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在此山中》木与石

2、小狐仙进城记

　　小狐仙在村脚的那片老林住了五百年。
　　就修仙而言，这片林子算得上是风水宝地：笔直而立的，都是几百年的大树，树干多而不密，枝叶繁而不压，有山涧溪流潺潺，青苔秀石点缀。夜时，月光透过树枝遍洒林中，流萤点点，风声缓缓。因为是风水宝地，所以培育了不少精怪。早些年时，林子边上有一座禅寺，夜夜香火，天天诵经，更是加持了万物灵性。那个时侯，是小狐仙的幼年时期，觉得一切都美好，天地清朗，野花馨香，身边家人朋友为伴，就是凡间之人，看着也比现在端健。
　　后来，母亲为避天雷，躲在禅寺里，谁知佛主大义灭亲，母亲没熬过那道天雷，连禅寺也在雷火中烧了个净。再后来，伐木开田，林子越来越小，小溪被泥土堵住了出口，山涧也日渐干涸枯竭。流萤四散，风也变得犀利。童年的小伙伴走的走，散的散。有慧根的找别处修行，没仙缘的，早不知道埋在哪成了一堆枯骨了。意外的是，前几日，小狐仙收到了青鸟带来的一道口信，原来是儿时玩的还行的小白蛇早几百年修成了人身，因为没找到合适的地方修行，干脆横了心去了城市里历炼，现在在魔都开了个私人的瑜伽教室，据说生意很不错，个人品牌塑造的相当漂亮，是个名气挺大的瑜伽教练。听闻小狐仙还在林子里没什么作为，于是托了青鸟带信，问要不要一起到魔都，看看不一样的繁华世界。
　　小狐仙心动了。小白蛇这封信来的时机恰好，小狐仙最近有些寂寞。村子一天天的没落，年轻人全去了城里，人少了，环境却没有变好，走兽飞禽一样很少，而且都是些愚昧不开化的活物。以前那种谈谈情，说说爱顺便修修行的好日子似乎也远的千山万水了。让她更觉寂寞的是，相好的黄皮子大仙被家中逼着相亲，娶了同族的另一只黄皮子。本来也是，黄皮子那一族就是这样，对物种十分排外，非但一定得是黄皮子，甚至还不能是差了几个山头的黄皮子。黄皮子大仙来找过小狐仙问要不要一起私奔得了，小狐仙想了想，隔着两个山头同时有两只黄皮子成亲，这也算是天定的缘份了，自己又何苦惹得天怒人怨？于是说：“不要，我还要恋爱呢，谁要和你私奔！”黄皮子大仙很是伤心，但没法。她不肯，那黄皮子大仙也只好回去成了亲，这下里，两厢也就不再联系了。
　　再来就是从前一起结伴打闹的林小将军也转性了。林小将军说起来还是神明，级别上比小狐仙高些。但林小将军为人不拘小节，只要品行端正他都能跟你称兄道弟。只是他因为造路的原因被端了老巢，一来二去，住到榕树下的小菩萨那去了。据说条件挺艰苦的，谁知他还挺乐于其中，也不知道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男朋友和朋友一起消失，小狐仙落了单，得了，那还想什么？去吧，进城找小白蛇去吧。
　　小狐仙拾掇拾掇，拎了个小包袱出门了。这小包袱皮还是当年，小狐仙刚成人形不经事时去镇子上，却被人贩子卖给一个财主家傻儿子当媳妇拜堂时的头盖巾子。几百年过去了，依旧红的鲜艳，这会子找不着东西装家当，于是就扯出了红头巾对角一系，再一系，成事。
　　小狐仙念了个诀，按小白蛇给的地址缩地千里，谁知小白蛇的瑜伽教室在地铁站边，她算偏了一点，迈出脚时，险些被迎面而来的地铁撞飞。小狐仙吓得连忙在这黑呼呼的洞里狂奔，一边跑一边想：“这只白蛇怎么这么大？难道是几百年不见的小白蛇？她怎么修炼成钢筋铁骨了？“地铁呼啸而来，小狐仙边跑边回头吼：“小白蛇，是我小狐仙！别追啦，咱停下来好好说话行不行？”奈何小白蛇不听她的，小狐仙心中暗想，恐怕是走火入魔了！只好含泪拼命逃命，在体力不支，险些被地铁撞上时，猛的窜起紧紧的扣住了上方洞壁，像只壁虎似的才幸免被刨成狐皮的下场。地铁过后，小狐仙腿一软，软柿子似的拍在了铁轨上。还没喘过气呢，又一辆地铁冲了过来……
