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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各自的正义 ...

  •   黑暗而幽闭的牢笼,曾经是因陀罗在楞伽被囚禁的地方。堂堂天帝,凌驾于众生之上的神王,在最原始的孤独与恐惧面前不知渡过了怎样一段时光。从光鲜亮丽的王座上跌入谷底,以战利品的身份被囚禁在异国,曾经的光辉与傲气荡然无存。
      如今,这个荒废已久的牢笼迎来了另一位客人。
      和那位养尊处优的王截然不同的是,马嘶虽为北班遮罗的王,对于幽暗而简陋的环境却并不陌生。他优哉游哉地找了个角落,打了个简单的地铺便安安静静地冥想了起来。
      在父亲德罗纳正式成为王子们的导师前,家里曾经历过一段清贫日子。父亲甚至舍不得在夜里点灯。人们总觉得婆罗门骨子里是娇生惯养的家伙,可是,又有几个人能像他一样理解贫困与匮乏的滋味?
      究竟是何时起,自己才不再为此感到烦恼的呢?
      是父亲前往象城之后……还是,自打得到那位愣头青小王子的布施之时?
      亦或是……当那位曾被自己讨厌的阿修罗王子说出“在饥饿面前,人都是一样的……” 迦尔纳这个身份是他和难敌心照不宣的秘密。那天以后,他们相约要以各自的方式来守护着这个秘密,以及秘密的主人。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马嘶依旧可以履行自己的诺言。向他献上自己的武艺。
      “难得你居然能呆得住,我还以为你会继续扯着嗓子大吼大叫呢。当年因陀罗可是在这里面像猪一样嚎了好几天才老实。”
      回到城墙内后,罗刹王子依旧一身戎装,仍是备战的状态。马嘶很快就察觉到了端倪——这家伙……莫不是要发动夜袭?
      马嘶本来不想搭理他,然而自己一介俘虏,现在能做的也唯有拖延时间和转移注意,索性和他攀谈了起来。
      “说到底你们都是一群养尊处优的王族,没过过穷日子。这监狱条件再差也比我当年最落魄的时候好多了。好歹这里不透风,不漏雨,还有人给我送饭。”
      “哈?也就是只关你一个晚上才这么嘴硬吧,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
      弥迦那陀(Meghanada,因陀罗耆特原名)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本以为这娇生惯养的婆罗门就算不哭天喊地也该抱怨几句,谁知他竟甘之如饴。
      “这么说还真要谢谢你了,再关几天就怕我会忍不住从内部毁了你的五方阵(Panch Vaktram)。”
      果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弥迦那陀饶有趣味地打量着这位嘴硬的小鬼,阴冷地说道:“从我的眼皮底下?你尽管试试。你的摩尼宝珠能让你有自愈能力对吧?也就是说,不管怎么对你用刑,第二天交换人质的时候你看上去也是完好无缺的。”
      “那你还等什么?为吾友承受的所有痛苦于我而言都只会是荣耀。”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恐惧,纯粹而无畏的眼神,冲动到不经脑子的说话方式,倒和自己的死对头有几分相似。
      “我对折磨人可没有特殊的喜好。”
      “那阿逾陀的百姓又是怎么回事?用慢性毒把人折磨致死是你的喜好吗?”
      提起阿逾陀投毒事件,马嘶的语气忽然变得异常激动,“就算是要报复罗摩,那些百姓又和楞伽的毁灭有何关系?!”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别开玩笑了!”
      面对红发战士的质问,因陀罗耆特只是不带任何情绪地反问道:“这么做,对我来说有什么好处?我为何要做弊大于利的事?”
      “你说什么?”
      “阿逾陀本是一块足以挑起联军内部矛盾的肥肉,因此,我们离开之前甚至没有屠城的打算。你们联军之中显然有更高明的家伙……不仅通过让阿逾陀一无所有而清除了矛盾的根源,还祸水东引,让楞伽来背负这个罪名。”
      马嘶难以置信地审视着那双繁星般的眼睛,他的话不无道理……相比之下,自己虽然懂得战场上的策略,却对政客的手腕一无所知。
      “你是想让我怀疑自己的盟友吗?对于阿逾陀,你难道就没有复仇的想法?!”
