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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匆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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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九二七年的北平,他见了黄埔第一面。
那时还是北平,城里只低压压的一片旧院小楼。电线在胡同上头一团一团地纠葛着,像那些年里理不清的故事。沙燕飞来,便沉甸甸栖停在线上。北大记得黄埔来时,正是沙燕下巢的时候。它们爱往琉璃瓦下筑窝,叽叽喳喳叽叽喳喳,吵闹着像是在呼唤着他。北大就仰头去望它们,圆明园的残垣里他只能找着最后一点这样的余温。
然后他一垂头,那青年便端端正正地朝他行了个军礼。
“先生在看什么?”
“看春色。”
那时的黄埔还年轻得很,生得剑眉星目、一张英气蓬勃的脸,搁哪儿脊梁都挺得笔直,像把新出鞘的剑。他本是比北大高那么一截的,可却偏爱低着头一口一个“先生”地喊着,目光热切又灼灼。北大听他那么喊总觉得好笑,手里画扇一拢,不轻不重地敲他额头。
北伐结束后黄埔便要南去,他走时北大特意去了车站送他。青年捧着北大的手,极郑重地嘱托道: “先生,记得给我写信。”
他的手暖热,让人觉得赤诚。北大想那铁铸的枪柄被握在这样一双手中,未免是太冷了。
他走后不久,东北易帜,这片土地上多年的分裂战乱终于得到了名头上的安定。北大收到他寄来的信,还送了包新茶,纸封上盖着的青天白日徽显眼得很。
于是北大取了他的宝贝紫砂壶泡茶,配那封信。那人在信里称孙先生为父亲,说父亲早逝,没来得及亲眼看到民国一统,了却夙愿。语中哀意,让北大蹙了眉头。他又说些当下政局的暗流汹涌,说着些英美近日的新闻,最后道一句“先生”,问:这茶味可好?
北大笑不住,即刻展了信笺给他回信,提笔便先写一个“好”字。
后来东北出了乱子,黄埔要赶去那边。北大接到他的消息,守在北平那熙熙攘攘的火车站里想等他一面。谁料那天北平下了大雪,火车给堵在半路。北大却仍旧没走,穿着那一身灰蓝的长衫,固执地坐在站台的长椅上等。天可真是冷的,他的十指冻得绯红,拢进袖子里也是冰冷和冰冷生硬地纠缠在一起。
他倚着椅背,竟睡着了。
火车来时已经半夜,汽笛呜呜呜呜冲破雪幕驶向站台。北大被那样嘹亮的鸣声吵醒,睁开眼,模模糊糊里只看见一个疯子从还没停住的火车上往下跳。那疯子身手倒是灵巧,扑落在站台上,朝着北大狂奔而来。他背后的乘务员扯起嗓子大骂: “他娘的不要命啊!”他没生气,倒是笑了。
那夜里黄埔说了些什么他竟一点儿也记不起了。也许是睡得头昏脑胀的缘故。但他记得的是黄埔握住自己的手捂在胸口的样子,北大几次抽手,却都被他死死地攥紧了。火车只停五分钟,他便这么捂了四分半钟。最后一句道别都还来不及说完,黄埔就已经急匆匆地离去,只剩下他那件毛呢的军大衣还留在北大肩头。
汽笛呜呜呜呜火车又远去,雪幕渐而合拢。北大还站在那里,呆愣愣站着。直到他听见身后传来的哭声,在极冷的雪夜里极冷的哭泣,才慢慢转过头去。
站台上稀稀零零有几道人影,却也不止他一个。在哭的是个孩子,然后是他悲痛的母亲。孩子的哭声嘹亮,而女人只是低哑哽咽地流着泪,抱着他。
北大走过去,取下身上那件军衣,披到了女人肩上。
“先生……”她红着眼惊惶地抬起头,可北大只是摆摆手,说不必。
而后转身离去。
他那时只是在想,这世道里的聚少离多,说来可真是太过微薄。
仿佛是应了这个念头,他们也就这样各自辗转着,分分合合,直到一九三七。
一九三七抗战爆发,撤离北平时他们终于又相见了。在初逢时的圆明园里西湖畔,黄埔来劝他走。他守着北平几十年,从没想过要离开这里。但城郊炮声已近,北平之大,早容不下一张安静的书桌。黄埔逼他求他,北大望着圆明园里的残山剩水,良久,终于松了口。
黄埔如释重负,从烟盒中抖出根烟,点上狠狠抽了一口。北大不知道他是何时开始抽烟的,十年的时间足够改变许多。一九二七年街头那个青年人眼中飞扬的神采如今在他眼里已悄然被掩过了,取而代之的是军人的冷毅,甚至凌冽。要见过了很多的生死险恶才能磨砺出那种眼神,他应该在北大不知道的地方经历了很多,尽管当他低头喊那一声“先生”时,笑容仍然明快而温柔。
北大伸出手去,覆上他的眼睛。他说黄埔,临走时我最后教你唱一首歌。
他转过头,望着西子湖上残荷枯叶、荒草间碎石残垣,像是望着他的零落山河。千重思绪到此一断,他哑着声只唱: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满江红,好一首满江红。
