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君心已迢迢》沈忆安

2、第 2 章 落了雪的上

　　落了雪的上京城格外的漂亮，高门府第上悬挂的朱红灯笼映照着皑皑白雪，天子脚下的盛世繁华这样令人心醉。可无论这景色多么美，都和阿芜无关。

　　冷，快要冷死了。阿芜缩在墙角冻得瑟瑟发抖，不管她怎样努力得把自己蜷缩起来，哪怕紧紧地抵着墙角，凛冬的寒风似乎无处不在。阿芜今年七岁吧，她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从有记忆开始她就是个乞儿，跟着一个老乞丐艰难地在这片繁华的阴暗角落里生存在达官贵族遍地都是的上京，他们连蝼蚁都不如，渺小得不值一提，即使被人踩死也不会被注意的存在。偌大的上京城里一老一小相依为命，可是老乞丐死了，死在半个月前像今天这样的冬夜里。他是最在意阿芜的人，也是阿芜最重要的人。老乞丐死了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人在意阿芜的死活了。

　　阿芜是个弃婴，不知道为什么会被遗弃，但想来也没什么稀奇的，无非是养不起不想要了。老乞丐捡到她的时候她被扔在上京郊外一片荒地里，老乞丐原本是打算挖点野菜地瓜什么的，刚过完年他不敢去乞讨怕触了达官贵人们的霉头。
　　天气还很冷，她被丢在这里没冻死也算命大。老乞丐没打算收养她，他第一个念头是将这个小婴儿丢在这里就当从没看见过，但是看着孩子纯真的笑容，他觉得他做不到。之后老乞丐抱着孩子在清水街挨家挨户去敲门，期望有人收养这个可怜的孩子，但清水街也住的是穷人，谁愿意再添一个负担呢。碰见脾气好的会婉言拒绝，碰见脾气差的不仅要骂他甚至还要动手打他。至于那些高门大户，他想都没敢想过。

　　他舍不得丢掉这个孩子让她自生自灭，咬咬牙收养了这个孩子，老乞丐曾经也读过一点书，他给她取名阿芜，他是在野草丛生的地方捡到她的，“芜”也同“无”，他们都是一无所有的人。

　　七年的日子不是不苦，但有个人相依为命，日子似乎也没那么过不下去，有了阿芜老乞丐似乎也多了点生存的动力。上京达官贵人多，运气好了这些贵人大发善心能讨的多一点，运气不好被打得半死的时候也有。每次挨打的时候老乞丐都会一边紧紧地护着小小的阿芜，一边不停地求饶，贵人打够了也就停手了。在阿芜哭的泣不成声的时候，老乞丐会慈爱地摸摸她的头，咧开带血的嘴笑着告诉她没事他撑得过。只是他到底没撑过阿芜七岁的这个冬天，本来就饥一顿饱一顿把身子亏空了，又有许多陈年旧伤，老乞丐实在是活不下去了。

　　在老乞丐快不行的时候，阿芜求过上京大大小小的医馆，她跪在医馆门口求他们救救老乞丐，医馆的人只说乞丐治什么病，有钱吗？语气满是不屑，阿芜仓皇地从身上摸出乞讨来的钱，急急地伸到人前面，说我有钱有钱的。医馆的人看着小小的手心里躺着的几文钱，再看看那张被眼泪鼻涕糊得更脏的脸，眼中的不屑和厌恶更甚，一把打开她的手零星的几枚铜钱掉在地上。阿芜慌忙去捡，又不断地磕头，求他们去救救老乞丐，却被伙计一脚踹倒，阿芜艰难地爬起来跑向另一个医馆。身后的伙计还在说着，臭乞丐贱命一条，看什么病，不如死了干净！阿芜闭了闭眼，不去听伙计的咒骂。

　　没有人愿意帮阿芜，阿芜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在小破屋外阿芜用力抹了抹脸上的泪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好一点。阿芜快步走到老乞丐身边，破屋里没有床阿芜找了块大一点的木板当做床，在满是灰尘蛛网的破屋里这是唯一一个算的上干净的地方。

　　老乞丐低低地咳嗽了两声，阿芜忙抚了抚他的背，阿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欣喜一点，她说，大夫马上就要来了呢，他是个好心人呢，愿意的来给你看病呢，福叔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阿芜笑着，只是稚嫩声音里的颤抖和哽咽怎么也掩饰不了。

