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天籁缭缭

5、辞职

　　在我敲门进入经理办公室前的一刻，其实是有些犹豫的，辞职报告是可以直接发内部邮箱进入审批流程的，但我还是选择走线下审批。
　　“钱经理，我是采购处的顾菁。这个是我的辞职报告，您看能给我签个字吗？”我看到这个中年男人自进门时扫我一眼后就又埋头在写着什么，有些局促的解释了原因。
　　“噢”他这时才又抬起头来，厚厚镜片后的双眼定定看了一下我，才接过我手中的辞职单。
　　他认真看了一下我的申请表，没有再说什么，就着手中的笔就把名字签好了。
　　我忍着心中的失落，道了谢就离开了。
　　是啊，我在失落什么？我这种既不是高精尖人才，又只是个入职不到三年连经验都还拿不出手的小专员，社会上一抓一大把，人家凭什么挽留你。
　　可即便早就明白这些道理，我还是很难过。大概是又想到了程家宏的事情。
　　不论是情场还是职场，我都是那个没有半分竞争力的人。不只没实力，还没自知之明。
　　从昨晚到今早，他没来找过我，甚至没有一个信息。原本我还设想过他如果挽留我，我该怎样回复他。可是，正如我的这场离职，什么情况都没出现，平静的让我心寒。
　　虽然按照规定，离职手续是要等工作交接后才能真正完成。但大概是我的岗位真的太无足轻重了，主管我的王组长直接从我这里拿到数据和资料，不到一天就把交接事项对接完成了。于是，这天不到下班，我就顺利的打包好我的个人用品离开了公司。
　　恍恍惚惚的打车回到家，我甚至都回忆不起今天一天所有事情的细节。比如身边的同事，他们问过我什么？许琳中午过来找我都说了些什么？再比如前台那个一向爱吃瓜的佳敏，在把手续存档时有没有用夸张的语调提到程家宏？
　　我感觉很累，很委屈。

　　“不懂爱恨情愁煎熬的我们，都以为相爱就像风云的善变……”熟悉的旋律唤回了从回来就呆坐着的我的耳边，我急切的跑到门边，拿起随手放置在柜子上的手机。
　　不是程家宏。
　　“小菁”许琳的声音有些焦急的从听筒传出。“我回来看到你的位子都空了，不是中午答应好我的等我回来再说吗？“
　　我不想说话。
　　“小菁，你在听吗？顾菁？”
　　“我快到你家了，你在家好好等着我。哪也不许去。”
　　不，我不想见她，我现在谁都不想见！虽然昨天我决定要平静的面对他们。可是，我发现我做不到。只要一想到每天还要和他们朝夕相处，尽管他们之间可能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我还是做不到。
　　“我在听。 ”我尽量让自己的语调没什么起伏，“你别来了，我这会不在家。”
　　“我今天下午有个培训，没赶回来是我不好。可”
　　“没有，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的原因。”我打断她，不想听她再说下去。我怕我会忍不住，我深吸一口气“琳，你了解我的，我心里藏不住事的。我没事，就是觉得有点累想好好休息一阵，想回家看看我爸妈。”
　　“那你也不能不提前和我们商量一下就辞职啊。可以请假的呀。”
　　“咱们那不是不好请假嘛。我明天就回家了，你别管我了，我在家住够了就回来了。”
　　“要我请假陪你一起吗？我实在不放心你这个样子回去。”
　　“不用啊姐姐。我回自己家都不好请假，你还请假陪我回啊？别想了，我真的没事。我回去就给你报平安。”
　　看着终于消停的电话，我叹了口气。没人挽留吧难过，有人挽留也难受。
　　虽然刚刚是在搪塞许琳，但自己是真的很久没有回家没有见到爸妈了。突然很想家，很想很想。于是，我用最快的速度在网上订好了去往B市最早的那趟车的车票。

