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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伊人今何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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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共骑,信马由缰。
谁都没有说话,只有嗒嗒的马蹄声悠然而单调。
雨后的田野,弥漫着湿润而沁凉的气息,有如一朵云团在胸口,宁静而忧伤。
茶香没有开口打破这沉默。
虽然还不习惯,但这样走着,总会忘记还有另一个人存在过吧。
希望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
茶香仰头看着面前那一座华美无比的楼台――雕龙绘凤,金漆镶嵌,檐牙高啄,金铃垂落。夜幕已张,万家灯火,但它依然格外引人注目。金色,艳而不俗,贵而不傲,让当大爷的心花怒放,让穷鬼们望而却步。铃铛在风中叮铃作响,犹如妖娆而渺渺的娇吟。
整块玉石雕成的牌匾上镶着金晃晃的三个大字:千金楼。
脂粉的细腻的香味,随着悠扬悦耳的丝竹声飘荡开来,迎来送往之声,娇滴滴令人骨酥心醉。
“千金难买轻一笑,春风一度暖玉楼。”还记得当初若白轻启朱唇暧昧地在她耳边吹出这句话,如今物是人非。茶香跳下马来,拉了拉锦容的衣袖,哀哀道:“锦容,我想进去看看。”
已是初冬,千金楼里依然春意融融。
女子大多纤腰高束,长长的腰带,随着步履翩跹,流连在修长白皙的腿。劝酒的劝酒,嬉闹的嬉闹,略低的领口,露出酥白脖子、凝脂香肩。
中间的高台上,一蒙着轻纱的粉衣女子赤着双脚在金雕的莲花花心上踏着鼓点翩翩起舞。身上衣衫随着腰肢款摆缓缓滑落,偏偏里面又有一层层轻纱笼着诱人的娇躯,激起台下一片片叫好声、起哄声、调笑声。
茶香先进的大门,给眼前这番极致的奢侈香艳给怔住了。
他们一个棉布青衣,一个白色锦衣,在这金碧辉煌之中像一抹泥。
好吧,显然被当作是泥巴的只有茶香自己了,老鸨的眼睛是雪亮的。看见他俩一前一后进门,老鸨只瞥了一眼,满脸殷切的笑容便拉了下来,但想到敢来千金楼的也不是一般人,眼珠子一转,犀利而挑剔的目光便从茶香身上瞄到谢锦容身上。
如果年轻二十年,她抽出烟杆,慢悠悠地吐出一口香雾,那颗她颇为介怀的“美人痣”也跟着在白雾缭绕中动了动,要嫁当嫁此儿郎!
冰肌玉骨,灼灼其华,白衣不惹红尘泪,多情不染少年愁。
可惜,此情此景,容不下这清清白白。
老鸨挑了挑眉,姑娘就会了意。
一娇美的女子温婉地上前来娉娉婷婷地行了礼道:“小女子宛央,这位公子好贵气,不知是想要喝酒听曲呢,还是想要个雅间一晌良宵?”斯斯文文的样子做足了大家闺秀之态,言语间即让人舒坦又暗里将了一军――要不喝酒听曲子,要不叫姑娘,反正没有这样光看不花钱的理!
“我们是来找人的。”茶香局促道。
“不知是哪位姑娘得了公子青睐?”
歧视!这是赤裸裸的歧视!我在前,他在后,我说话,他装酷,凭什么句句不离公子,压根就不甩我呢?!
茶香上前一步挡住那宛央流连在谢锦容脸上的目光,一字一顿道:“我们不找姑娘。”
“嗯?”宛央瞬间有一丝惊讶,然后又露出秀美温婉的甜笑来:“那么两位请这边走。”
穿过正堂,在四方院中,她叫住一个蓝衣侍童道:“小宝,你带这两位去内楼。”
小宝犹豫道:“我家公子正在待客。那个客人要求很多,我正要去拿东西,慢了公子又要……”他止口不言,一双小鹿似的眼睛水汪汪地看着茶香他们。
宛央轻笑一声,挥了挥丝绢道:“得了,你去吧!”想必这招是看多了。
回过头,她又欠身一礼道:“不知两位要找哪位公子,恐怕现在正是不巧呢!”
茶香仰起头望着那舞榭歌台,灯影重重中游廊红柱上大朵大朵的绘金牡丹,抽了口气道:“原来若白是在这里的么。”
绝代只西子,众芳惟牡丹。若他站在这金色浮华之中凭栏一笑,更胜满庭春光。
旁边宛央皱眉道:“你说谁?”
“颜若白。”茶香嘴角轻轻弯起:“我想看看他住的房间,听听有关他的……”事还没出口,宛央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后,噗嗤一声笑道:“就凭你?下辈子也不知道轮不轮得上!我劝姑娘还是省了这番心思吧,就算你带别人来……”她微微笑着低下头:“若白公子也没空吃你的醋。”
“吃醋?”茶香翘翘的睫毛扇了扇,呆呆地重复。
“二位可是慕名而来?难怪不知道千金楼的规矩。若白公子可不是两位想见就见得了的。”宛央轻盈地走到正堂角落。
一块暗花红绸占了整整一面墙,每一根丝都透着金光。宛央芊芊素手按在绸缎的一角,莹白衬着血红格外魅惑。
“这千金楼的点金榜,要点这最最底下的一块牌子需得白银六百两。”
茶香吞了口口水,看她的指尖在绸缎上游移,所过之处划出一条亮痕,茶香觉得自己的心也被那只手指不断往上牵引。
“若白公子——在榜上的这里。” 宛央回眸一笑,踮着脚,娇躯紧紧贴在红绸上,白色的手臂高高扬起点在红绸的最顶端,指尖有意无意地拨拉着红绸后面的物事,甜笑道:“姑娘若是觉着自己出得起这个价,宛央一定亲为二位引路。”
茶香定定地望着宛央,不自觉地握紧了双手:“如果出得起价就能见到他?”
