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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当果成熟时(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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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一同使劲,终于将史蒂夫“拔”了出来。男人的呼吸在这场角力之后变得粗重,他从鼻孔中喷出呼哧呼哧的湿热空气,像只与人鏖战许久的斗牛。
后面的女人扑了上去,或抱或揽的控制住了他。翠西像哄孩子那样冲自己的丈夫低语着,丹尼尔无心关心这些,他跪在地上低下头,从贴地的墙缝往上摸索。
“有发现吗?”伊森在后面问。
丹尼尔感到指尖发烫,他的声音发颤,“我想是的。”
那一小块墙皮上有个不引人注意的小凹缝,凹缝上方漆成与墙皮同样颜色的是一块可活动的铁皮,拉开铁皮,后面有一个九位的密码锁。
史蒂夫的脸色肉眼可见地苍白下去,他不再挣扎了,转而用气声说话,“抱歉,我不知道。”
丹尼尔看着这个陡然间变的汗津津湿漉漉的男人,喉咙口梗着的残忍差点就要挣扎出来,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让那伤人的欲望平息下去。
“所以说现在怎么办?”艾莉丝退到一边,交叉起食指,问。
“找到密码,出去。”
她甩了甩头发,“我当然知道该怎么出去,问题是,怎样找到正确的密码。这样的一个密码锁,如果是四位密码的话……”她哽了一下,像是因运载任务超出了荷载能力而黑屏的计算机,“总之很多。要是六位的话,还会更多。”艾莉丝不耐烦地搓了搓手掌,像是在为自己连用两个“很多”而烦躁不安。
“一万和一百万。”莱斯利帮她算了出来。
“谢谢你了哈,大数学家。”艾莉丝的嗓音里不无讽刺。
无论是什么,只要有了具体的数字就好,这就像是竖起来一道标尺,你能看得到自己的精力和时间兑换的成果。丹尼尔转过身,从四位数开始输起。
“你知道如果你每一秒输一个数字全部输完这些密码要多久吗?”伊森抱着手臂倚靠在墙上问他。
“我尽可能地不去思考这点。”
伊森哑然失笑,“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固执?”
“很多。”丹尼尔的手停顿了一秒,他想到了一个人。
“我想也是。”伊森转过头来看了看自己的脚尖,犹豫了一下,又好像没有。
“请大家过来一下,我想我知道些什么。”
艾莉丝对伊森含糊的发言风格很不满意,连珠炮地质询,“你知道些什么?对我们出去有帮助么?你怎么知道的?”
翠西扶着史蒂芬站在一旁,恹恹的,像只得了病的鸟,她看看伊森又看看丹尼尔,但最后低下了头。史蒂夫谨慎地盯着伊森,莱斯利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伊森揉了揉眉心,声音灰蒙蒙的,“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叹了口气,“事实上我的意见几乎全建立在自己的分析之上,只有一点点现实作为辅助,我知道你们会质疑我,所以我之前不愿开口。”
“那为什么你现在愿意开口了?”
伊森斜睨丹尼尔——他还蹲在地上不愿起身,“难道真的要我看你花上一天多的时间在那里按键盘?相信我,这种密码键盘最多也就撑上十万次回弹,大概率下你在试到一半的时候就会发现键盘坏了。”
丹尼尔抿了抿嘴,他觉得自己有点被伊森话里的意思刺伤。
“好。”伊森拧过头,眼神扫过房间中的几人,说,“我觉得这个人是想跟我们玩游戏。”
莱斯利呲笑了一声,“游戏不是这么玩的,玩游戏需要手柄和控制菜单,你按下按钮就可以离开,这叫游戏。我们这种不是,这是……”他想了想也没想出个合适的代称,恶声恶气道,“反正不是。”
“随便你怎么说。听着,我们目前面对的一切并不复杂,密码锁,密码,门,就只有这些。关键的是背后,谁对我们做了这一切,为什么,他们现在又在哪里?”