      “复仇?哈,你当我是几岁的小孩?”罗刹王子洪亮的笑声犹如雷鸣般在牢狱里回荡着,震得马嘶头皮发麻。
      “我并不憎恨罗摩兄弟。相反,他们是非常可敬的对手。我们只是站在各自的立场上做出了正确的事。”
      “罗波那强抢别人的妻子,你管那叫正确……”
      马嘶不假思索地咕哝了几句,不出所料,等待他的依旧是因陀罗耆特看傻子一样的眼神。
      “所以你们认为罗摩是在伸张正义?我的母后曼度陀哩(Mandodari)一直试图劝说父王放悉多回去,停止战争。到头来,她却被迫嫁给维毗沙那……那个卖国求荣的叛徒。我的苏洛恰娜(Sulochana)从未伤害过悉多,只是尽一名妻子的责任默默支持着我,哪怕知道我最后一战凶多吉少,为了让我专心战斗,她甚至未曾在我面前哭泣。这样一位妻子……在我死后没多久便以萨蒂仪式随我而去。你才经历过几场战争?真以为那是什么出人头地,获得荣耀的舞台吗?”
      马嘶从未想过自己竟会被一名罗刹驳斥到无言以对。
      “战争伸张的不过是胜者的正义……败者只能默默忍受所有不公与悲痛,不会得到任何同情。就像我的母后……还有我的苏洛恰娜……”
      提起苏洛恰娜这个名字时,因陀罗耆特背对着德罗纳之子,但马嘶依旧听见了一声悲凉的叹息。
      “对于每个族群而言,让种族壮大,延续下去才是正义。我的叔父康巴哈那和我的弟弟们都选择了对于我族而言正确的事。而罗摩作为人类的王,讨伐日益壮大的罗刹一族,对他的族群来说亦是正确的事。”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你的族群和我的同胞在你眼里甚至没有共存的可能!这已经是生存问题了吧!”
      德罗纳之子金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怒火,摩尼宝珠泛起耀眼的光辉,将幽暗的牢笼照得雪亮,然而这道光却如同烟火般转瞬即逝,曾经用于困住因陀罗的绳索迅速抽干了他的魔力,让他彻底失去了挣扎的力气。
      “我的族群?父王乃是梵仙后裔,亦有天神的血脉。我的血统里四分之一是人类,而罗刹的成分不到一成。罗刹族愿意因为我不到一成的罗刹血统奉我为王。人类和提婆一族却会因为那不到一成的血脉将我视作魔物,而非他们的远亲。之后的事情也证明,你们的世界里没有我族的立足之地。”
      因陀罗耆特嗤笑一声,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精疲力竭的婆罗门战士,喑哑的嗓音如同穿梭在乌云间的滚雷。
      “维毗沙那的背叛换来的只有他自己的地位,千年以来,我的子民从三界的征服者渐渐成为人人喊打的食人魔,被提婆一族和他们的狗百般刁难。唯有让楞伽恢复到父王统治时的强大,才能让我族存活下去。除此之外,以我个人而言……想要成为三界之主的可不止难敌。”
      “你不配!在难敌要建立的国家……他的臣民不会因为出身而被区分开来……”
      马嘶艰难地支撑起疲惫不堪的身体,为了友人的尊严,他也绝不能在强敌面前屈服。因陀罗耆特虽然看他勇气可嘉,却还是被他单纯的想法逗得有些发笑。
      “整个婆罗多都知道,他只是想通过让人类信仰阿修罗从而降低提婆一族的地位。”
      “你对难敌的了解也仅仅是建立在谣传之上罢了!你根本不知道,难敌他……”
      难敌他最信赖的人……正是拥有提婆一族血脉的太阳之子。
      马嘶并未说出这句话,对他来说,守护这个秘密要比驳倒眼前的罗刹王子重要许多。出乎意料的是,这件事对于弥迦那陀来说竟不是秘密。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难敌最强大的后盾,盎伽王罗泰耶的真实身份并非阿修罗……他过去的确是神子。”
      当胜神者面不改色地点破这个秘密,德罗纳之子震惊的心情已经难以用言语形容。

      “但是啊,你知道他现在是什么东西吗?”

