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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始终 ...


  •   相传,被生死遗忘的一隅,不受阳光慰藉的一角,有一处“无渊”。在无渊,无风无响、无雨无光、唯寂寥亘古长存,只荒诞万古不死。有野史相载:无渊,原始之本,与万物共生,邪灵罪魂受天地所弃无路可入,盘踞无渊,只可入、不可出。
      这是一条蜿蜒寂寥的长街,碎纸、残枝、枯叶与风尘共舞,卷起无数的冷寂扑面而来。空气中充斥着一股凛冽清冷的香,是清晨时分沾染几分清甜的那种花香,氤氲着。天空好似一块巨大的灰色幕布,将世界笼罩在阴郁里,在这里,时间永远定格在黎明——即将望见曙光却不得的时当。
      温不恕走在这条街上,哼着不知名的轻快小调,双手背在身后优哉游哉的踱着。一点若隐喜悦浮在眉梢,一丝深沉思绪沉在眼角,这样的眉眼,眉梢眼角都俏皮地上扬,仿佛永远不会悲伤。黑色衣袂随着主人散漫的动作在流质般缓慢流动的空气中轻轻扬起又落下,轻快愉悦的小曲在凝滞的空气中如生机溪流淌得满街都是。他身后跟着一个怯弱的女孩,及腰的乌发规整的束好,身上灰蓝半旧的衣裳齐整得体。
      女孩小心地踩着脚下潮湿滑溜的青石路打量着四周,周遭雾气弥漫,不时影影绰绰显出旧时房屋的屋檐木柱,又时常闪现虬曲苍翠的林莽轮廓。恐惧和疑惑盘踞在她的胸口,让她呼吸困难,竭力小心谨慎地跟紧温不恕,眼前唯一可以让她离开这个地方的人。
      “哎——你叫什么?”温不恕连绵轻快的小调一顿,猝不及防地问起。
      “文……文庚。”女孩嚅嗫道。
      温不恕始终没有回过头去,听到女孩的回答后嘴角勾起意味不明的弧度。“你到底要找什么呢?”温不恕漫不经心地问,转回身去打量女孩,发现女孩面色惨白,唇上干裂得泛起白皮,显得十分脆弱惶恐,不像是心存狡诈。
      女孩皱紧眉头,下意识低下目光,她困惑地说:“我也不知道……今日一早醒来就发现躺在街上,手上被人刻了字……”手心摊开,掌心的纹路被人用刀一笔一划的隔断开来,端正娟小的字体,“你要找到它,才会解脱”,血肉翻开,没有血,好似一道经时光舔舐却总不愿意结痂的疤。
      温不恕眯起眼缝打量用血肉描绘的字迹,心中隐约有了一个想法。
      文庚收回手,低着头眼睛小心翼翼地打量温不恕的表情。说是今早,其实她也不知道是多久,在这里,时间是受刑的罪人,没有办法得知关于它的一点消息。她走了不知多远的路,远到她一度以为她会死在这条没有目的的路途之上,怀抱着惶恐、不甘、郁怒悄无声息地被拉扯进入虚无。就在她试想死亡能否将她带离时,恍惚间听到欢快的哨律由远及近,温不恕神色懒洋地踱步而来。救生的本能告诉她,只有温不恕能救她。
      温不恕微挑双眉听完文庚扭捏惶恐地说完经过,粲然一笑就应允了,爽快得让文庚一愣。于是一前一后,一个无从揣测心中所想,一个心中茫然畏惧不知何去何从;一高一矮,纷飞的心绪兀自叫嚷,绵延无尽的长街喧嚣起来。
      温不恕依旧老神在在,被迷雾遮掩的前方朦胧一片,却总是有无尽青石路自灰雾中逦迤而来,他伸了个懒腰顺势双手交叠垫在脑后,悠悠地说:“喂,小孩,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不等文庚回答,温不恕又自顾自的微笑起来,目光涣散几分显得悠远,轻轻地说:“这是无渊,被天道遗忘的地方……”
      文庚篡紧衣袖,脚步一顿,冷汗一瞬之间细细地布满脊背。她不可置信地猛抬起头,惨白的面颊上两眼瞪得极大,里面流淌出真切的恐惧,已然无法言语。文庚感到喉头一堵,这口气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横恐惧在胸内徘徊,她满面苍白,下意识地咽下一口唾沫,浑身不可抑止地轻颤起来。
