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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缘起 李苑沈梵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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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梵。
李苑又轻轻重复了一遍,脑海里闪过一个人的身影。
“可是沈从音的妹妹”
“可不就是。”李禾从绣着繁复花纹的袖口伸出手来,在桌子的遮挡下,隐蔽地指了个方
向:“就那个紫色衣服的。”
李苑顺着看过去,视线穿过轻歌曼舞的舞姬,落在一个紫色衣衫的女子身上,隔着数重曼妙的腰肢,那女子的容颜实在是影影绰绰,看不真切,只偶然透过空隙,方可看到她侧面的轮廓,倒是一如她的兄长,尤其是眉峰。
她又在心里回忆了一下沈从音的脸。
“我道是哪家仙子,能让皇后娘娘赞不绝口,今日一见,这沈姑娘果然有倾城之姿,气度非凡。”李禾轻笑着调侃,头上的珠钗也一颤一颤,映着烛光晃进了李苑的眼睛,李苑随及侧了一下脸,回以轻笑,只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未置一词。
沈梵,兵部尚书沈鄢之女,二品将军沈从音胞妹。
沈家女儿的名声在哪里搁着,想来也是挑不出什么不满的。沈家也算一朝显赫,且沈家的门风亦是雅正,沈鄢又是极其通透圆滑,虽未站任何一队,却也从不树敌。且瞧这位沈姑娘,从刚才到现在李苑一直在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她,举止从容,优雅有度,端的是大家风范。
至于皇后的心思倒也好猜,皇后本来就是心思缜密,城府颇深之人,做事往往都是滴水不漏。看着面上越是云淡风轻,心里怕早就摆好了棋局,只待请君入瓮。
毕竟稳居后位那么多年,又是贺兰氏出身,说是喜欢沈姑娘,不过都是场面上话。李植早值婚龄,皇后却从来不急着他的婚事,这两年比李植还年幼的几位皇子也都纷纷指婚,皇后却只当注意不到,只说让李植趁年少多跟着徐大人学点东西,怕是早就看上了沈家姑娘,只等着沈姑娘年岁合适,留着指给李植当皇妃。
说到底,若不是沈鄢早就放出话来,他这唯一的掌上明珠是舍不得这么早嫁出去的,不到十六岁拒绝一切提亲,皇后哪会那么沉得住气。
皇后看上的,不过是兵部的支持,和沈从音手下的三十万兵马。
不过李苑奇怪的是,沈鄢这个老狐狸,自然不会看不出这层意思,以沈家的分量,若是真不想与皇家联姻,倒也可以推辞,毕竟沈从音正是显贵,一时风头无两,不过现在看来,沈家倒像是默许了,难不成沈家终于也要站队皇后了?
不过这些事情没人敢嚼舌,李禾装傻,她自然也不会多言。
说到底,此事对于李植来说,百利而无一害,李苑只关心这个。
琴声和着箜篌声似水一般流淌,舞姬也换了一批,依旧地摇曳生姿,衣袂飘飘,似夜间海棠和风舒展花瓣,暖炉熏香人自醉,李苑看着手里的酒杯,突然觉得气闷。
她本就不喜交际,这场除夕前夜的宴会宴请了不少京城名媛,看着她们李苑只觉得自己与这里格格不入,而且皇后处炭火供的太足,本就令她不适,喝罢两杯酒后,更觉难受,索性向皇后致意,决定出去吹一吹冷风,透透气。
皇后倒也理解,也没说什么,估计她现在只顾着打量沈梵了吧,李苑在出暖阁时,鬼使神差地向之前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她想看清沈梵的脸。
入眼是一双澄澈的双眸。
似春水潋滟,似秋波微漾,一下撩动了李苑心中某根弦。
目光交汇,让李苑有些慌乱,她自然没想到,沈梵也刚巧向她看来。
李苑立马移开了视线,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躲闪什么,逃也似的快步出了暖阁。
殊不知身后的沈梵却轻轻笑了,“传闻中的长靖郡主,倒也有趣。”
“什么?”一旁的另一位华服女子闻声疑惑。
“无事,刚才出去的是长靖郡主吧,果然好气度。”沈梵不紧不慢的斟了一杯酒,随着她的动作,紫色蜀锦衣袖上的银色缠枝暗纹也似流水浮动,与杯中漾动的酒水相辉映。
沈梵眸中也闪了闪,不知是不是映的水光。注意到皇后娘娘投来的目光,她随及绽出一抹温婉的笑算回应。
宴会依旧进行。
李苑漫无目的的四处走,终于停在一处池塘边,此处离主殿颇有些距离,因此并没有灯火,天空中仅有的一轮月亮,还隐在厚厚的云层中,挣扎着透出微光,然而实在不算明亮,李苑倒觉得这般昏暗倒也还好。
她回首看了看远处的明灯高悬的楼阁,丝竹声也顺着夜风送来,飘摇到此,多少显得有些寥落,她心里又想起刚才那双眼睛。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她意识到自己把这四句话念出来时自己也有些愕然,最后却也失笑,沈梵确实美丽。
“苑姐?”