　　“顾菁，你怎么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辞职了？”今天的电话是不打算放过我了。“我就在你家楼下，灯还亮着，你可别说你不在。”
　　我看着手边整理了一半的行李，叹了口气。“你等下，我马上下来。”我觉得我昨天最大的错误就是招惹了蒋风。看看，人家都堵到家门口了。
　　既然最终可以挥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为啥还要去拖一个更无辜的人下水。

　　小区绿地昏黄的路灯下，我们谁都没有先开口。仿佛刚刚那个在电话中质问我的人不是他，自从下楼看到他，他就只说了一句，想在哪里谈。于是，我们就近就走到了这里。

　　搬来这里一年多，我平日除了上班逛街约会，就是宅在家里刷剧睡觉。基本上除了那个每天站岗的保安小哥外，我还真的一个都不认识，甚至我到现在都没认清我的邻居是哪位。
　　这片绿地真大，我妈说她就喜欢这里的环境。对，没错，房子是我爸妈买的，只有二十八平却几乎花光了他们大半生的积蓄。而我直到现在，在我可能要很长一段时间离开它时，由一个我昨天以前绝对想不到的人陪我第一次踏上这里。
　　我其实之前很少约程家宏来我家，当然也可能是人家并不想来。试问哪个男朋友会不想多解自己的女朋友的，我们更常做的是看电影吃饭，可是现在想来，似乎连这些都是我在安排，他在陪着。虽然粗心的我现在也回忆不出他曾经是否有过对我的不耐烦，但是一切都乏善可陈到有些模糊。
　　“说说你今天这事吧。我刚刚想了想，大概能理解你的行为”他突然开口说了这么一句，甚至都没有抬头看我，我以为他在等我开口，可我刚刚似乎在走神。“换了是我，可能也是一天也呆不下去的。”
　　我看向他没接话。不知道说什么，心说你理解你还堵来干嘛？
　　“你说句话啊。虽然我是理解的，但是还有一件事，我还是觉得你有必要和我说说你的想法。”
　　我突然有点头疼。还有什么事？我觉得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我的做法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真的没必要像小孩子那样把一切都挑明了。
　　“蒋风，真的很感谢你。我其实刚刚还在后悔昨天把你也拖下水。我觉得我是欠你一个交待的。”我看到他有点失望的又低下头继续看着脚下的彩色石子路。我狠狠心继续道，“我今天一早去上班，做在位子上看着熟悉的场景熟悉的共同认识的人，哪怕一天都没碰到他，我都觉得很难受。我昨天以为我可以面对，可是我忘了昨天是你陪着，我在没有他的我的家，我可以想的很简单。可一旦回到熟悉的环境，我真的一天一会都不想呆下去。”我顿了顿，觉得还是挑明再说的明白一些。“所以，我可能没办法把你昨晚的话当真。因为不当真我就可以坦然的和你站在这里像一个朋友一样聊聊心情聊聊过往，但我一旦当真了，那真的很抱歉，我不是一个会用一段感情来替换另一段伤情的人，我在没有真正走出来之前真的什么也不想去想，而且我也不能给你什么希望。”
　　我停下来，想看看他的表情。而他还在走，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来还是不可避免要失去这个虽然只认识一天，但却觉得可能很重要的朋友。
　　就在这时，蒋风扭过头，刚好是在一个背光处，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声音带着一些我听不出来的情绪，“我明白了。”他大步走过来，我看到了他脸上的微笑，“你真的还挺直白。没事，你想太多了，我昨天说的你不用太当真。哈哈，你竟然想了这么多。”
　　“你”我的脸突然僵了一下，随后也笑了起来，整个人一下子感觉轻松了下来。

