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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雨夜胡不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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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呢?马在这里!幸好游儿拴得紧,才没有在惊吓中跑掉。
茶香看到了生的希望,她欣喜若狂地回头:“若白快上马!”
雨水打在若白的脸上,他的脸苍白得透明,一双大大的眼睛却明亮如夏夜璀璨的星子:“你就和我走,不管谢锦容了?”
茶香急得一拳打在拴马的树桩上:“这时候了你还想什么呢!我们俩在这里只会拖累他!”
说着也不知道哪里来得力气,茶香一把抱住若白,把他推到马上,一手拉住马缰,自己也翻身坐了上去,让若白俯在身前抱着马脖子。
一个闪电横劈夜空,茶香怨愤地扯着挂在一边的绳子,谁料游儿绑得太紧,居然怎么也解不开。
“刚还说绑得好,这下子真要命!”
“他们追来了。”若白虚弱地笑了笑拉了拉茶香的袖子。
“我知道!”茶香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用彪悍伪装心中的惧意,绝望地又死命扯了一下绳子,不行,是死结!
若白支起身,从茶香的发间抽出那只茶花簪,平静犹如去郊外踏春、拈花而笑:“上次它救我一命,这次不知怎样呢?”
茶香抢过簪子,三两下将拴马的绳子一切两断。
成了!
狂风暴雨中,她重重地夹了一下马腹喝道:“架!”两人骑着马,箭一般地冲了出去!
狂风吹乱发,暴雨摧梨花。
“拜托你别咳了,我害怕。”茶香趴在马背上,死死地拉着缰绳,在一片雨雾中横冲直撞。
“咳咳,谁……让你……咳咳……骑得……那么……”若白被压得贴在马脖子上,一双眼睛闭着,白色的裘衣被完全打湿了,紧紧地贴在他身上,黑色的发散落下来,有一缕含在水色的嘴角。
房屋越来越少了,地平线上是一片田地,要出镇子了。茶香心里拿定主意。
“那么什么?”茶香用发簪在马股上刺了一下,那马嘶鸣一声扬起前蹄便往前冲去。
若白没有回答,像是睡着了一样。
茶香感到胸前那片温暖渐渐冷下去,不由又怒又怕:“你个家伙再不说话就把你扔下去!”
还是没有回音。
马蹄飞奔,眼看就要冲上田间小道。
茶香心里很慌,可是这时候怎么能慌!
她猛力拉住缰绳:“吁!”马一个跃起,茶香抱着若白滚落在地。
肩背上一片火辣辣,茶香咬着牙将若白从自己身上推到一边。
他很乖地睡在一旁,软软的,像是一个没有生命的人偶娃娃。
呸,茶香在心中骂自己,什么比喻!
摸了摸马头,茶香把马牵到小径前,闭上眼发力将发簪刺入马臀,那马惊叫一声,甩开茶香,高扬起前蹄、发足狂奔!
“对不起了。”茶香喃喃道。
她走到若白身边,忍住身上的疼痛将他扶起,蹒跚地朝路边走去。
隔着两条巷子,茶香找到一家门庭稍宽阔的宅子。
“有没有人?可不可以开下门?”茶香的嗓子哑着,一手扣着门环,一手紧紧地抱着若白。
敲了好几次,里面都没有动静。
是了,有几个安分人家会在暴雨滂沱的大半夜给一身染血的江湖客开门?
对着紧闭着的坚实的朱红色大门,她从来没有那么怨恨那些满是风花雪月的小说话本。门后是哪位小家碧玉,大家闺秀,白面书生,冷峻少爷,古板管家,单纯婢女……她都不会知道了。
茫茫雨丝如断弦,大风刮过,曲无调,谁人听?
不能再走更远,若白的伤经不起移动。
茶香无力地坐在屋檐下,让若白躺下,头靠在自己的腿上。
敌人没有追来,不是已经被解决了,也应该会朝着马蹄的方向向前追吧!
茶香望着屋檐下雨连成的水幕,一切都很不真实,仿佛人在梦中。
解开若白湿透的衣服,触手皆是一片冰凉,半边的衣服染成鲜红,茶香咬着唇,小心地揭开。
若白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小白?”
他的目光很柔和,柔和得像一池春水。
“小白?”他又轻轻叫了一声。
“嗯。”茶香托着若白的头,一手笼住他的伤口。
伤口在腰上,角度刁钻,这样的条件下根本没有办法止血。
一路颠簸让原来密合的刀口扯裂开来,让人不忍再看。
“不要看,不漂亮。”若白冰凉的手握住她的手腕,微微地弯了弯嘴角:“我是不是快死了?”