　　等小狐仙好不容易钻进了地铁靠站点，知道了那是在地下跑的白色火车并再一次缩地终于到了小白蛇的瑜伽教室门前时，小白蛇正在瑜伽布上将身子扭成个麻花带私教呢，看见小狐仙吓了一跳，力道没控制好，在布上转成了陀螺。小狐仙头发又蓬又乱，衣服又破又脏，幸亏紧揣着的包袱还在，没丢。
　　“你这是进城还是逃难，怎么弄得这么狼狈？”小白蛇从布上滑下来，扶着头问小狐仙。“哟，你这是爱马仕的最新款丝巾包？看着不像啊，牌子在哪呢？”
　　“小白！吓死我了……！”小狐仙抱着小白蛇痛哭。
　　小白蛇为了给她压惊，请小狐仙好好吃了一顿。吃的是素食，小白蛇说要健康饮食，保持良好的身材，小狐仙委屈的都快哭了。幸好，饭后小白蛇眨着眼兴奋的问她：“要不要一起吃鸡？”小狐仙狂点头，当然愿意啊！问一只狐狸要不要吃鸡简直是对它的不尊重，早知道何必上那两把菜，直接上鸡不就好了！谁知小白蛇拿出了手机，然后回头问她：“你的手机呢？赶紧啊，大吉大利，今晚吃鸡！”
　　“什么是手鸡？”小狐仙问。
　　小白蛇觉得小狐仙土死了！但，人是她叫来的，请神容易，送神难哪！于是只好带着小狐仙去买了支手机，顺便教了她怎么用美颜软件拍照。小狐仙漂亮是漂亮，却不怎么上镜。小白蛇纳闷：“怎么我瞧着这些网红都比你像狐狸精呢？”小狐仙不耻下问：“什么是网红？”小白蛇道：“就是在网络上表演，让男人给你花钱！”小狐仙胸脯一挺：“这不是我们狐狸的看家本领么！”
　　于是小狐仙立志成为一名网红，自己觉得国民妖精这个称谓简直就是为她量身订制。她给自己起了个网名叫“我的姥姥苏妲己”，当然，有点广告的水份，因为妲己算是狐妖界的传奇人物，但和小狐仙并没有直接的血源关系，但是有间接的呀，她是自己母亲的表姐的三婶的弟媳的爸爸的堂弟的舅舅的干女儿。小白蛇说了，网名么，随意啦，就像她的两个id分别是：小青走开我才是素贞的亲妹子&法海放开我姐姐要抓就抓我！
　　反正也没人可以认证不是？
　　可惜小狐仙的网红之路不算顺遂，直播化妆她只会抿个口红，直播吃饭吃相太难看，直播开车没摸过方向盘……语气不够嗲，请学习林志玲，姿态不够媚，麻烦不要这么正经！到最后好像没啥好直播的，连穿的衣服小白蛇都觉得村的可以去参加变型记，说不准回头还有人接济。小白蛇给她看了自己的瑜伽直播，她把瑜伽练出了杂技的风格，下面叫好声一片，各种礼物乱飞。小狐仙羡慕之余，放弃了网红的理想，自觉她还是更适合一比一的谈情说爱，不适合这种看不到真人的网络直播，屏幕阻碍了她的表现。
　　小白蛇对小狐仙渐渐失去了耐心，主要是最近有些看不上这个自己儿时的玩伴。小时侯觉得小狐仙挺招摇的啊，在村子一带的小妖精里面风光的很，架式姿态都上乘，反正在一起玩的狼妖鱼妖什么的都喜欢她多过自己。其实她叫小狐仙来，一部份是有些想小时侯的情谊，有一部份是想让小狐仙看看，你看我小白蛇，现在混的多滋润的意思。但无论是这点情谊，还是这点想炫耀的心思，都经不起小狐仙的十万个这是什么，以及十万个为什么的呱噪。
　　几百年前的情谊在这几天里早流逝的见底了，跟蛇褪皮似的，褪了就褪了，谁还拿着当珍藏？而炫耀的心思更是……某天拿了lv跟小狐仙说快看，这是我买的最新款，她拿过来闻了闻说这不是真皮，看小白蛇的眼神像看个傻蛋！
