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二位船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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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客人一袭墨绿色的长袍，满头白发，模样却是端庄温润。
“我这头发是他死后一夜而白的。”许是看我目光中的探究之意，他开口解释。
“嗯。”
“姑娘不知道有没有人和你说过这样一个故事……”
“今慎滇王姬鼎暴政，肆意吞并他国，浮尸满河，百万城池皆遭焚毁，一路南下。先祖百年基业不可在我等手中毁掉，臣以为要与姜国一战，不可退让。” “然臣以为美人计最妙。姬鼎暴政好色，不若以献美人佯装归顺，待姬鼎放松警惕时，挥刀杀之。” 我静静看着两位谋士相争，对上他们的目光，我淡淡笑了：“成均，你说说这美人计的具体人选。” 成均双袖一拢，微微弯腰后挺直脊背：“公子，臣以为大公子使女绿桐赐我国公主之号可以当作美人，您身边的死士劲楼可谓之刀。公子您看如何？” “容我想想。”我理平我的抹额，我知晓没有比劲楼更加锐利的刀，但是这次刺杀注定是有去无回。 不可。 “公子不必多言，劲楼去取便回。”他排闼而入，众人禁声，只剩下他带泥的黑色软底靴在地上发出踏踏踏的声音，又说，“扶国辅帮一事，无人可以坐享糜食。”众人纷纷附和。 “此事再议。”我挥手撤下他们。 他们许是感到我心中不快，乌泱泱一帮人退的又快又干净，只留下劲楼站在我的书桌前，半饷，他舀过墨条开始研墨。 “公子，这本来就是我的命。”他的声音粗粝，烧的我的心火更旺了。我抄起桌子上的镇纸就砸过去 ，撞在他的脚边。 “你知道我为你打点了多少人，做了多少事，你倒好，明着与成均有怨，还不知敛其锋芒，竟来请缨。”我知晓打不过他，却依旧抡起拳来 ，“你要想送死我便成全你。” 他不躲不闪，胸口生生受了我一拳，闷哼一声，拉过我的手腕，另一只手按着我的脑袋，野蛮地滚烫地吻上来。我咬着牙关不松，他就横了心要撬开。我受不住，张嘴就咬了他的下唇，一股血腥味荡开来，又急又狠。 他双臂将我锁怀里，声音又哑上几分：“自是知晓的。” 我近日里来未同他讲过一句话，他似乎也有意避开我。我知晓他不甘心用死士的身份留在我身边一辈子。此番便是要狠了心要去建些功勋。 他脾气犟的要命，怕是等不到他来哄我。但是，我不仅仅是他的公子，我还是成均的公子，整个复燕国的公子。我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万千子民俯首让我顾全大局的命令。 父亲久病无法主事，而我就是不二人选，他们不曾问过我愿不愿意，我也没有能力去反抗。 今日散会后，我听身边的侍女说他人在竹林没日没夜地练剑。呵，这厮就是个山野莽夫。 我躲在竹子后面看他耍剑，看他一把剑耍的虎虎生风，我转身便走。他仿佛早知道我来看 他，喊我“公子。” 我偏头看他，他一袭黑衣绣着绀色花纹，虹泉剑剑尖朝下。他不说话，就盯着我看。他嘴笨的要命，每次犯了事总这样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我横竖要对他软了心。 晚上他卧在我身侧。我们呼吸着同一方的空气。 他先开口：“公子，近日姐姐那边终于传来消息了，她与姐夫双双离去，唯留下个小儿，不过五岁半，我……” 我知道他犹犹豫豫地想开口要些什么，不过是佑那孩子一世安康。 “劲楼，你很少向我要些什么，不过是收他做义子有什么不好开口的。” 蜡烛熄掉了，屋子里的月光显得更澈亮，我看见他黑色的眸子闪闪的，真的像个傻子。他笑起来，连带着这几天的怨气一口咬在我的锁骨上。 我伸脚踹他：“谁教的你如此放肆。”扣着他脖子，听着他粗粗的喘|息。 “公子公子。”他一声声地唤我，似是燥热的夏天划过从湖面而来的清风。 劲楼启程，献美人绿桐于慎滇王姬鼎。 “公子，待我回来待我回来，轻雾池也该有了莲蓬。” 他翻身上马，本就高壮如熊，五官更是凌厉，加上他身下的黑马，更显的有一股大将之风。让他做一个死士真是屈才了。 我看着他，他似乎每一次离别的时候都轻声唤我公子，再用手指点点嘴角，笑得很是流氓。这次分别是他唯一一次穿白衣金甲，身后车辇红纱滚动。 我忽然想起十六岁那年我打马从大金门穿过，沿道阁楼上红袖招，他就跟在我后面，抿着唇不置一词。后来父亲大病，我卯时三刻就要晨起看书，亥时一刻通常还有半车的公文没看。他笔直地站在门口等我，目光沉沉。
他去三月有余,应当抵制姜国,看他回信，明天便要面见姬鼎，千古成败，在此一举。他佩剑入朝，步步惊心。 而我只能听雨抚琴，但求一人平安归来。二十三丝，断了第十七根。 “公子，卦象大吉带凶。”
“来人！备马！”
我按部就班十余载，每一句话，每一件事都在父亲订好的框架里去说去做。我是人人口中的公子，再也不是竹节红棕马蹄下生风，我抄着小道杀去，我来不及睡，跑死两匹马，三个月的路程我跑了二十天。
这天天光微亮，小道稍稍好行一点，马却软了脚，我一头扎进泥中。我抬起头来，恍惚间看见一个人影。
“劲楼。”我撕扯着嗓子喊他。
他脚下也不稳，扑过来，咧着嘴笑：“公子怎么如此狼狈。”他脸色白的要命，衣服上尽是黄泥，刺鼻的血腥味呛的我更加头晕目眩。
“我们回去。”
“姬鼎重伤，还有他们的护国大将军被我一剑刺死，绿桐挟持了太子，本来是可以全身而退的，只可惜我当时流血不止，中了冷箭，绿桐反被太子杀死。”他目光沉沉，“成均哪里我已经穿了消息回去。”
说罢他将头靠在我的肩上：“公子现在应该回去主持大局。”
“我们回去，我们现在就回去。”
“竹节。”他把我的名字念的缱绻，“我今日没想过能再见到你。”
他的脉搏在我手里弱下去。“你不能死，你还没有见过你的小外甥。”
他合上眼睛，指尖微凉，“我以前期望我能教那孩子练武，你教他诗书兵法，如今，咳咳咳，如今只好全全由你来了。”
他用手指点点嘴角，我低下头去吻他嘴角，只是这一次他在没有笑起来。
小国联合推翻姜国的暴政，一年后，百废待兴，复燕带头实行新政减轻赋税。一切都向好的方向而去。
又是清雾池一年花开，那小子整日不见人影。我从侍女口中得知他在竹林练剑。这厮也不逃不过莽夫的命。
我看了他良久，一招一式都是那个人的样子，只是不及他的劲道，正欲转身，小孩唤我：“父亲。”
他便不说话了，生怕我要斥责他打碎临国进贡的花瓶。
“池楼，天色已晚，应当用膳了。”
船已经到岸，我想起多年前也有位公子说过这个故事，只是模糊了，只记得一点点：“这位船客，你的故事我从几十年前的一位船客口中听过了，他说他在奈何桥边等你，速去吧。”
我看到这个不喜不悲的男子留下两行清泪。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二位船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