“乱讲!”茶香擦了擦眼睛佯怒道:“有我在,你怎么会死!祸害都是长命百岁,要活千年的。”
若白合上眼:“小白这时候……都要骂我么……”
“不是。”茶香让若白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你别胡说八道,我再也不说你了。”
“呵……那我把这东西给你,你岂不是会喜欢我了?”若白伸出手,缓缓探向自己的衣襟。
茶香摇着头:“我不想要,不要现在给我。求你了……”
“小白也不是太笨……那天……算你你猜对了呢……”
茶香每一个字都听得真切,却完全不能思考,手无意识地翻着已经湿透并且皱起的纸页,看着那粉色的纸页上字迹融成一片黑灰。茶香翻到其中一页,停了下来,那里面夹着的是那张所谓的丫鬟卖身契。静静地,它粉色的纸张贴在一起,仿佛也变成了其中一页。茶香用手去摘,早已化开的纸,柔柔软软地合作一团,再不能展开。
若白的手落在本子上,握住那团湿透的纸,指尖苍白得透明:“小白终于自由了……真好。茶香,不要忘记我……还有……不要再往前走了。”他微微笑,纯净得像个仿佛要羽化而去。
“能做到么?”
“嗯。”
“不要骗我。”
“嗯。”
茶香咬着自己的手臂,好疼。
泪水滴下来落在手背上,一滴滴变冷。
如果当初躲起来不出来就好了
不认识你没有答应和你一起走就好了
最后什么都不知道或者什么都知道就好了
不能在你面前哭泣,不能在这个时候问你究竟是谁
什么都不能做
那我在这里做什么呢?
“你怎么不说话……”
“我想听你说。”我想很安静地听你说,不和你吵,不和你争,你的声音很好听,我从来没有跟你说。
“好可惜……再过一些时候……我可能会喜欢你呢……茶香……你呢?”
茶香移了移肩膀,房檐上的雨珠一滴一滴,滴得很快。
“说不定会啊,所以你一定要再活久一点……”她转过头,水珠滴在若白的额上。
像一滴雨,若白的睫毛微微颤抖。
“……雨下进来了吗……”
“嗯”
“很冷呢……”
“靠着我会好一点吗?”
“嗯,今天太累了,晚安茶香。”若白戏谑般地捏了捏茶香的手腕,安然地闭上眼睛。
“不要睡啊。”茶香摇了摇他的手。
若白没有动。
“真是个娇生惯养的懒人,明天早上一定要起来啊……”茶香闷声说,反手握住若白冰凉的手。
直到失去最后的意识,茶香仍然记得握着若白的手,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安心地在黑暗中沉沦。
“小茶,小茶?”谁在喊我,我很困呀,再睡一会好不?
“小茶!你再不醒蒋先生就要来了!”
“什么什么!怎么不早叫我!”茶香从黑暗中惊醒。
“嘻嘻,这招真是百试不爽!真想知道蒋先生那么斯斯文文一个人怎么就把你吓成这样。”游儿笑道,可惜重重的黑眼圈、苍白的面色,配着这个笑使一张脸看上去更诡异阴森。
茶香的目光越过游儿落在她身后一片模糊的黑暗中:“我在哪?,我身边的那个人呢!?”
“在药铺,我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藏你,况且这边的材料多。你背上的擦伤我给你洗过还上了金创药。你本来发着高烧,我也用你给的药方照着熬了……”游儿拉着茶香的手道:“是不是很厉害?”
茶香点了点头,握紧游儿的手,一字一顿道:“和我在一起的那个人呢?还有,谢锦容呢?”
游儿皱了皱眉头:“谢锦容在找你,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怎么样了?”茶香手抵着额头,虚弱地转过身,望进游儿的眼。
“他――不会回来了。”游儿把自己的手抽出来,覆在茶香因为发烧而熬得像兔子似的眼睛上。
不会回来了?……就这样离开我了?我明明拉着你的手,醒来你怎么可以不在我身边。我还没有说再见,你怎么可以不见……
冰凉的手指下,滚烫的泪水流下来,一滴一滴印湿枕巾。
是早就明白的答案了,此刻耳畔声音仿佛来自天外,沉沉闷闷、飘飘渺渺。
茶香见过蒋先生示范刀法。
一片薄如柳叶银色小刀贴着他白皙的手指划开兔子的肚子。血珠从兔子柔软的白色绒毛渗出来,皮毛像一件大衣似的敞开,露出小小的跳动的红色的心脏。
小茶香站在一边看着兔子做梦般安然熟睡的表情,那种没有知觉的来自心脏的疼痛,仿佛如今的自己。
“姐姐,我……。”哽咽的声音。
“其实他并……”
“我不想知道呜……你骗我的……”茶香把脸埋起进枕头。
他并不是个单纯的人物,但是如今他是谁还有什么意义呢?如果他回来,如果他在身边……怎么都好。
“你好好睡吧,等你觉得好一点了就回客栈去。别忘了自己的任务。还有这个,是从他怀里找到的,我想应该是要给你的。”游儿在她枕边放下了什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铺天盖地的黑暗中,茶香睁大了眼睛,可是什么都看不清。她咬着唇,忍住喉咙里的哭音,任泪水无声地淌下她烧红的面颊。
慢慢地转过头,眼前是一丝淡淡的鹅黄,仿佛一道光,温暖而柔和。
若白,你是个混蛋!
我恨你,永远不会原谅你!
……
可是……可是,世间再不会有你这样的混蛋了。
那张讨厌的笑脸,再也不会在我的眼前出现了。
这怎么可能是真的?
因为我骗你们,所以这一次你也骗我,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