艾莉丝安静地站着,伊森说的她完全理解,但她并不愿在口头上承认这一切,因为她对于对方后一句话里的几个问题一无所知,她宁愿扮个短视的女人鬼吼鬼叫虚张声势也不愿意暴露这一点。
“我想不论如何他们一定有一个目的,你看,他们的目的不是伤害我们,最起码现在不是。”伊森环顾了下,看多少人跟上了他的节奏。“如果他们真的想伤害我们的话他们就不会放任我们在这里苏醒交谈了。我觉得他们一定另有所图,很有可能就是想看我们苏醒过来接下来的反应。”他英俊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苦苦的笑容,“没错,我觉得他们是想这样做,就像我们看过的那些电影一样。”
翠西啜泣起来,她把哭声闷在喉咙口,听起来像是没牙妇人的咀嚼声,吱溜溜的。
丹尼尔的鼻子翕动了下,他嗅到空气中有一种酸楚味。你知道恐惧引发的荷尔蒙上升的味道么?就是每次病人推上手术台时医生低头嗅到的那种味道,有点像是放久了的黑面包,一层一层的渐浓的酸苦味。重压之下,他的心像颗被切开的酸柑,后悔随榨出的果汁一同流了下来。丹尼尔扯动了下嘴角,嘿,那些想看我们害怕的缩成一团的人,恭喜你们,你们真的做到了。
“想这样做?但是……具体来讲,究竟为了什么呢?”艾莉丝拧着自己的胳膊,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伊森。
“总有可能的,比方说,想看我们争吵斗争,可能现在我们的头上正坐着几个人对我们下注呢。”
“人皮客栈。”莱斯利说。
伊森看着莱斯利说,“对,人皮客栈。”
“但这些都是你的推测不是吗?也有可能我们根本不会有什么的,离奇失踪了这么多人,警察一定会发现的,不是吗?”史蒂夫喃喃道,他左右看了看,语调变得蛮横,“警察一定会来的,在此之前谁都不许乱动。”
伊森直直地盯着对面的男人,“我不知道你从哪里来又有怎样的生活经验,但我可以告诉你,我、丹尼尔和艾莉丝都是外地人,在本地没什么联系。在这种情况下即便是我们失去联系了,警察也不会想多的,只要不看见尸体,他们乐的少一件事。”他声音里的讽刺渐浓,“或许我们可以在这里等着,等到他们牵着狗拿着手电筒来,关键问题是,你能撑到那时候吗?”
他直接把艾莉丝的那个朋友排除在了“本地的联系”之外,丹尼尔注意到了艾莉丝咬了咬唇,但没反驳。
“那我们也是外地来的……”翠西抽抽噎噎地说,“只是来这里度个假而已,假期结束前不会有人联系我们的。”
伊森摊了摊手,意思是,我就说如此。
还剩一个莱斯利,他张了张口,结结巴巴地说,“我也不是本地人,这可怎么办啊。”
“我猜想你站出来一定有比恐吓我们更高端点的主意吧。”丹尼尔禁不住挖苦道。他总觉得伊森的话语很奇怪,他表达的方式,他选用的词汇乃至他喘气的频率,都好像在引领大家朝某一个方面思考,但也许就是他天性如此呢?
“我真正想说的都被搅乱了。”伊森抱怨了句。“我想说,虽然目前情况看起来像这是这样,但这样也有这样的好处,好处就是我们现在不会死。”
“如果他们打算以我们取乐的话,我们现在是不会死的,而且,他们一定会给我们一些提示让我们从这里出去。”伊森叹了口气,“就像你玩弄一只小鼠一样,你总得把它从笼子里拿出来吧。”
伊森的语调让丹尼尔不寒而栗,他绷紧了皮肤,心脏在肋骨之下砰砰跳动,像在击打一块兽皮的鼓面。
“我建议大家先交流熟悉一下,我认为他们选人一定不是随机的,一定是有什么原因,密码应该就隐藏在这里面。”
“呃,我都不知道我究竟该不该这样……天呢,真是够了。”艾莉丝狠狠地眨了下眼,动作之大让人怀疑她是想把眼珠从眼眶内挤出去。“我先说好了。”
“我叫艾莉丝,今年二十七岁,金门市人,是个视觉设计师。刚来这里才两天,来这里是来找我的一个女性朋友。”她卡在了这里,巡视一圈后眼神试探着向伊森求助,“说到这里可以了么?”
“很好很好,不错的开端。”伊森舔了舔唇,“然后是我,我叫伊森,三十一岁,会计,来这里是出差,我的一个合伙人的公司出了问题。我来这里已经快一周了,工作方面的事已经处理好了,正打算回去,我在岛区生活,公司也在那里。”
“哟,成功人士,听起来你可不像是那种失踪了都没人注意的可怜家伙,难道你不应该是有两部手机,一个电话没接就有助理紧张兮兮地用本子记下来的那种人么?”莱斯利的话虽然不好听,但这也是丹尼尔的疑惑。伊森那时候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呢?那个酒吧并不大,空气浑浊音乐品味堪忧偏偏酒水昂贵(以质量来看),除了距离丹尼尔住的酒店很近外没有任何的优点。再说伊森的打扮,谁去酒吧会穿成这样一幅打网球的样子,丹尼尔一想到那晚这样的一个人也出现在那家破酒吧里就觉得到处都不对。
“事实上恰恰相反,成功人士也是需要假期的,因为他们比起常人来更害怕因休息不足出错。如果不是这档子事,我现在应该已经在机场等着飞往南半球了,我的助理训练有素,除非十万火急,否则她们是不会打扰可怜的老板享受宝贵的假期的。”
伊森转过头来,“你呢?丹尼尔。”
“我?”丹尼尔竭力抚平嗓音里的褶皱,“我是个医生,来这里是来参加医院面试的,来这里才一天。”
“年纪?”