      温不恕轻笑着说: “而且——我知道你要找什么。”
      温不恕微笑着看向文庚,应声之下漫天的苍色灰幕一点点瓦解,化成银色散光的碎片寂寂、静静、茫茫地散落下来,裸露出它所无力遮掩的微亮晴空。像雪而又不是雪的银灰在半空多情地旋转,却在触及实物的一瞬惶恐地消隐。就像一个惶恐自闭的人终于有一天不再死掩双耳、紧闭双眼,光、风、声响、颜色一霎时蜂拥而至,在文庚漆黑的双眼里映照。
      灰幕之外,那样忘死的光明。这依旧是黎明前的时分,但你可以明确地察觉光愈亮、愈亮,金光招摇,有一缕风漫不经心地抚到文庚的面颊让她从漫天的银雪中回过神来。周遭跃动的光明将文庚包裹,金光之间,温暖光明一丝一缕萦绕上她的身躯,可她依旧惶恐——无渊,原始之本,与万物共生,被天道所弃的邪灵罪魂盘踞之地。
      她怎么会在这?她明明,明明……
      文庚隐约听见潺潺的流水声,她像受惊的幼鹿一般惊恐地寻找声源,发现周遭的雾气、林莽、屋檐都已不见。自己身处田野。成熟的麦子是阳光一样的色泽,细细尖长的麦尖儿在阳光下闪出团团微光。麦田的东面,有一条溪,溪中滑润的圆石四落,一个接一个极力阻挡不顾蒸发、势必要魂归大海的融水。
      在溪流与麦田的过渡地带,孤立而突兀地立着一个稻草人,稻草人双手平伸,身后一个“十”字的木杆支撑着它。
      温不恕不知何时站到她身后,他双手环在胸前,一改漫不经心的语调,沉静对文庚说:“那就是你要找的。”
      文庚惊恐地望着那稻草人,恐惧占据她的思维,身体却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走上前去,远远看见白色的衣袂随风而动,一个黑发白裙的女孩歪着头被束缚在十字木杆上。木杆上有绿藤紧绕,犹自带有晨露惹人怜爱。文庚小心翼翼地绕到它身前,呼吸也在不经意间放缓,她紧张地双手紧捂着胸口,面色苍白嘴唇颤抖地抬起头来——文庚抬眼看见,那女孩双眼紧闭,乌发及腰,唇角含笑,身上的白衣袍洁净齐整,爬满翠绿条藤,唯独在心口的地方不生枝叶、不染纤尘——它的心口破了一个大洞,里面长着一株枯花,以肉为壤,以血为水——枯死的、不知名的。那株枯花和主人一样——死去的、不知名的,枯萎发黄的花瓣纠结成条,毫无生机。而那女孩的面容,和文庚相同的面容,双眼紧闭,面色红润,安详着,微笑着,释然着。
      文庚的呼吸开始慌乱急促,她左手紧捂住胸口,用力至极关节泛白,冷汗滑落,文庚皱紧双眉,不对不对不对!少了什么少了什么……
      少了什么?左手紧贴胸口,用力又用力,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心脏跳动的迹象,呼吸又是那样真切急促,她还活着,她一定还活着,可是她的的心呢,心呢
      文庚的手心剧痛袭来,她摊开掌心,那翻起的皮肉里不断地涌出鲜血来,“你要找到它,才会解脱”,找到什么?她失去了什么?怎么失去的?为什么要找回来又为什么会失去呢?
      温不恕漫步走到她身后,眉眼微扬,不分喜怒。这时,太阳毫无预兆地升起,文庚惊慌地抬起脸面朝东方,阳光透过那女孩的心洞照射过来——文庚心脏的位置,她隐约嗅到一股香,是清晨沾染几分清甜的那种花香,芬芳又沁凉,一份难以言喻的凛冽和一份不可名状的温柔相混杂,太息一般忽而就逝去了。
      女孩执拗的面庞在金光下镀上一层虚影,泪水惊恐涌出,涩、微咸、不反光。
      文庚泪眼朦胧的望向初升的红阳,亘古不变的只有这太阳,恨也是,爱也是,生命也是,在太阳升起的时候存在,也在太阳升起的时候消亡,凭什么?她想起来了,潮水一样袭击而来的记忆将她从头淋到脚——她落生在万里重山相蔽的村寨,自幼丧父丧母,茕茕独立举目无亲,所有人都唾弃她。她忍受最不可忍受的欺凌,承受不可承受的困苦,饥寒交迫,连一只灰鼠都可苟且偷食,她却因为捡了人家不要的小半个馒头被打断两根肋骨。她每天和衣睡在潮湿泥泞的破楼下,咬紧双唇吞下自己的鲜血,心中恨透了这个世界。于是冬日的一个节庆里,她趁全部人都沉浸在欢乐、酒意阑珊困困不知所以的时候,把心中的恨化作烈火,点燃木楼,点燃树林,烧了树,烧了山,烧了所有人。全寨七十多户人家被高温烫醒,酒意瞬褪,凶猛的火潮里荡漾着文庚疯狂尖锐的笑声,人们在火海里哀嚎尖叫,四散奔离。那场火烧了七天,人、畜、林无一幸免,苍翠的山林不复,焦土灰烬残骸不由分说地控诉着文庚的罪行,残魂怨念一时滔天,天道不恕。文庚狂笑不已,血泪尽迸地被咒入无渊,永生不得天道容恕。
