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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似水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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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得阿娇为妇,当以金屋贮之!”
年幼的小男孩扬起一张朝气蓬勃的脸,眼中带着小孩独有的天真与烂漫。
“你个小孩子,知道些什么啊?”小小的女孩子羞红了脸,伸出手拍了拍他的头,做出要打他的样子。
“阿彻喜欢阿娇姐姐,阿彻想娶阿娇姐姐做新娘!”
“你说娶就娶啊?我还没同意呢!”
“阿娇姐姐不喜欢阿彻吗?”
“不喜欢”
…………
怎么可能不喜欢呢?
我啊!
最喜欢你了……
素白的帷幔,烛火飘忽不定,将男子挺拔的身姿映在墙上,巨大的阴影盖住了女子的脸。
男子环顾了一下四周,皆是清婉,并无什么太过鲜艳亮丽东西。
“明明你以前,那么喜欢漂亮的首饰,怎的现在,就不带了呢?”
男子欠身轻轻坐在床沿,生怕扰醒了床上的女子。
望着女子恬静的睡颜,男子轻轻笑出声,却在将要溢出时及时收住。
“夜里睡觉也不知道多盖几床被子,长门的夜里,也是有些凉的。”他将女子素白的手执起,合在自己的手掌里,十指紧扣。脸贴上她的手,轻轻的为她驱寒。
“怨我吗?”男子低头闭了一会眼睛,轻轻说道,“嗯?”屋内一片寂静。似得不到回答,男子缓缓睁开眼,浓密的睫毛投影在墙上,眼中浮现一派苍凉。
“阿娇……”
谁月下轻叹,谁动了谁的相思劫,又是谁,碰了谁的明月泪?
丝竹管弦之声跃然而起,庄严沉重的宫中多了几分热闹,却也添了几丝哀愁。
“卫子夫,你终于掌了凤印,做了这母仪天下的皇后了呢?”阿娇坐在高大的梧桐树下,轻轻眯起眼。天生的贵族气息浑然而成。这份样子,到显得外面那凤袍加身的女子山野粗气。
杯中热茶又添了一杯,白朦朦的雾气衬得她整张脸越发妖艳动人。
“我竟然输给了你?”柔夷贴过杯身,送至红唇处。上好的雨后龙井滋润着喉咙,女子哀婉的神情有了一丝松动。
“这篇《长门赋》为何人所做?”刘彻放下手中的竹卷,询问身边的侍卫长。
“回陛下,是陈后以千金请司马相如所做。”侍卫长微微垂眸,眼前浮现那个落魄的曾经最尊贵的女子的脸,下意识就想帮一帮她。
“不错。”大汉的天子称赞了一句,只字未提那个人。
‘帝王薄情,奈何妾本多情。’侍卫长规矩的站好,抬眼望了一眼那高高在上的天子,嘴角浮现一抹苦笑。
年轻的侍卫长不谙世事,他不会懂得,那个看似心狠手辣的天子其实一直爱着那个被他送入长门宫的女子。只是有时候,爱她不是给她无尽的宠爱,而是保护好她。身为一个拥有后宫佳丽三千的男人,他做不到像普通百姓一样,给心爱的人一份明显的爱,他只能尽其所能的让她在这昏暗的后宫单纯的活下去。
《4》
“他只是称赞一句,并未提及我……”陈阿娇轻轻靠在太妃椅上,手中的蒲扇放在案几。
“娘娘……”梳着丫鬟发髻的少女红了眼眶,眼中的泪珠莹莹一团,“娘娘待陛下的心意,陛下当真看不出来吗?”
“我早已不是什么什么娘娘了,莫要再这般叫了。”陈阿娇看向少女,轻拭眼角的泪,浅浅的笑了一下,招手道,“去把我的翡翠步摇拿来。
念依仔细的端着一个红木雕的盒子,抽抽搭搭的走过去,陈阿娇示意她蹲下来。
“一个女孩子,干嘛穿得这样简朴?”她从盒中取出步摇,在念依发髻上试探,“我如你这般大小的时候,身上的金银不下十个,阿彻他……”话到一半,戛然而止。
小婢女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回头准备说些什么,却见她要把簪子往自己头上别,吓得后退一步,摆着手道:“娘娘不可,这是陛下赠给娘娘的,奴婢担不起娘娘如此厚爱!”
