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莫轻安 番外一：缘起缘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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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少爷，等等我啊，慢点，慢点——”一个小厮挤开拥挤的人群迈着小短腿追着前面的小公子，“少爷，夫人要是知道我们偷偷溜出来，定要，定要——”
“定要什么？”小公子不过也七八岁大，眉眼间却是一片沉静，已经有长大后谦谦君子的模样，背着手放慢脚步，悠悠道，“放心，阿娘不会责罚我们的。”
小厮终于气喘吁吁地追上公子，苦哈哈小声嘀咕：“夫人是不会责罚，也只会温柔地请我喝茶。”一想起那坐也不是说话也不是做什么都不对的煎熬时光，就打了个寒颤。
又避开一个迎面走来要撞到他的人，那小厮脚下一转就溜到了小公子身后，亦步亦趋的跟着他，皱着眉头盯着少爷前面自动分开不碰到他的人群，“少爷，今天是七夕，街上人最多了。不是我说啊，你这小胳膊短腿的，不在家清闲，出来受这个罪干什么？大公子、二公子都有未婚妻要陪，你又没有哪家小姐——”
“嗯？”小公子一回头挑挑眉微笑着看着他。
他悻悻闭了嘴，顿了会，又开口小声说：“少爷，听说了吗？最近北边那边不太太平。北疆蠢蠢欲动，圣上的态度也是模棱两可的，据说前两日圣上还因为北城的一队商队发了大火，指不定哪天就打起来了——”
小公子头也不回地用扇子敲了下他的头，打断了他的话，无奈的叹了口气：“慎言。你呀，迟早会因为这张嘴惹出祸事来。”
“不会的，这不是因为跟少爷说嘛。”小厮摸摸头傻兮兮地笑了下，“少爷放心。我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的。”
“到了。”小公子忽然停下脚步，小厮抬头一看——七柳杂货铺，南巷最有名的店铺，有很多稀奇古怪的小物什。
“对了，过几天就是小小姐的生辰了，瞧我这记性。少爷定是来买礼物的。”
七夕节，店里人很多，许多俊俏公子带着姑娘来买东西，一看就是甜甜蜜蜜的一对，腻得小厮牙一酸，回头就发现自家公子已经不见了，只能无奈地到处找失踪的公子。
小公子已经来到里屋，正瞧着最近新进的货。
“小公子您瞧瞧这个。”笑得脸上都开花的掌柜的打开一个小巧的盒子，盒子上雕着极为繁复绚丽的花纹，甚是好看，里面是一块水头很好的血玉，中间镂空，看着极为纯粹，细看里面又有根根纹理奇怪的血丝，半红半金，似是会游动。
“这可是北边来的稀罕物件，您知道的，这种东西平时就很少见的，更何况最近不太平，货物都不好过来。”
但小公子的目光却丝毫都没有分给这块珍宝，只是怔怔的盯着旁边的一块吊坠，浑身剔透，线条流畅，浑然天成。
“这块，还有那块。”他拿出几张银票放在桌上，指着那个吊坠，“我全要了。”
“好嘞！”掌柜笑眯眯的帮他包好，“您下次再来啊。”
小厮还在店里逛东逛西，忽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猛地一惊，回头一看，原来是少爷。
“少爷，可算找到你了，东西买好了？”
“嗯，走吧。”
小公子带头朝店铺外走，小斯忙跟上，路上又开始叽里呱啦叽里呱啦地讲刚才的所见所闻，时不时获得几个嗯字做回应。
不知不觉间，就迎来了七夕节，过路的商旅游子闻名而来，涌入城内，到处是结伴的少男少女，热热闹闹的。
“少爷，你不出去走走吗？外面好热闹的，晚上的七夕节可是很漂亮的。”小厮手里不断帮少爷捣药，嘴上也不停歇，“尤其是乞巧市，好多姑娘都会去那里。”
“少爷，出去吧出去吧。”
“哦。”
即使小厮讲的天花乱坠，少爷也无动于衷，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头也不抬地对着手里的医书取药。他生性喜静，向来不喜欢出门，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比之大家闺秀也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个月出去一次已经很多了。
