到一张赌桌旁，恰逢那二人胜负已分，四周一群人围着，有的看热闹，有的落井下石，赢的那人则喜滋滋地向那掌事的女郎讨取赢得的钱财。

　　玄凉咳嗽两声，凑上去对那女郎道：“这位......姑娘？在下斗胆，也想玩一局试试。”那女郎看了他一眼，心想这定是哪家的浪荡子，什么也不懂就出来混。谁曾想却猜对了一半，那“浪荡”二字正适用于玄凉，只是那“子”却有待斟酌。

　　女郎叹气，慵懒地开口：“哪位客官好心情，来陪这位公子玩一局？”先前赢了的那人在几人陪同下喝了几杯酒，撑着一双醉眼看向玄凉，暗想了几句“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之类，再看他衣着却像是个有钱的，于是打了个嗝，懒洋洋地招手道：“我！我来陪他玩一局。”

　　玄凉回看他，半晌“唰”地一展折扇，笑道：“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