“二八闺女一十两,落魄公子一百两。”女人吐了一口白雾,将烟杆插在宛央的胸口。
宛央急忙转身,裙摆若花开,规规矩矩地道:“金妈妈。”
“你这丫头没事不去陪着秦少爷快活,在这里使个什么媚劲儿。”
“宛央知错。”滚烫的烟灰落在她的心口上,宛央小声抽泣着退下。
金妈妈迤逦转身,眼波若有若无地扫过谢锦容的右手,意味深长的一笑。茶香这才发现这个老鸨看上去最多不过二十七八,水蛇腰、芙蓉面,一袭金色,居然比宛央更添成熟的韵味。
“二八闺女一十两,落魄公子一百两。”金妈妈微微笑着瞥了茶香一眼,目光缱绻在她身后的谢锦容身上,声音如酒窖里搁了二十年的女儿红:“二位若是身无长物,留下来陪陪我可好,到时候想见谁也方便嗯?”一番话幽幽然,四分笑意,五分挑逗还有一分是若有若无的寂寞,仿佛一只酥软的手撩拨着人的心弦。
茶香退后一步拉着谢锦容的微凉的手,脸羞得通红:“谁要留下来了!”
“怎么,小白不想见我么?” 半空一声吴侬软语如春日里的柳絮轻轻飘落,正堂里欢颜笑语丝竹管弦忽然像哑了般收了声,如一潭平静无波的水。茶香一时怀疑自己是不是耳聋了,她寻着声音的方向转过身。可是下一刻,她便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也出了毛病。
明亮的月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枝洒下来,犹如在院子中铺下一地的梨花,那人站在楼台之上,发丝与宽广的衣袖在风中肆意飞舞。鹅黄色的衣衫如凄美的蝶翼,仿佛随时都会引这绝色妙人随风而去。
正堂里哄然热闹了起来,仿佛死水里投进了一块巨石。客人们蜂拥着朝内阁涌去,内阁的客人们手忙脚乱地冲出门来,有的连衣裤都没有穿好,其中不少还是女客。四下的喧哗声嗡嗡的一片,内中却只有两个字最清晰:“若白!若白!”
茶香隔着涌动的人群望着那个月中人,无意识地松开了谢锦容的手,把手按在心口,她失声道:“若白?”
“呦,难得你也会开口,今日这个莫不是你千等万等的相好?”金妈妈柳眉轻挑。
楼台上若白微笑恍如隔着一层雾气:“也难得金妈妈放下身段与粗使丫头吃味。”
“若白若白,我的心肝儿肉呦!”正在那两人说话间,一个衣衫松散满身横肉的男人朝着若白坐着的楼台扑过去。还差几步路的光景,他突然有如皮球撞上石墙一般以一个古怪的角度弹了出去,直直掉在在一楼的院子里。
要出人命了!茶香本茫茫然地望着若白的身影发呆,此刻心中一紧,正要冲上前去,突然被谢锦容反拉住了手。
“锦容?”茶香不解。
金妈妈看她焦急的情状悠然笑道:“姑娘大可放心,手下人知道分寸。你看起来摔得狠,其实人受不了什么伤,小惩大诫罢了。”
果然,那男人“唉呦妈呀”地滚在地上喊起来,只是旁人根本无心管他,混乱中他挨了几脚,这才骂骂咧咧地站起来一拐一拐地隐没在呼喊“若白”的人群中。
“那么,这位姑娘请吧!”金妈妈回头充满深意地看了茶香一眼,一步一摇晃着水蛇腰向边阁走去。茶香望了望楼台,若白的身影已经消失了,要不是台下的人还在哄闹不休,她真觉得自己方才所见所闻全是幻觉。
若白还活着!这个想法茶香不是没有过。
没有看到他最后一眼,她总觉得会有希望。
也许游儿看错了,也许她闹脾气了,也许有别的理由……
只是这个想法太过奢侈,茶香把它深深地埋藏在心里,犹如龙的逆鳞,碰都不敢碰。
守在边阁的一个红装小童机灵地为金妈妈挽起了帘子。另一个绿衣丫头忽闪着一双大眼睛,甜甜地笑着向茶香走来拉了拉她的手道:“姐姐跟我这边走。”
“好!”茶香忙道,恨不得生双翅膀直接飞去对面楼台上把那骗人眼泪的可恶家伙打一顿。
只是,手依然被谢锦握着。
“锦容!若白还活着!”茶香眨了眨眼,黑白分明的眼眸水灵灵的。
“不要去。”谢锦容抿着唇。
茶香疑惑地看着他偏过头去,几乎没有瑕疵的侧脸在盈盈月华之中显出一丝倔强。楞了一下,她欢欣地笑起来,脸上飞起两抹红霞:“我明白了。”
“锦容我真喜欢你!”茶香飞快地抽出自己的手,抱着谢锦容的手臂撒娇地摇了摇:“我一会儿就回来,你等我啊!”
松开手,茶香拉着绿衣女娃跑开。走在红木的楼梯上,茶香还忍不住不时地回头张望。
向前一步是莺歌燕舞,纸醉金迷,后退一步是深蓝色的夜幕,茶香仿佛闻得到门口那清爽干燥的寒风,他静静站在那里,微微仰着头。墨色的发,雪白的衣,俊逸的身影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与光怪陆离的灯影之中格外让人注目。
茶香觉得心里无比的轻松与踏实,仿佛这就是她要的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