忽的传来人声,李苑吃了一惊,转身却发现来人是李植,便舒了一口气:“我道是谁呢,怎么你也在这里”
李植不答反问,语气倒是颇轻松,听得出心情倒好:“你怎的离开了宴席,到这种地方做什么?”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呆不惯那环境,来这里乐得贪享一方幽静。”李苑饶有趣味地打量着他,“说说吧,这个时间你还在未央宫处徘徊,怕不是你母后让你来瞧瞧你的准皇妃?”
李植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随即笑到:“你又打趣我。”
夜色实在有些暗沉,李苑看不清他的表情,却也知道自己猜对了。
虽然猜对,却不免有些惊讶:“你没见过沈家姑娘?”
黎朝民风开放,京城尤胜,她以为李植多少也在些社交场合见过沈梵,更何况李植一直跟着徐聆玉,怎么会一面都未曾得见。
李植坦白道:”我确实没见过沈家姑娘,实在是无缘,我也去过沈府数次,亦未曾得见。“
话及至此,李苑也没再追问什么,想起刚才的情形,便佯作不动声色的试探:“今夜既已得见,你对沈姑娘印象如何,对你母后这个安排可还满意?”
李植却陷入了沉默,李苑的眸子也动了动,她有些后悔自己唐突的开口。
夜风有些凉,也有些凌冽,吹起李植的衣衫,飒飒作响。
李苑开口:“起风了,你我都回吧。”说罢转身欲离开,暗处的李植却开口。
“沈姑娘她,自是极好的,无论从哪方面说,她的确是我最好的选择。”
“你喜欢她吗?”李苑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许是喝的多了,一句比一句莽撞,但不说,她又总觉得没由来的憋闷。“择一人以共白头,你觉得,你喜欢她么?”
“苑姐,皇家子女,情爱从来不是第一位,也不可能是第一位。”李植的话掷地有声,透着冷静。
这道理李苑自然明白,但从李植口中说出,她心里却也突然难过。
李植见她不言语,又开口:“你我非外人,我便坦诚讲了,母后这一步,确实是当下最好的选择。虽说我身上有贺兰家的血脉,但李杉也有,而且瑜贵妃又是贺兰家嫡女,说到底我母后只是庶出,你久不在京城,如今的贺兰氏,呵,所以我不能只依靠贺兰氏,甚至说,我不能信任贺兰氏。我需要沈家的支持,这你应该明白。当初我母后让我师从上官琳,你以为是为了哪般?姐姐冰雪,这其中利害关系不必我多言。”
水面被风拂过,漾起波光阵阵,风中似乎又夹杂了水的寒意。
李苑只有沉默,她怎么会不明白。
当初为李植择师,皇后放着朝中大热的太傅们不选,将他送去了已经半隐退的上官琳那里,要知道一个得势的太傅对一个皇子有多么重要,可皇后似乎并不为所动,执意去求了早已经不收弟子的上官琳。
当年正是瑜贵妃进宫第四年,凭着生下十七皇子李杉刚刚晋了妃位,现在想想,皇后的不安大概就是从那时候起的吧。贺兰氏,她的娘家,再也不是能让她放心的靠山。从嫡妹被送进宫来,到迅速崛起,不过短短四年,如今又产子,她和李植都不过是贺兰家一枚棋子,之前的微妙平衡都被这个新生儿打破,局面一下子就变得不可控起来,这是皇后绝对不能允许的。随着贺兰氏势力日趋壮大,这种不安几乎令皇后窒息。
所以,皇后许是那时候就看上了上官琳的人脉。