　　小白蛇开始烦躁的同时，小狐仙也开始觉得无聊。城市里车水马龙，人声喧哗让她觉得情绪紧张。加上网红之路的失败又让她有点自信心受挫，她觉得她需要恋个爱，享受下情爱带来的幸福舒缓。最近她学会了玩手机，有一天不小心打开了附近的人，于是马上有个帅气头像的男性加了她，一开口就说：“美女，认识一下啊！”
　　男的！雄性！小狐仙沸腾了，终于有人陪她玩了！于是她客气而温柔的回答：“好的，公子。”对方怔了怔，半晌发个微笑的表情过来：“美眉，你好有趣。你住在哪里？”小狐仙说了瑜伽馆的地址，对方立马问道：“你是瑜伽老师？”“不是，”小狐仙实诚的回答：“小女子家道中落，从乡下进城来投靠旧友，旧友是瑜伽先生，我只是暂居此处。”“呵呵……美眉，你真有趣。那你的头像是你本人么？”“是的，公子，是我本人。望公子怜爱小女子无依无靠，闲时多来探望！”来找我玩吧来找我玩吧，小狐仙很兴奋，谁知那边半天没回复，过了会儿发来一条：“神经病！”然后把她拉黑了。
　　小狐仙惊呆了，怎么回事？以前但凡她用这招，书生就会挽着她的手带她回家，樵夫就会背着她带她回家，哪怕是个老头，都会拄着杖牵她回家……这个社会怎么了？关爱弱者之心呢？一定还是隔着屏幕的原因，他看不到她是如何弱花临水，如何温柔娇羞！
　　幸好，即刻又有个人冲她发送了消息：小姐姐好啊！头像是一张可爱干净的小男生的脸，名字叫小奶狗。
　　小奶狗？难道是一只狗妖？狗和狐狸是天敌，再怎么着，也不能找只狗谈恋爱啊！刚想删了，那边有发来消息：“小姐姐，你的头像好漂亮啊！是你本人么？可以做个朋友么？”小狐仙刚被无情伤害的心顿时治愈，觉得就算是狗妖，应该也是只脱离了低级趣味不会咬着狐狸尾巴不放的狗妖。于是她回复：“谢谢！你也好可爱啊！”
　　小狐仙和小奶狗聊上了。小奶狗特别乖巧，擅长使用各种撒娇卖萌的表情包，把小狐仙萌的，总觉得几百年来，自己都是扮演可爱天真无辜清纯的那个，现在突然间倒了个个，有种老来得子，宠得不得了的感觉。
　　“这恐怕是一只哈巴狗儿真的精，真是太可爱了！”
　　小奶狗问她住在哪，她依旧说是瑜伽馆。小奶狗忙道：“我也好想和小姐姐一起练双人瑜伽！小姐姐是瑜伽教练吧，怪不得看上去身材那么好！”小狐仙老脸一红，想起刚才把她拉黑的那个，似乎是很介意她不是瑜伽馆主人，于是厚着脸皮说道：“是的呀！”
　　小奶狗约她隔天见面吃饭，挑了一个看上去很有情调的餐厅。小狐仙有点紧张，于是忙去找小白蛇当军师。小白蛇正上课呢，旁边有一位正等着上课的妹子看小狐仙有些焦虑的模样，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了？”小狐仙忙说了约会的事，妹子笑了，从包里拿着一个四四方方的红色的小袋子放在她手上：“别的不管，套套一定要带，安全第一嘛！”小狐仙很疑惑的看着妹子：“什么是套套？”妹子的眼神像是看外星来客。最后解释清楚了，小狐仙的脸有些红，不知道是因为无知害羞了还是因为别的，她扭捏的拿着安全套：“第一次见面，这么快啊！”妹子露出姨母般的微笑：“什么时代了，及时行乐，开心就好！”
　　小狐仙很震惊，因为她记得凡人的女子，还是手被摸了一下，要卸膀子的剧情。第一次见面就光明正大的上床，在乡间这种行为够浸个十次八次浸猪笼的。于是她疑惑的问：“不会被抓去浸猪笼么？”这下换妹子震惊了，刚好小白蛇下课，她瞪着眼问道：“白老师，你这是从哪弄来的出土文物啊！”