　　老乞丐吃力的摸了摸她乱糟糟的头发，说，傻孩子。哪里会有好心人呢，他心里想着没有说出来。因为长久的营养不良老乞丐又干又瘦，脸上都是褶子，皮肤紧贴着骨头，脏兮兮的脸呈现出将死之人的青灰之相，看起来着实有些可怖。阿芜握着他满是皴裂的手，终于还是忍不住哭了出来。

　　你不会有事的，不会的，会好起来的对不对。小小的孩子哭喊着。老乞丐的眼里满是不舍，孩子要好好地活着，不论做什么只要开心就好，以后你就是一个人了，我不能陪在你身边了，要好好活着。老乞丐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却还是看着阿芜，小小的孩子悲痛欲绝泣不成声，他真的不舍得，不舍得把这个孩子一个人丢在这个世上，好不舍得……泪水划过苍老的眼角，他终究没有闭上眼睛……

　　阿芜看着老乞丐的一偏，小小的手里抓着的手也兀地往下一沉。阿芜顿一瞬，随即哭的更加撕心裂肺。不要丢下我，我不要一个人。但任凭她怎么喊，老乞丐也不会听见了。这世上唯一一个在意她的人也不在了。

　　阿芜一直都过着苦日子，人情冷暖她都尝过，生活在尘泥里孩子总是坚强的。因为活的太艰难，所以更想活着。小小的年纪已经多了很多同龄人没有的东西。

　　阿芜是哭昏过去的，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了。老乞丐的尸体已经冰冷了，唯有那双眼睛至死都不愿意合上。阿芜颤抖着手合上他的眼睛，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吃力地拖起老乞丐的尸体，一步一步拖向小破屋外很远的一片荒地。她记不清自己上一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巨大的悲痛耗尽了她的体力，一步一步靠着一种强大的意志，她想他不能让老乞丐曝尸荒野，生前没能拥有一个像样的容身之所，死后她不能让他也如此凄惨。

　　等把老乞丐的尸体搬到地方的时候，阿芜的手脚一阵一阵地发软，但她不能停下，她开始刨坑，先用树枝刨后面开始用手，不停地刨，当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候她终于刨出一个勉强可以容纳一个人的坑，她把老乞丐放下去又一点点填起来。十指已经见血了，但她感觉不到疼痛，她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要安葬了老乞丐。熟悉的面容一点点被黄土掩埋，阿芜想原来这就是死别的感觉，这样痛彻心扉。

　　阿芜用仅剩的几文钱找了一个秀才请他写了老乞丐的墓碑，说是墓碑其实也就是块木板。她原本想自己写的，老乞丐教过她的，但她没有笔墨也写不好，她不想留个丑陋的墓碑给老乞丐。

　　太阳落山带走了最后一丝暖意，阿芜最后抹了一把眼泪，转身离去。身后的墓碑上写着：父陈福之墓。女阿芜立。天正三年一月九日。

　　冬天为什么还没有过去呢，阿芜觉得这个冬天格外的漫长格外的冷。阿芜很冷，又饿又冷。老乞丐死了之后小破屋就被别的乞丐抢走了，天地之大似乎没有她的容身之所。

　　雪还在下，阿芜想她会被冻死吗，想到老乞丐临死之前的嘱托，想到这么多年挣扎生存，她不甘心，不想就这么死去。她挣扎着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向街道，不管怎么她还不想死。深一脚浅一脚踩过积雪，看着到处灯火辉煌，她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终于支撑不住倒在地上。还是不行吗，还是要死了吗？

　　模糊的视野中出现了一辆马车，驾车的人吁了一声，马车停下。从马车里传来一个青涩的少年声音，“何事？”。“公子，路上躺了个小乞丐挡了去路，如何处置？”。阿芜想，她会被随便丢到哪里自生自灭吧，就这么死了吗，还是很不甘心呢……

　　马车里的少年掀开了帘子，看了眼地上躺着的人，虽然面容还有着少年人的青涩稚嫩，但也已可见风华，阿芜听他开口淡淡说道：“带回府中。”“是。”下人恭敬回复，抱起阿芜。阿芜抬头看了眼少年，少年已放下帘子，匆匆一瞥她只看见一双高贵淡漠的眸子和右眼角下的一点朱砂痣。

　　看来不用死了，阿芜放心地昏了过去。失去意识前她的脑海里只剩下一双眸一点朱砂。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眼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