      “天道不以一人为尊贵,不以一人为卑微。可众生愚昧,囿于一隅拘于一己,这一己之欢嚼得都烂了仍是念念不忘,我——恨!”文庚痛苦地将指甲插入胸口,再也支撑不住跪到在地,凄厉地控诉着。
      温不恕走到那女孩面前,平缓地说:“文庚,执着于一己之欢的,是你。”
      鲜血滴落,融进土里无声无息,然而那朵生长在心口的鲜花却好像有所感应,枯萎的花瓣一点点舒展,沉睡的色彩一点点应召唤苏醒,枯黄渐变雪白,颓败渐变娇嫩,在女孩的心口里开得蓬勃,不比任何一颗心逊色。血与泪纠缠得分也分不清消隐在掌心纷繁的纹路里,文庚低头凝视掌心里缠绵的血泪交融,抬眼看见那朵白花重展妍姿,心中响起一个声音——你失掉了你的心。
      温不恕走上前,看着垂首跪倒在地的文庚,低喃道:“八百年来,你终日惶惶,始终不愿从那场大火里走出来,一遍又一遍,还没有疼够吗?”
      八百年,文庚在无渊里一遍一遍地强迫自己忘记,之后一遍又一遍地寻找,又一遍一遍想起。每一次,她都以为自己在得知过往的时候可以放下恨,然而,恨向来是不值钱的,文庚心中的恨在她意识到之前就已消没了。比恨更深的东西她却放不下,那一场大火焚毁的除了鲜血残肢,还有那个一心纯良的自己,以及对这个世界的温柔。什么样的恨让她点下那点火星的,她在点完之后就已经不在乎了,她只是一遍遍地问自己——这样,是我想要的吗?
      她被咒入无渊,满怀深情地做了另外一个自己,用一朵娇艳纯洁的白花做心,穿上她幼时求之不得的白裙,守在一片尽是成熟麦子的田野里,在这里阳光温热,没有饥饿,没有寒冷,没有欺辱。她想要的,好像就这么多,却穷尽一生,也没有得到。
      “很久之前,你说其实一开始你就恨错了,所以,你才会整日整日痛苦得无法自己却不知痛在何处,文庚,这是你最大的悲哀。”温不恕沉静平缓地说道。
      何其自作自受。偌大凡尘又有多少人这样地自欺欺人着,诚惶诚恐地生活在自己酿造的痛苦之中。
      女孩站垂首,渐渐低笑起来肩膀耸动,她起身抬脸,犹带泪痕的苍白面庞在金光抚慰下显得红润,眉眼低敛,唇角微弯,眼中映照的朝阳扑烁好像烈火欢歌,她一步一步趋向光明,嘴里喃喃着:“有什么不可原谅的?错过了什么失去了什么,算不清也不要算了吧,错了错了,一开始就错了,这一己悲欢太重,也太轻了……”
      文庚上前握住女孩的手,肌肤相触白衣女孩身体消散,由手到肩到躯体到那颗心,化成嫩绿细软的藤条萦绕上文庚的手肩躯体,开出繁密美丽的白色小花,白衣女孩消失殆尽,文庚身上的白色小花细细垂落,先前的蓝半旧的衣裳不复,细折镂花杉白裙随白花倾泻而下直至过膝。
      “不管怎样,我原谅,我原谅全部,也是原谅我自己。”应声之下,掌心割裂的皮肉愈合,字迹消隐,杂乱的纹路还复如初,节奏沉稳的跃动在胸口蓬勃。
      温不恕双手依旧环胸,轻轻地舒了一口气,微微弯起嘴角,眉眼依旧微扬,只是隐在眼角孤寂被人细致地一丝一缕被刻进眼角扬起的弧度里,无力掩匿。
      “谢谢你。”文庚转回身,除了如潮翻涌的金色麦田,潺潺流水不息,只有心跳与呼吸想和,没有人回应她。
      亘古不变的太阳见证了一缕心绪的回归。眼泪可以不用擦,太阳会蒸干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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