　　我告诉他我明天就要回家去了，回来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不过最迟秋天，我们还约好一起去祁山上看枫叶。
　　蒋风说他是本地人，大学也在这里读的，这个我知道。当年他发奋时就一直在寻思，考个什么样的学校才对得起自己两年的努力，于是研究生他报考了一个在国内数一数二的大学的相关专业。这两年他去那里读研，最想念的却是A市的祁前街夜市和祁山后山那片一到秋天就半山如火一般红的枫叶林。所以当他那个脾气强硬的像女王一样的妈刚一召唤，他连毕业证还没顾上拿就乖乖回来在她眼皮子底下上起班来。
　　我说我从小最想做的事就是离开B市，我背着爸妈报了离家千里之外的这里的大学，并为此沾沾自喜了好久。
　　“起初几年我是真的觉得天高皇帝远，再也没人在我耳边念叨，小菁啊，你别这样、你可别那样，咱们是女孩子啊，在学校我努力融入人群，毕业后又努力的找到一份能养活自己的工作，我觉得自己做的一直还不错，即使没有爸妈护着我也能过得很好。”我笑着说着说着，突然很想哭，我也没想到我的负面情绪会在此时爆发出来。
　　“可是，到现在，我才发现这么久以来我努力证明的都是挺可笑的东西。如果没有爸妈心疼我买的房，我现在不是在公司员工宿舍和人家实习生挤，就是每月入不敷出的交高昂的房租。如果不是你的帮忙，我可能连分手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好，我还亲手放弃了工作搞砸了一切。这会，我除了回家，我竟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我手捂上了脸，刚刚我们走累了，正在绿地深处的一处长凳上歇脚。我知道自己的崩溃是要来上这么一遭的，只是没想到是在蒋风的面前，大概是灯太暗，夜太凉，他又刚好不是太熟。
　　我哭出声，既然都这样了，憋着情绪有些困难那就不压抑了。
　　“我都这样了，他都没有一个电话过来。我昨天那样说，连许琳都不信，他就信了？连你都知道堵在我家楼下，他呢，就算是信了，可是我和他认识两年了，两年了啊。怎么也算朋友吧。即使不爱，可怎么就可以这样对我啊。呜，还有我工作了三年，怎么也不挽留我一下，字一下子就给签了，连问一句也没有，呜”我也不知道这么语无伦次的想说什么。反正就是想到哪说到哪“还有许琳，她怎么就可以这么若无其事，昨天早上我明明就听到他质问程家宏了，为什么我都这样了，还不愿意对我讲讲真话。呜”我觉得有人在轻拍我的背。
　　“还有你，莫名其妙昨天说了那么一大堆，今天又跑来堵我，连清静也不给我留点。我明天就走了，一定要把我惹的脸丢光丢尽给你看才行嘛，你看吧。我哭给你看啊，呜”
　　“行，都是我的错。你哭吧，我看着。一定不讲给别人听。”
　　听到这，我猛一抬头，还有这么安慰人的？
　　我说不下去了，也哭不下去了。甚至还有点，想笑。
　　好吧，我承认，蒋风是个好听众。也会安慰人。
　　是的，我不需要大道理，我只需要有人听着，有人看着，有人也了解我心里那么多或许有点矫情的委屈。
　　谢谢你，蒋风。

　　晚上我对着镜子，看着自己肿成了一对泡的眼，想着蒋风离去前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我锤了下桌子。
　　我拿起冰袋，细细的敷着，想等消肿了再去睡。
　　过了好一会，当我对着镜子想再看看我的眼好些没，突然发觉镜中的自己的脸和昨天红衣女子有点像。
　　如果一个梦连着做两三天，那已经不能用巧合来解释了，这两天发生了太多的事，以至于我还没有整理这个绵延了几天的梦的情节。
　　我又细看向镜中，大脑在搜索残留的痕迹。一开始我看到红衣女子，想到的是许琳，可当时我也觉得她还有点别的不一样的熟悉。现在我知道了，那个别的不一样，是像我！确切的说，如果她像许琳有八分的话，那像我的就有三分。而且，我竟然发现，我和许琳也有那么一两分的想像。这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