　　夜里睡觉前，小白蛇边上面膜边和小狐仙说：“你以为这还是谈个恋爱就被叫狐狸精的年代啊？什么叫自由恋爱？想和谁谈就和谁谈，想谈几个就谈几个！”“真的么？”小狐仙觉得世界变的太快。随即，小白蛇向她描绘展示了这个全新的神奇的世界：“交往几个不算少，几十个不算多；应付不了就一次交一个，应付的来，一次交十个八个也行；喜欢男的就和男的，喜欢女的就和女的，都喜欢就都上。”
　　小白蛇小手一挥，有横扫千军的架式。
　　”那岂不是全世界都是狐狸精？”小狐仙震惊：“不，连狐狸精都自叹不如！”
　　小白蛇抬头看她：“小狐仙，你可真纯情！”

　　第二天，小狐仙去见小奶狗了，临行前，没忘记把妹子给她的套套放在盖头包里。出门时小白蛇汲着拖鞋追上来，往她手里塞了些钱，眼中意味有些不明：“拿着，应该用的上的。”小狐仙笑的明媚：“有男人在呢，不用带钱。”小白蛇冷笑，坚持塞给她：“听我的，拿着吧！”
　　餐厅果然很有情调，小奶狗也如照片一样可爱，上来就大方的点了一大桌子的菜，聊天时会萌萌的冲她做鬼脸，吃饭时也会细心的给她挑鱼刺。小狐仙受宠若惊，带着老母亲慈祥的微笑吃完这餐饭。结帐时，小奶狗看着小狐仙，小狐仙看着小奶狗，空气凝结了几分钟后，小奶狗奶奶的说：“小姐姐，服务员等急了……”小狐仙一怔，想起小白蛇刚才给她钱的样子，这世道真的变了么？现在男人不付钱了？
　　从餐厅里出来，小奶狗似乎有些话少了。小狐仙诚惶诚恐，怕自己刚才付帐慢了，是不是失礼于他了。小奶狗看她的样子，随即一笑，亲热挽着她的手：“小姐姐，我们去旁边的supermall逛一逛吧！”小狐仙不知道什么是supermall，但还是乖乖的和小奶狗一起去了，然后她看到了不是真皮的lv，还有有很多长的和她的盖头一样大方巾的hermes。小奶狗伸手摸她的盖头包：“小姐姐这条是hermes的么？我也想要一条一样的呢！”说完眼巴巴的看着她。小狐仙有些手足无措，想了想，他喜欢，那送他就是了。于是直接把头盖递给他，干脆的说：“给你吧！”小奶狗也有点懵，这是什么操作？二手的？他扯着嘴角伸手接过来后，翻了翻，压根没有hermes的logo！小奶狗把头盖往她怀里一扔，冷笑：“小姐姐看来看不上我啊，那还跟我出来干嘛？我也不强人所难，就这样吧，再见！”
　　小奶狗转头就走，走的很有男儿气概，干脆利落，一点都不可爱，一点都不萌。
　　回到瑜伽馆后，小狐仙沉默的坐了半天。小白蛇也不问她，在旁边的瑜伽垫上又是倒立又是劈叉。最后，还是小狐仙忍不住了，问道：“小白，我是不是不适合城市的生活？”
　　小狐仙回到了村里。去的时侯田梗上的草是青的，回来时，田梗上开满了野菊花。小狐仙手里拿着她的“hermes”，看着眼前延伸回家的小路，心里堵的慌。
　　小路边上走来了两道人影，是黄皮子大仙和他夫人。两人搂搂抱抱的样子分外恩爱。黄皮子大仙见着了小狐仙，拿鼻子冷哼了一声，不忘不屑的骂上一句：“水性杨花。”
　　“你才水性杨花，你们全家都水性杨花！”

　　小狐仙回来的消息大家都听说了，但谁都没见着她出门。
　　林小将军还特地带着酒去看过她，只是敲了半天，没人应答。彼时，小狐仙站在被烧的禅院遗址上，野草从黝黑的石块里窜出，一片残垣破壁外，有一枚夕阳缓缓落下。她想起那一年的禅寺，菊花开时，敲着木鱼的小和尚经过，看见她，瞬时红了脸的模样。也想起，那年刚化人形，被人贩子卖了嫁人，盖头掀开时，被叫做病秧子的男子亮晶晶的眼睛。她跟他曾经好好的过了几年的日子，很平静，也很温情。直到他后来病逝。
　　再往后的日子，修行，谈情，那时的书生，那时的樵夫，那时的和尚，那时的女子，那时的一切，现在想起来，都让人的心变得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