上官琳德高望重,门生众多,朝中上下学生遍布,许多都是名门贵胄之后,这层关系网一旦搭成,李植未来的路会好走许多,最起码到了最糟糕的地步不会半分退路都没有。
可上官琳何许人也,皇后那点心思自然是不够猜的,无意参与党争的他,自然不想趟这趟浑水,但皇后玉口已开,强硬推脱又过于难堪,便索性以年老体衰为由,将李植交给自己最喜欢的弟子徐聆玉带着,彼时的李植七岁,徐聆玉也不过十六岁。
徐聆玉和李植名义上为师兄弟,实际上却是亦师亦友,黎朝上下都知道,上官琳不过是李植的挂名太傅。这样的安排多少还是让李植和别的师兄们疏远了些,徐聆玉自己和其他师兄关系也不甚亲近,更妄论李植?皇后自然明白这番安排意欲何为,幸而徐聆玉背后的徐家也算一大收获,得泛泛不如得一亲,况且徐聆玉是上官琳最喜欢的弟子,倒也不算太驳自己的面子,这样想来,皇后倒也没再好说些什么,只任由李植跟着徐聆玉一直到现在。
徐聆玉对李植的影响有多大呢,只李植的字迹就藏有七分徐聆玉的风格,文章政论,都能看到徐聆玉的些许影子,好在徐聆玉虽年少,育人倒是颇有天赋和耐心,以至于李植的资质在众多皇子中算的上出挑。
但不得不说的是,皇后运气倒是一绝,就在李植挂名上官琳后不久,徐聆玉一举中得探花,后在大理寺任职,徐聆玉倒是天生对官场有一套,左右逢源混得风生水起,且对李植颇有照顾点拨,以致大多官员对李植印象颇佳。继而与徐聆玉最为交好的沈从音也投笔从戎,且颇有一番作为,到如今更是官至二品,握有着实际的重兵权,这些都可算意外之喜。
“苑姐,沈梵对我而言,的确很重要。”
李苑从回忆中回过神来,一时没想好接什么话,过了一会才说:“但是这毕竟是一辈子的事。”
“我素来不懂男女情爱,但我既然选择了沈梵,便会真心对她,她于我绝不只是沈家的支持,她那样的女子,本身就值得我去选择,我对这桩婚事比你想象的更认真。苑姐你知道的,在某些方面,我和母后不全一样。”李植的声音显得十分坚定。
李苑望着这个已经比自己高出一头的弟弟,目光像穿过了时间,看到了那个蹒跚学步的稚子,那时的李植总爱笑,眼睛里像卧了星辰,李苑爱极了那时的粉娃娃,看着现在的他,又觉得哀切,只好说:“好孩子,姐姐信你。”
李植本性纯真善良,李苑相信他所言非虚,只是想起那双澄澈的眸子,又觉得,沈梵确实是李植的最佳选择,可李植,和李植所代表的皇家,大抵是配不上那样的女子。
可当今的黎朝,又有几人能拥有真正选择自己命运的权利,不过都是在这苦海中徒劳的挣扎罢了。
“走吧,李植,风越来越大了。”
李苑与他错身离开,皇后那边的乐声似乎越来越缥缈,李苑的脚步却变得沉重。
李苑说不来自己的郁结在哪里,回到宴席上只闷着又饮了许多酒,离开皇宫时已经有些醉意,回到怡安王府顾不得宽衣便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漫长的夜也终于寂静,月亮也终于穿过了云层,今夕一梦,明朝便是除夕了,但愿我们能有个好年份。
可这最后一天却不遂所愿,平白添了许多变故,许多不安分的心思竟也待不到明年,不过这一切,此刻醉梦里的李苑都无从知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