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氟西汀》祁烊

1、初见 从许萧喉间

　　从许萧喉间传出呜咽声，身体不可自控的剧烈抖动着，吐息急促不稳，卷翘的睫毛颤动昭示许萧即将从梦魇中醒来。梦中的场景仿佛还在眼前，许萧瞳孔涣散无法聚焦的双眼无神的望着天花板。

　　记忆开始复苏，早春傍晚的云霞翻滚着红浪，映衬着道路两旁一树树的火红，整个世界仿佛都陷入一片火红之中，许萧不断向前奔跑，身体已经疲惫到极点，每次抬脚仿佛都有千钧重，可身后传来的那个酒鬼的脚步声和咒骂声驱使着许萧，一步也不敢停的向前跑，脚步声越来越近，恐惧像爬山虎一样从脚下向上蔓延将许萧包裹。

　　眼前出现的河道给了许萧一线生机，他知道父亲不会水，只要跳下去今天就不会被毒打，可令许萧没想到的是他的酒鬼父亲也跳下了河，身后重物落水的声音使许萧受到惊吓，无暇他顾许萧一刻不停的游向对岸，他不敢回家在河岸边抱着自己瑟瑟发抖的坐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被人找到的时候许萧已经陷入了昏迷，身体滚烫，邻居的大婶好心的将他带回了家，给他喝了药捂了一上午汗，下午许萧醒来时村长正坐在床边等着他。

　　“萧娃子你爸他，唉，你也别太伤心这人死不能复生，唉，你今天好好休息吧，明天我们帮你给你爸下葬，你也莫太难过了，这身体也没好完。”看着许萧呆滞的神情村长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拍了拍许萧的肩膀叹着气走了出去。

　　“林大婶，萧娃子就麻烦你先照顾下了，唉，这孩子也是命苦，妈跟人跑了，好不容易考上了县里的高中爸也没了，造孽呀。”邻居大婶将村长带到门外，“哎呀，小声点，听到了怎么办，我先照顾着，这孩子我挺喜欢的，只是这读书的事可怎么办哟，那个死酒鬼怕是没留到几个钱给萧娃子读书，唉。”村长朝屋内望了望，看了看不远处许萧家的土坯房，说道: “完全想想办法好不容易考上了，可不能误了娃子前程，唉，那我先走了你好生看到他，可别出啥事了。”说完拿出烟杆边抽边向村里的议事堂走去，林大婶叹了口气转身去了灶房，萧娃子饿了这么久也该吃点东西了。

　　屋内的许萧神情呆滞，内心十分的复杂，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在心头萦绕，但同时也有几分类似于解脱的感觉，他终于摆脱了父亲的毒打和咒骂，可从此以后便是孑然一身，仿佛独立于整个世界，他再也找不到任何归宿。

　　后来村长给许萧申请了助学金和贫困补助，加上平时打工挣来的钱和因成绩优异而得来的奖学金，勉勉强强能够支撑许萧读完高中。表面上是这样，只有许萧自己知道，这一切还没有完结，父亲刚死的那段时间许萧经常会梦到父亲的咒骂和诘问，“个死兔崽子，你为什么不救我，啊，你是不是早就想弄死我了，啊！”他看到全身浮肿面目狰狞的恶鬼向他爬来，掐住他的脖子，强烈的窒息感袭来仿佛下一秒就会窒息而亡。

　　每晚都是同样的梦，有时也会夹杂着母亲离开前的歇斯底里，对，要不是怀上了我，妈妈不会嫁给父亲，不会被毒打，妈妈那么漂亮她应该有更好的生活。我没有救父亲所以他才会淹死，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许萧开始精神难以集中，思维也变得愈加迟缓，他开始意识到自己精神出现了问题，去找校医检查，初步判断有轻度抑郁症的倾向，去医院确证后，医生开了氟西汀进行治疗，但因病情不算特别严重，更建议许萧能够尽量不服药积极接受心理干预治疗。心理干预治疗在小县城何其困难，再加上高昂的费用，一切难以为继。

　　转机出现在村长联系到了许萧的母亲，或许是出于愧疚心理，许萧的母亲邓思莹开始给许萧寄钱，并定期派人接许萧去心理医生处做治理，但却从来没有来见过许萧。许萧心里明白愧疚不代表想负责，他对母亲的印象还停留在那张歇斯底里的脸上，若不是理智告诉他这是最好的安排和结果，他要活着要像正常人一样活着就一定要接受治疗，他一定不会再联系邓思莹。

　　床头的闹钟传来叮叮当当的响声，惊醒了躺在床上发呆的许萧，今天要准备去报道，需要早起赶去火车站，昨天许萧已经将一切收拾停当，将所有东西带好后，他看了看放有氟西汀的柜子犹豫了会儿还是选择将药带上，他已经很久没用过要了，但还是会定期更换药品防止意外情况。医生说他恢复的很不错，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不定期的梦魇和梦魇后强烈的负面情绪还是在干扰着他的正常生活。

　　昨晚的触发点应该就是住宿问题，高中因为要打工和治疗等原因许萧一直是独居，加上本身不算开朗的性格和反复无常的病情，许萧已经习惯独来独往，他甚至有些恐惧人多的地方，想到要和另外陌生的三个人一起同住四年，噩梦不自觉的就找上了门。

　　许萧在包子铺买了几个包子带上为数不多的行李前往火车站，去往一个即陌生又熟悉的城市，帝都作为一个俯拾皆是千年记忆的地方，不仅有最专业的心理治疗师，也有最好的大学，也有许萧的执念。