“……” 陈阿娇默了半晌,扶好她的发髻,将簪子别了进去, “心都不在了,还要这簪子做什么,倒会睹物思人,你便替我将这簪子拿了吧!”
[年轻的大汉天子将金色的步摇稳稳的别入女子乌黑的秀发中,空出的手抚上少女白皙的面庞,眼中的温柔缱绻,少女轻轻依偎在少年怀中。
“阿彻……”
“送你的,我的皇后。”]
“……你的皇后,可是我啊……”
隐隐红烛,映出女子恸哭的样子,凄凄月光,止不住那绵绵回忆。
《5》
“陛下,陈废后恳请在陛下寿辰时去祠堂探望窦太后。”侍卫长恭敬地跪在地上,安静平稳的陈述着。
“……准了。”
高堂之上,目光锐利的天子,两鬓已生华发,额上的细微纹路之中,隐藏着岁月的沧桑。
素白纤细的手指拈起红纸在唇间轻抿,铜镜中,女子容貌艳丽,由内而外的贵族气息,狭长的凤眼轻眯,眼角的一粒泪痣更显妩媚。
“皇祖母……阿娇...阿娇来看您了。”女子静静跪在蒲团上,垂下眼帘,祠堂上庄严肃穆的画像中高贵的女子与排位,其中一位与这底下的女子极其神似。
“薄太后,祖母生前常与阿娇说起您,说阿娇面似您,可是,阿娇没有您那样的好福气,不能陪自己最爱的人走一生……”
蓦然一滴泪从眼角滑落,她费尽心机,只想独占他。她泼辣,善妒,自以为是……原来自己的不好,在临死前才会懂得。如果早一点知道,早一点……或许,她还是他的皇后,尽管他后宫三千,只要能看他一眼,哪怕一眼……
朱红色的袖子掩住艳丽的容颜,多年的心酸苦楚包裹住那年天真的岁月,她想守护的少年,终于杀伐决绝,张开雪白的羽翼独自翱翔。
“啪!”
紫檀木碗摔落到地上,撒出褐色的药汁,随着碗的滚动一路留下痕迹。
“嗯!”
曼珠沙华搬妖冶的血顺着嘴角落下,华服的女子倒在地上,漂亮的眉毛紧蹙,涂着红蔻丹的手想挣扎着抬起,往着他所在的方向。张了张嘴说些什么,可手最终还是无力的垂落。
漂亮的瞳孔一瞬间涣散开来,如同一刹那爆破的烟花,尽是迷离。
如果有人凑近她的嘴,会听到她说:
我想你……
我念你……
我爱你……
我……
恨你……
《6》
“陛下!陛下!”太监慌慌张张的跑进大殿,“噗通”一声跪在大殿入口,神色紧张。奏乐的乐师停下了动作,起舞的舞女楞在了原地,举杯的大臣回头望着殿外。
“何事?”刘彻喝了一口酒,轻蹙眉头。
太监颤颤巍巍的抬头,止不住眼中的悲痛,泪水在眼中打着圈,结结巴巴的说:
“陈后……殁了……”
“…………”刘彻本来平静的眸中掀起了惊涛骇浪,整个世界,在一刹那,停住了。
“陛下!”
“滚!”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眯起了双眼,语气寒冷的犹如冬月北风。
太监憋了许久的泪含着凄厉的声音迸发,顾不上什么疼痛,沉闷的磕头声一次比一次响,他只想完成主人的遗愿:“陛下!奴才求您了,去看看娘娘吧!娘娘到死的最后一刻还念叨着陛下,陛下!”