小厮眼见说不动少爷，眼珠子咕噜一转，就使出了杀手锏，“少爷，小小姐刚跟小的说马上就过来了。”
“算了，就当出去散散心。”小公子淡定的放下书，若无其事地站起身。
“……”就知道会是这个反应。
梦醒了。
小和尚盘腿坐在蒲团上，睁开眼，鼻尖闻到的丝丝冷香，平复了他稍起涟漪的心。他静静地垂下眼帘，双手合十。
又是这个梦，每次都是在这里断掉，无论他怎么想，就是无法继续下去。梦中的那个人背对着他，在遥远的迷雾中，影影绰绰，仿佛伸手就可以碰到，却又永远触不到。
她，究竟是谁。是他前世的妻子吗？
“你尘缘未了。”方丈站在身后，长长叹了口气，这是禅宗最出色的弟子，奈何多年困于前缘。
“无碍。我毕竟是个人，做不到……”
方丈无奈，此子明明心有羁绊，却又心思通透，是块修行的好料子，可惜，可惜啊。
小和尚知道师父在想什么，但他就是放不下啊。
他的劫就快来了，也许到时就知道一切了吧。
他漫无目的地走在河边，远处一片灯火通明，湖面上漂着盏盏形状各异漂亮的花灯，微弱的灯火闪烁着，整个湖面就像星空一样美丽。
第四年了啊，他微微一笑，南巷还是这样呢，从战火中恢复过来了么，已经丝毫看不出经历过战争的洗礼。
当年战火一爆发，南巷就遭到了牵连，万万没想到沦陷的步伐这么迅速，一下子从北方打到南方，当他匆匆赶回家时得到的却只有家人的死讯，一家上下百余口，无一幸免，只有跟随他在外求学的小厮活了下来。而她……也不知生死。
如今故地收复，战火平息好几年，但她却一直杳无音讯。她那样孱弱的身体，真的挺的过来吗？
“小哥哥，你这次又给我带了什么？”
他猛地一转身，河边的柳树下空荡荡的，当年的小身影已消失不见。
假的。都是假的。
阿清，你在哪里？
小公子漫步在河边，河的这边这里算是人最少的地方了。
“什么声音？哭声？”一阵细小的哭声隐隐约约传来。
他循着声音来到了树下，一个小女孩把自己缩成一团抱着膝头埋在手臂间，河边的湿泥弄脏了她的裙摆，她浑然不觉。
“呐，别哭了，这个送给你吧。”他蹲在她前面，拿出了之前在杂货铺里买到的小坠子，随意地就要送出对于他很珍贵的东西。
这个小东西这么漂亮，应该能哄好女孩子吧，以前弄哭了妹妹，拿出个小玩意她就破涕为笑了。
嗯，哄女孩子，应该不难。
小女孩慢慢抬起头，眉眼间依稀可以看出是个美人胚子，细碎的泪珠挂在纤长睫毛上，怔怔地盯着眼前这个笑得很灿烂的小哥哥，手里被他塞进了个漂亮的小东西。
她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小声说，“谢谢。”
“没事，不是多么贵重的东西。”小公子不顾往日里万般注意的干净衣服，一屁股坐在她身边，伸出手指着前方，“看那边，很漂亮，对吧。”
小女孩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是七夕的湖面，嘴角不自觉扬了一下。没注意小公子一直望着她，看到她笑了，嘴角也扬了起来。
他没有主动去问她为什么哭，君子的风度不允许他去揭别人伤口，只希望能安慰到她。
“小哥哥，死恐怖吗？”她喃喃道。
“人总有生老病死，这是必不可少的。不过呢，现在还早着呢，不要去考虑这么严肃的问题。”小公子长舒一口气。
“可是，我马上就要死了。”
“死？”他重复了一遍，似是无法理解这个刚刚认识的小姑娘怎么就和死亡挂上了钩。这才注意到她的脸色是不正常的白，惨白。
“嗯，我从出生起就体弱多病，爹娘一直都为我的身体费心，前些年刚生了一场大病，就要挺不过来了，爹娘一直在四处求医。
今日，一个游方道士经过我家门口，进来讨杯水喝时看到了我。他说我，命不久矣，活到及笄就已经是走运了。”
说到这，她又有些哽咽，“那我岂不是已经过完一半人生了？”
他的喉咙有点涩涩的，“也许，是假的，不过是一个游方道士……”
“不是的，我也不信，但其实我心里有感觉，我的身体确实已经——”