      ------------------------------------与此同时,在联军大营--------------------------------
      越过罗摩桥对于联军来说无疑是个振奋的消息,然而马嘶深入敌军腹地被因陀罗耆特生擒,盎伽王眼睛受伤都让难敌无心庆祝,加上罗刹随时可能发动夜袭,联军迅速驻扎后便全面布防,盎伽王也顾不得眼睛上的伤势,大半夜还在紧锣密鼓地布置起第二天的战斗。
      和难敌一样忐忑不安的是摩揭陀的妖连王,以及洛丹伦的骑士王。
      马嘶用妙见攻击五方阵吸引敌方注意,独斫和迪卢木多才是执行潜入任务的真正主力。虽然不论是那位尼沙陀将军还是爱尔兰的光辉之颜都拥有强大的野外生存及隐匿的能力,但罗刹到了夜晚会更加活跃,稍有不慎,这次潜入就会变成有去无回的死路。
      “放心,正因为潜入的是独斫而非马嘶,才不易被因陀罗耆特发现。”
      头戴孔雀翎的美发者笑眯眯地指着沙盘上的密林,胸有成竹地说道:“独斫将军擅长的隐蔽技巧并非幻术,仅凭涂装和在密林中捕猎时隐蔽气息的能力就足以悄无声息地接近城墙。倘若是马嘶的幻术,非但瞒不过因陀罗耆特,还极有可能被罗刹一族的幻术师感知到。”
      “哎?独斫是摩揭陀那边的人,你怎么会……”
      迦勒底的御主诧异地看着我方狗头军师,奎师那若无其事地笑道:“你们来之前妖连已经带兵攻打秣菟罗好几次了。我吃过亏,能不清楚嘛?”
      “能一脸淡定毫不尴尬地说出自己吃瘪的往事,不愧是狗头军师……”
      “你不是说过,胜败乃兵家常事嘛?赢得一两场战斗,却输掉整场战争的事情也不少哦。”
      尽管战况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乐观,但狗头军师总是能通过一系列的调皮搞怪将沉重的气氛变得轻松许多。在对这位古灵精怪的家伙卸下心防以后,迦勒底的御主愈发觉得他是个有趣的队友。
      “帕斯也该回来了吧。”
      在迦勒底一行人围着沙盘讨论得热火朝天时,奎师那默默走向了营地边缘。
      “马达夫,你还没休息?”
      当英武俊逸的白衣战士凯旋而归,在营地前停下战车,那双美丽的莲花眼一时竟看得有些出神
      “明日战斗时,由我来做你的御者吧。”
      这熟悉的话语让阿周那愣在了原地,俱卢之野,奎师那驾着他的战车,在一场又一场凶险的战斗中引导自己的场景迅速在脑海中闪过。他险些当即答应下来,直到看见营地内的队友们,才想起他现在的身份和任务。
      “不可……所有人都认为我才是你的御者,怎么可以让你为我驾车?况且你身上的蛇毒……”
      “还不是时候吗……”
      奎师那苦笑着,一股失落感仿佛要从那双乌黑的大眼睛里溢出来。
      “我们会再一次并肩作战的,马达夫。等我无须继续伪装,能以阿周那的身份回到战场的时候,请你一定要在我身边引导我。就像那时一样。”
      天授的英雄离开战车,大步走向了自己的挚友,意气风发的模样一如当年那位和奎师那形影不离的白衣少年。
      两个来自不同时空身影,不知何时重合在了一起。
      “一言为定。”
      在两个交叠的时空里依旧一成不变的,是哥文达悠扬而清澈的笛声,以及那个永远长不大的少年。
      愉快的时光总是非常短暂,但奎师那的笛声似乎带有某种魔力,能将美好的时光延长。迦勒底的御主与同伴们围坐在火堆旁,在友人的欢笑与美妙的乐曲中缓缓靠向了马修的肩膀。
      直到一声惊雷打破了月夜的寂静。
      电光闪过的瞬间,雷声大作,乌云蔽月,肃杀的号角在营地里响起,整个大营突然笼罩上一股压抑的气息……
      “敌袭!!!是敌袭!!!”
      士兵们的警报,战马的嘶鸣,仓促而紊乱的步伐此起彼伏,与雷鸣一同到来的是来自四面八方的诡异笑声,盎伽王走出营帐时,各个方向的哨兵都汇报说自己看见了因陀罗耆特。
      “怎么回事?!罗刹夜袭吗?!”
      骑士王带着兰斯洛特和马修大步奔向了盎伽王身旁,此时,哈奴曼,难敌,妖连,沙利耶,福授王等人都已经聚在了一起。哈奴曼解释说这是因陀罗耆特的幻术。他能够变幻出无数个自己,但唯有一个是本体,其余的不过是幻象,发挥不了多大的威力。
      留给大家的时间并不多,盎伽王下令兵分几路迎击因陀罗耆特,如果发现是本体,立刻通知其他人,绝不要正面迎击。
      原以为跨越大海的战斗已经让联军胜利了一半。现在迦勒底的御主才发现,跨越天险是一回事,能否扎稳脚跟又是另一回事。深入敌军腹地的联军早已跳进了一个敌人静心为他们准备的陷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各自的正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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