“朕叫你滚!”刘彻发了狂似的吼了起来,玉杯“砰!”的一声碎在掌中,袖中的手紧紧握成拳,鲜红的血顺着指缝一滴一滴的滑落,如同她嘴角鲜艳的曼珠沙华。
整个大殿陷入无尽的沉默中,全天下最尊贵的男人,坐在大殿最高处的男人,红了眼睛。
“起舞!奏乐!”刘彻一甩袖,高声呵道,混着血的碎片被甩到红色的毛毯上。
‘阿娇……’刘彻轻轻闭上眼,受伤的手盖住眼睛。没有人看到高堂之上,那个经历沧桑,心狠手辣的皇帝的面庞,缓缓淌下一行清泪。
“呜!!!”太监怨愤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大殿,做着最后的困兽之斗。
他爬起来往外冲,风打着面庞,更刺激着眼眶中的泪往外流。这个中年的微微发福的太监,“砰!”的一声绊倒在地上,灰扑在面上。
与其他精明的太监相比,倒像个刚入宫,不谙世事的孩提。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又摔倒在地上,几次之后,他终于放弃了挣扎。像一只可笑的狗熊,就这样趴在那里失声痛哭起来:“娘娘!娘娘!”
《7》
像是我们大婚之日,那样隆重盛大。可是,今天,我的世界轰然倒塌。
——刘彻
巨大的檀木棺静静放在那里,棺中那个曾经母仪天下的女人静静地躺在那里,岁月可真是偏心,她的脸上,并无丁点儿的痕迹。白色的绫缎包围了整个皇宫,令人窒息的白色的美。
刘彻站在那里,挺拔如劲松般的身姿,已有了将倒之势,眼中一片茫然。
“…………”他静静地看着棺中的女子,感觉胸腔内有什么东西蓦地碎成渣滓,像那碎成渣滓的玉杯,生疼生疼的。
“阿娇,你那样喜欢华美的东西,如今我将这宫中万千珍宝都随你陪葬,你可愿意?”沉稳有力的声音破碎般的响起,带着巨大的伤痛。
灵堂内一阵风吹过,无声的寂寥,男人诡异的嘴角诡异生硬的笑容,女人安静惨败的面容,令人不寒而栗。
他慢慢的从棺中捧起她的手放在唇上轻吻,“虽然幽居长门宫那会你穿得那样素雅,可是我知道,你是
想挽回我的心对不对?你并不爱素雅,我也不喜欢素雅的你。”
眼角的纹路深深刻下,他做了这么多年皇帝,却只有与她在一起的日子最为深刻。可是如今她也离他而去,他现在能做的,就是,杀掉那些逼死她的人,包括他自己。
“我依稀记得儿时的你,那是我第一次见你。”男人说到这,沉寂如死灰般的眸子中,才缓缓荡出一点光彩,他轻轻笑着,“你穿得那样的金光闪闪,像是一个会移动的金山……”
“……呜……”他将脸贴上她的手,滚烫的泪沾湿了她冰冷干燥的手,带着笑意哽咽:“倘若旁人那样穿着,我定会瞧她不起……”他停顿了一会,唇齿间漫出压抑的哭声,“可是……呜……可是……偏偏是你……”他空出的手颤抖着贴上她已泛青白的脸,霎时像触到闪电似猛的一抖。既而喉咙里压抑的哭声爆发了出来
“陛下……”羸弱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压抑,楚服跪在地上,双手捧上一个红木盒子,“娘娘生前将这簪子赏给奴婢,说免得睹物思人,奴婢……奴婢知道娘娘其实……其实一万个不舍得!娘娘幽禁长门十多年,陛下未尝去探望一眼。立卫子夫为后时,陛下大赦天下,宴席摆了七天七夜。陛下可知,娘娘那几天以泪洗面,腕上多了十几道血痕。娘娘为了挽回陛下的心,找了许多关系,以千两白银相许,差点给司马相如跪下,才完成了《长门赋》。可是陛下这样也没来看娘娘一眼,娘娘疾苦,又大病一场,梦中还喊着陛下的名字!”