未唱阳关却唱了这壮词,慷慨悲昂,哪里像是书生唱的。他唱得哽咽,唱得双眼中淌下泪水,几近不能成声。黄埔便握住他的手,低声和道: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北大攥紧了拳头,手心里是一片水渍温热,沸腾如他满腔的血。
一九三七年八月十三日,淞沪会战爆发。
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三日,南京沦陷。
一九三八年除夕夜,北大在重庆。那天明明是除夕的日子,城中却没有丝毫的喜气。傍晚时一场空袭,死死伤伤,又垮了些房子。北大心中沉闷,在书桌前提了笔,想写些什么,却一个字写不下,墨已凝住。
入夜,北大卧在塌上,听见窗外雨声。巴山夜雨,淅淅沥沥。
夜半时有叩门声,急急密密。他睡得浅,爬起来挑灯去看。门前雨里站着个黑衣的男人,帽檐压得很低,身影如铁。
他开了门,看见那是黄埔。他快要认不出那是黄埔了。男人的神色倦怠,披着湿漉漉的雨,一步走进来,未发一言,只是伸手将北大揽进怀里。
他不说话,北大也没有。生离死别万语千言被揉进这么一个动作里,竟让人肝肠寸断。
淅淅沥沥,沥沥淅淅。
“先生。”黄埔低低地唤他。
“嗯。”北大忍住哽咽,抬手抚他的背脊,“何时走?”
“天明时。”
那夜里黄埔抱着他,絮絮地讲战场的事情。讲淞沪会战,讲上海,被染成赤红色的苏州河——陡然让他想起满江红。讲到后来男人突然哭了,他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先生的白衫上,像是刺绣的暗花。那么多年来北大第一次见到他哭成那副模样,男儿有泪不轻弹,如今已到了伤心处。他喃喃着说南京……南京……一遍一遍地唤。
北大沉默地听着,到最后时,用袖子替他将眼泪擦了。
淅淅沥沥,沥沥淅淅。
黄埔抿紧嘴唇,在昏暗欲灭的烛光下,安安静静将他好好再看看。北大握住他的手,在他掌心里写:
咨尔多士,为民前锋,夙夜匪懈,主义是从,矢勤矢勇,必信必忠,一心一德,贯彻始终。
破晓时雨停,山城横雾,黄埔便走了。
北大在门前送他,此去生死不知,泉路相思,不语不言。
他望着那背影,掐着指算这又是几回相送。可惜算不清。
一九三九、一九四零、一九四一……一九四七。
抗战结束,内战又起。南京解放时,北大听闻黄埔没有乘机离去。那是军人的固执。
渡江战役,国民党一路南逃,黄埔是在海峡边上的船。
那时谁都不知道这条船原来就是最后的诀别,海浪滔滔,竟然就一去不归。
北大那时还固执地以为,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他们的离别总会有重逢的结局。他后来想起,只觉得苦涩无奈,世事难料如此。
也就是那年建国前夕,北大收到一封信。寄信时间是一九三七年的八月十七,寄信人是黄埔。
说是当时战火纷飞,这一箱子家书从上海寄出时给丢了。过很久又给挖了出来,一整箱,有的已经找不到主人了。
北大于是泡一壶新茶,展开那信。
信纸上触目是血。
时隔多年,那干涸的血迹还留着余温。
北大努力睁大了眼,可眼前模糊一片,看不清他的字迹。他用袖口去擦眼眶,再读,却发现墨迹被血浸过后,太难辨认了。认得清的只有信尾那几行,写到青山忠骨,虽死犹荣。
空了一片,像是犹豫了许久,底下才复又写:先生别忘了我。
署名是黄埔。
黄埔。
一九八七年,两岸关系松动,台湾开放大陆探亲。北大去了香港。
他想,久别重逢。重逢。黄埔总会再来见他的。
于是他坐在机场的落地窗前,多年前的旧长衫,他很久不穿,穿来仍旧好看。他的背影孑然孤决,一瞬间像是回到了许多年前的圆明园里、西子湖边。
而今天下太平了。他想。黄埔答应过他的。
飞机降落,人们重逢。
当年的少年都已经老去,四十三年,算是半生了。亲人们拥抱、痛哭,物非人非,人间悲欢。
他想,他也许得等很久。
直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猛然站起身来,可身后站着的只是个陌生的年轻人。
年轻人说: “校长嘱咐我,若是能回大陆了,便来找您。”
“找我?”
“他说,先生会在这里等着。”
人流过往,人影重重。
“那……他呢?”先生颤抖着声音,努力遏制心中喷涌将出的情绪。
年轻人歉意地笑了笑,握住他的手,温和道: “校长已经不在了。”
他不知那时是什么心情,想不起了,不愿想了。
他脑海里空白一片,只剩下青年在他记忆里明快地笑着,故意垂首说,先生别忘了我。
好吧。
——他便这样回答。
忘不了的。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