“不会的。”他急忙打断了她，“我也一直在学医，师父说我天分极高，很有可能超越他，对，还有师父。我师父医术很好的。”
“没有用的，医仙也来过，只是摆摆手，开了一副温养的药方。”
“实在不行，你等着我，我学成就可以来救你，我一定可以超越他，他救不了你，我可以。”他急切的看向她的眼睛。
“好啊。”她眉眼弯弯，歪歪头笑着看他，“那我等着你，拉钩钩。”
“好，拉钩钩。”
“小姐，小姐——”
她匆忙回了下头，晃着手里的坠子说：“他们在找我了，谢谢你的坠子，再见了，小哥哥。”
“再见。”
之后，他就经常去那棵柳树下，也常常能遇见她，带些能逗她开心的小东西，静静地陪着她看书。那个游方道士确实是个高人，开了副方子，她的身体好了些，据说能再多几年。
“哎，少爷，你的坠子呢？上次想摸您还不给碰，可宝贝着呢。”小厮奇怪道，最近少爷不太正常，往常几个月也不出一次门的人，现在隔几天就出去一次，还搜集一些奇奇怪怪的小东西，好像被外面哪个小妖精勾走了的模样，“难道是送给谁了？”
小厮看少爷不置可否的样子，不由得露出神秘的微笑，“哦——，懂得，懂得。”终于不用担心少爷这个任何女孩子也不能近身的性格会孤独终老了，终于把少爷嫁出去了，欸，好像有什么不对的样子？
少爷表示不想理他家这个又犯神经质的怪人，只是心里想着，今天这个小礼物她会喜欢吗？
再之后，就是医仙提出带他游历，学医并不是纸上谈兵，他以书上医术尚未摸透为由，拖了几年，最终在十岁还是离家了。离家前想跟她道个别，但却一直没有等到她。
只是遗憾自己一直没问她名字，没问她家住何方，他以为，他有时间的。
再之后，就是十三岁战火起，他没有家了，她也失踪了。
阿清。
他心中默念他唯一知道的小名，往事仿佛历历在目。
“公子，你在找什么吗？”
他一转身，看见了她，眉目秀丽，模样熟悉又陌生。这一刻，他相信是命运的慈悲，让他又遇见了她。
“咦，公子，你怎么哭了？”
他伸手一碰脸，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眼前一片喜庆，入目就是红绸布红灯笼，而他心中却有着些许沉重。
他努力使嘴角扬起一抹微笑，高兴点，今天是他和阿清的大喜日子，明明已经期待了好久，他不能这幅样子去面对。这样想着，脸上的微笑才渐渐自然起来，带着新郎官应有的喜悦。
掀开花轿帘子后，他小心翼翼牵着阿清，跨火盆，进入正堂。
“一拜天地。”
他的心中逐渐安定下来。
“二拜高堂。”
阿清终于要成为他的妻。
“夫妻对拜。”
他的小新娘。
他内心一片激动，却突然心跳一顿，看见新娘缓缓倒下，倒在了他的怀里。头盖滑落，露出了她那张苍白的脸，鲜艳的唇色更衬得她脸色惨白。
艳丽而又衰败。像是黄泉路边的彼岸花。
一切仿佛都定格了，周围因新娘倒下产生的吵闹声全部消失，他抓住了她抬起而又无力垂下的手，眼睁睁地看着她面容安详地合上了眼。
他知道，能撑着拜完堂，已经是回光返照。
可是内心干涸，想哭又哭不出来，只能无声地哀号。
小和尚睁开眼，不意外地摸到满脸泪，一历完劫，所有的记忆就全回来了，他们之间的故事，开始得像话本里才子佳人的一般美丽，结束得却如此凄凉。
又是一年七夕节，他们再度相遇，他认出了她，之后是一段甜蜜的时光，但却依旧无法治愈她的病，一年后，她病逝，他哀恸至极。而后江湖风雨起，魔教再起，他重新遇见了她，即使她已经回归原身——一株琉璃草，他也再度认出了她。纵使人妖殊途，他也丝毫不顾。
可也许是命运吧，终究她为了他的医者仁心和自责痛苦，瞒着他把自己熬成了药，拯救了天下因魔教阴谋而感染瘟疫的百姓，只留下了一粒种子给他。
琉璃草，琉璃草，是这灵气枯竭的世界自上古修仙时代留存下来的圣药。
半晌，小和尚站起身，去了水镜，在入口遇到了她，她……很好。
擦肩而过时，他心道，也罢。
不去管内心那一点点泛开的，最终至四肢百骸的绞痛，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莫轻安 番外一：缘起缘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