刘彻喉咙滚动一下,睁开布满血丝的眼,又紧紧闭上,任凭泪漫延:“别说了……”
“若陛下肯去探望,哪怕一眼,我家娘娘也不至于如此!今日娘娘已走,陛下却在娘娘灵前做如此模样!奴婢斗胆问陛下一句,您还要娘娘如何?您!还要娘娘如何?”楚服已经哭的不成声,忘了自己的身份,大声质问道。
“你怎知我没有去看过她?”刘彻沙哑着声音问到,看着陈阿娇的面容,缓缓扯出一段回忆
“她从小娇生惯养,性子泼辣,但是也单纯,我并无不喜,反而,我疼她得很。这天下有光明,也有黑暗。我竭尽所能,将美好的一面呈现在她眼前。可是,一入宫门深似海,卫青有将军之范,为了能为我所用,我宠幸了卫子夫。阿娇她固然看不惯,可我有什么办法,可我没想到,阿娇她,终是看到了这暗的一面。我与她多年未有儿女,怕是早已为奸人所害,若再任她在宫中,怕是会身败名裂,死得很难看。所以我将她送入长门宫,只愿她安康,待我寿终正寝,恢复皇后之位,与我同眠皇陵。多日的子夜时分,我潜入长门,睡在她身旁,轻轻搂着她。我以为就会这样一直下去,可是她……还是去了。我知道她怨我,怕是死了都不愿意再看到我……所以我会将她葬于霸陵,与疼她爱她的母亲、祖母、祖父葬于一处,而不是和我——这个杀死她的凶手葬在一处……。”
阿娇……
我放过你了
可是……
谁来放过我?
《8》
元丰三年,李夫人病死
元狩六年,王夫人病死
征和二年,卫子夫被废后自杀。
后元元年,钩弋夫人被赐死。
………………
狂躁的风卷着瘦弱不堪的雪叫嚣着,金碧辉煌的皇宫被深深的大雪所掩盖,像是当年沉睡着她的棺淳被泥土所掩埋。
已经白发苍苍的男人站在大殿内,有着浑然天成的威仪。他从十六岁开始做皇帝,如今已六十多岁了!
“阿娇,你别怕,我终于清理了全部的女人,我的后宫很安宁了,你便不会再醋了。钩弋与你最为相似,所以,我让她的儿子做了太子……阿娇,我一生有许多遗憾,最大的遗憾是……你没能为我生个孩子!”年老的皇帝慢吞吞的坐下来,从袖中拿出一根金色的翡翠步摇,干枯瘦黄手轻轻抚弄这根簪子,像是在抚摸心上人俏丽的面颊的。
他解开自己头上的平顶冠,将金色的步摇别在了银色的白发上,然后深深地看着铜镜内的自己,轻轻扯动嘴角,勉强勾出一个笑容来。
墙上的女子容颜冷艳,眼底却一片温情,嘴角噙着笑,有着一种母仪天下的风范。乌黑的发上别着一根金色的翡翠步摇。
刘彻的指尖停在步摇的尾端,大汉的天子仰起头,呆呆的望着画像上浅笑的女子,断了线的泪从眼眶滚落。
“阿娇,这不公平……”
“凭什么你还那么年轻漂亮!”
“这些年,我一直寻求长生不老之术,只想让自己俊俏一点过去,你能找得到我,我还……配得上你。”
“阿娇,……呜……”
后元二年,在位五十四年的汉武帝刘彻逝世,享年七十岁。谁都不知道,他的心口紧贴着一根发簪,已年老的侍卫长最后一次穿着官服,护送着帝王的棺椁。
望着漫天飞舞的纸钱,他的眼前,又浮现了那个女人哭泣的面容,她绝望的背影。
武帝葬于茂陵,与陈后最为相似的钩弋夫人葬在一处。陈后葬于霸陵,与疼爱自己的母亲和祖父母在一起。
我说过,我会放过你。可是,若记不清你的模样该如何?所以,我让钩弋陪葬。她与你,最为相似了呢!
“阿娇姐姐,你给阿彻做妻子好不好?阿彻会用金子给阿娇姐姐做栋屋子,会一辈子对阿娇姐姐好的!”
“不好!”
“为什么?阿娇姐姐不喜欢阿彻吗?”
“不喜欢。”
我食了言,说好的:会一辈子对你好的,若有来生……让我还给你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