伊森审问式的问句让丹尼尔不快,“二十七。”
“二十七?还未工作?”
“刚拿到学位,来参加实习。”丹尼尔咽了口口水,忍不住挺直了肩背。“我上大学比较晚,医学生的课程又长。”
“噢,也对。”伊森有些意兴阑珊地说,“我都忘了这点了。医学生哈。”
“嘿,你对他好点。”不知是丹尼尔的哪句话激发出了艾莉丝的无限关爱,她气冲冲地指着伊森,“注意你自己的态度,我们同意你的观点可没让你这样对待我们。”
“你说你明天要去实习的医院?”史蒂夫皱着眉头。
“对。”丹尼尔轻轻地说。他觉得自己没太有力气了。“或许是今天了也说不定。”
“总之他们知道你要来。”史蒂夫斩钉截铁道,“然后你没来,他们会来找你的。当联系不到你的时候他们就会去报警。”这两句话一出口,他的自信又像离家的狗一样小跑着返回来了,“我们在这里等着就可以,警察会来的。”
丹尼尔闭上了眼睛,意识中他虚弱无比,“不是这样的。或许他们会以为我只是想逃避。”
“逃避,为什么?”
“还没准备好……”丹尼尔轻声道,他并不期待任何人能懂,但他注意到艾莉丝的眼睛不知为何变得水汪汪的,仿佛她真的理解了丹尼尔心中所想的一切。翠西投射来的目光参杂了无限的柔情,化为实体仿佛一根长而软的孔雀羽毛,轻轻地搔着丹尼尔的脸庞。
“我也是一样。”莱斯利的声音像播放中的唱片,唱片的名字就叫绝望。“我二十五岁,来了两天了,过两天这里会有一个聚会,艺术家之间的那种。我和朋友约好了,不过,朋友……”他耸了耸肩,“就是那种你不出现他们只会以为你已经在别的地方玩上头的朋友。所以没人会来找我的,没人。”他的身体颤抖了一下,让丹尼尔误以为他要坐下,但事实上他只是颤了一下,很快又站直了。
“然后是我们了?”翠西惶惶地看了眼自己的丈夫,明明嘴长在了她的身上,她看过去的动作却好似一只讨食的猫。史蒂夫点了下头,她才开口,“你们应该也注意到了,我们结婚了,我三十九岁,史蒂夫四十三。”她举起只手展示自己的婚戒——丹尼尔因她的这个小动作而怒气高涨,要是昨天她事先这么做了,他也不会同史蒂夫起冲突,或许就能避免现在的一切。虽然她声音甜软,金发娇媚,胸脯饱满的不像三十九,但真的还不至于让他冒着去激怒一位丈夫的风险非同她说上几句话。
不对。丹尼尔皱了皱眉,他明明记得昨日的翠西又蛮又骄,像只好胜的老猫,怎么这会儿就变成了只粘人的鸟?她刚醒来不还是同自己的丈夫发了好大一通脾气的么,那会儿她可没这么善解人意,一举一动都照着完美妻子手册(由男人书写的那种)上的来。
翠西的话并未因丹尼尔膨胀的怀疑心而中断。“我是个自由职业者,没有固定工作,史蒂夫是大学讲师。现在是假期,我们是来这里度假的,来这里三天了。我们真没想过会发生这种事情,这里的治安不是还不错么?”
“我想我们这次是遭遇分子事件了,女士。”伊森的话让众人再次陷入沉默。片刻后艾莉丝问,“我们找到密码了么?”
“没有。”伊森直白道,“我没有听出任何可以将我们连在一起的信息。”他得到了一个巨大的白眼,来自艾莉丝。
“现在想想我从你口中听到的最好的消息就是我们现在还不会死,哈哈。”她就地坐下,瞪着天花板,眼神呆滞,说话时张嘴的样子像个被附了身的灵媒。“我居然还真的信了,怎么可能。”
史蒂夫安慰着翠西,对方缩成一团依偎在他的怀里,像块失去水分的海绵。丹尼尔看了一眼,背过头去,他觉得昨天翠西并没有这么娇小,但现在想想可能只是另一个幻觉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