　　三年前，许萧第一次去帝都，在确认过眼前这个陌生人确实是邓思莹派来的人后，许萧上了车，司机全程没有跟他交流，许萧抱紧怀里的书包，书包里有几件换洗的衣物和存折等小物件。枯坐了一路，到达后司机将他带去了一家酒店，等许萧放下少得可怜的行李后直奔医院，许萧到达医院时还没到预约的时间，司机将他送到后告诉他下午五点会在门口接他回酒店后就先行离开了。

　　偌大的医院，来来往往的人群，让许萧产生了一种极其强烈的恐慌感，溺水般的失重感包裹着许萧，身体不断向下沉，周围的喧嚣声渐渐远去，黑暗张牙舞爪向许萧袭来。“喂，你没事吧。“楼炎看到许萧时，许萧正蹲在地上，双臂紧紧的抱着自己，脸埋在双臂间，整个人颤抖着发出细微的呜咽声。楼炎叫了一声发现许萧没有反应，便伸手想去摇一摇眼前的人，没想到这时许萧抬起了头，汗湿的头发贴在苍白的脸上，眼角微红似乎带着水光，神情呆滞的望着他，刹那间一种类似于怜惜的感情在楼炎心上蔓延，他伸出去的手还没收回，不自觉的摸了摸许萧的头，然后将人扶了起来。

　　“你还好吧，不舒服的话我可以送你去找医生，看你的打扮也不像病人，要我带你去做初诊吗？”许萧摇了摇头，咬了咬下嘴唇，还是决定告诉眼前的男生，他让自己感到温暖，也许告诉他他也不会把我当神经病吧，想到这里许萧不自觉的开始发抖。“怎么了，我们先去坐会儿你不要着急。”楼炎感受到扶着的肩膀有些颤抖，有些懊恼的想自己是不是问了不该问的。

　　楼炎将许萧带到医院的公共座椅旁，扶着许萧坐下，突然听到了旁边的人说“楼舒。”
　　“楼舒你找我二哥啊，我带你上去。”说着就站起来准备拉起许萧去找楼舒，袖子却被拉住，
　　“那个，我还没到预约时间，医生应该有别的病人。”楼炎望向许萧，感觉这个人可怜兮兮的拉着自己和嫂子刚抱回家的小奶猫好像，语气不自觉变得更加温柔,“终于听到句长的了，我们一起等吧，反正我也是去找楼舒的，对了我是楼炎，你叫什么？”楼炎把手搭在许萧肩上，看这个人脸色苍白虚弱无比，怕他滑下椅子近乎半抱着许萧。

　　许萧很久没被人如此近的接触过了，很意外，楼炎的触碰没有让自己感到害怕或难受。“许萧。”“嗯，你刚刚怎么了，是不是病情有些发作，你有家人陪着吗”许萧在听到发病时不自觉的心情低落，他还是把我当神经病了。“我没家人，我，我没病的。”楼炎能够清晰的感受到许萧心情的低落，那句我没病像是一根尖刺插进心脏最柔软的地方。“我没有那个意思，抱歉，那个你饿么，我这有个小蛋糕要吃吗？”楼炎看许萧看着蛋糕却没有动，主动把蛋糕的包装去了，准备直接喂，脸色这么难看吃点蛋糕可以补充点营养，楼炎这时候已经完全忘了他来医院是给生日还在工作的二哥送蛋糕的，还把蛋糕也给了别人。

　　许萧看着楼炎的动作脸不自觉的红透了，楼炎是不是把我当小孩了，怎么可以喂我吃东西，连忙拿过蛋糕准备自己吃。“这才乖嘛，你看着挺小，多少岁了？”楼炎想着这小孩肯定比我小，挺乖的，要是能抱回家养就好了。“16。”许萧边吃着蛋糕边抬头看楼炎，对方脸上惊讶的表情让许萧有点疑惑，“你吃的太少了，看着这么小，居然比我大。”说完就伸手捏了捏许萧的脸颊，都没肉，唉，要是能带回家养就好了。许萧感觉楼炎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奇怪，不过没有恶意，也就随便楼炎盯着他看。

　　预定的时间是两点，快到时间时，楼炎结束闲聊牵着许萧去找楼舒。楼舒看着眼前的幺弟牵着他的病人，脑袋一阵发疼。“二哥，我就在这坐着，保证不出声。”就知道，看到楼炎绝对没好事，“滚到休息室待着。”看到楼炎还想反驳连忙说到，“你待在这里会影响效果，对病人不好。”

　　楼炎不情不愿的向休息室走去，走到一半转头对许萧说到，“你别怕，楼舒就是人凶，但是医术很好的，他要是凶你你叫我就好，我能听到。”

　　“滚进去。”楼舒冲楼炎吼了句后将许萧带到会客室，“让你见笑了，我之前已经初步看过你的资料，但具体情况还需要进行更进一步的了解……。”那天楼舒和许萧谈了许久，最后根据现实情况与许萧约好定期来帝都进行心理治疗。

　　从那以后，每次许萧去找楼舒就一定会见到楼炎，每次楼炎都会为许萧准备礼物，基本上都是吃的，只不过到最后治疗初步结束他也没能把许萧喂胖。

　　许萧对楼炎的感情非常复杂，楼炎是许萧所有感情的载体，他还记得初见时少年向他伸出的手，头上的抚摸传达到灵魂深处的温暖，他贪恋着这一切，但许萧也明白楼炎对他就像是对待一只需要怜爱的猫，相处久了才进一步进化出友谊，这一切还远远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