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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平裕 这不是之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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谌敷天生佛相,最为辟支佛独觉器重,奈何其人胸无大志,毫不上进,独觉操碎了心,仍不见他有什么长进,到了年岁,终于决定放他到人间历练一番。
师父已在天界等着他成长知事回来授业,谁料这顽劣之徒又迟迟不肯回来,急得独觉特意委托了阕修替他来寻人。
折腾了好半天,人是终于找到了,却是一点没有打道回府的意愿。
阕修捋平了衣裳,淡淡看着满脸纠结的谌敷,自个儿神色如常。
“殿下,怎的是您亲自下来寻我了,”谌敷摆弄着床板上的泥人,“师父他老人家可还好?”
“独觉法师一切安好,不过盼着你早些回去,你的师兄们也都念着你。”
闻言,谌敷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埋怨道:“但……天界实在无趣。我,我还不想……”
话及此,突然噤了声。
“有人来了。”谌敷转过头,冲阕修比划到,伸手一指一旁的柜子,示意阕修躲进去。
阕修张口,想说些什么,却被强行剪了话头,由谌敷一股脑推进了木柜。
便是一阵轱辘声,谌敷殷勤地开了门。
来者正是孟仲生。
“陈福?方才我听见这边有人声嘶嚎,可是有什么事?”翩翩公子,声音是温煦谦和的,问话问得彬彬有礼,听来舒适。
谌敷忙地摇头,道是自己不留神崴了脚,几句胡话搪塞过去了。
“无妨便好,若是出了什么事情,大可以直接来找我。”孟仲生应他,虽是说与谌敷的,可目光毫不避讳地粘在那木柜上,不肯挪开。
谌敷叫他的眼神作弄地心惊胆战,但面上还得做足了不知情的模样,堪堪没变了脸色,却见他又开了口。
“还有……”孟仲生拍拍自己的衣袖,目光终于移开,“何家姑娘今个儿又私自跑来了,眼下不知道躲在哪里去了,你可见过她?”
谌敷暗自松了口气,孟仲生提及的人——何侍郎的千金何依——他的确是熟悉的,进屋前恰才同这傻姑娘打过照面,遂一指东方的柴房,嬉笑着一番寒暄,才终于送走了孟公子。
人一走,谌敷就开了柜门,果不其然,已经不见了阕修的踪影。
谌敷低声唤了两句“殿下”,阕修即在他身后现了形。
“叫那人看得不自在。”阕修解释道,撩起衣角,坐了下来。一扬手,将袖中的佛珠抛给谌敷,续说道:“你又何必拘于礼法,况是‘殿下’之词,叫凡人听去了,尽惹麻烦。”
谌敷捻动金钰佛珠,确是许久不曾有过的触感,心里生了几分体悟,也顺势应了阕修的话,从善如流地改称他的名字。
“方才那是什么人?今晨我在净泽寺也见到他了。”
“孟仲生,孟公子,”换了话题,谌敷突然来了精神,“这三年多,我是全靠公子接济。”
“孟家世代为相,辅佐君王,祈福安国,今朝不比往昔,多灾多难,加上孟老爷走得早,担子全落在公子身上,他身体不大好,但还是尽职尽责……”谌敷作为诸位弟子中年龄最小的一个,向来都是叫师父师兄宠着护着的,如此坦诚地夸人,实属难得。
“公子不仅生得漂亮,待人也极好,纵是对路边乞丐,他同样一点不嫌弃……”开了话匣,谌敷竟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大有一通胡吹的架势。
阙修暗自皱了皱眉,悔了自己多嘴的问题,话过了耳亦不往心里去,只静静地将他看着。
谌敷眉飞色舞地续了一段,总是发现了阙修的心不在焉,讪讪地垂下了头:“殿……阙修,我是真的不想回去。我总感觉,这边有什么东西是不一样的……”
“上人皆欲成佛,你既得了佛缘,本应好好对待这些事情,何况,天界还有弟子等你授业。”
“但我志不在此,只想吃喝玩乐虚度一生,倒不如寄居这凡胎□□,百年之间,便是什么事都享尽了。”谌敷一拨佛珠,复看向泥人,长长叹了声气。
“可我也不想辜负师父……”
毫不留恋是不可能的,人间喜乐是蛊人的陷阱,谌敷明知其不能尽如意,依旧按捺不下内心的渴望,偏生另一端又被道义责任吊着,缺了彻底撂担子的决绝。如此,即便是返还天界,亦难以潜心修行。
阕修无言,体谅谌敷的心性,终是不能替他拿了主意,斟酌片刻,指尖在桌面上轻叩:“说来,这一路,我倒是见了不少怪事。”
“罢了,我有意留在人间探查一番,便顺道向独觉请求延期三月,三月之后,由你定夺。但你记住,平日里不可再顶着这身体施咒,不可擅自远行,切不可胡作非为。”
有时间宽限在前,不论什么要求,谌敷都乐得接收,活似得了重生,千恩万谢地同阕修说了一席讨好之言,既而讲起了自己在人间的见闻。
道是谌敷白日在净泽寺修佛,趁夜,往往安顿了望陵这一肉身,魂体放肆地寻到闹市勾栏里去。
所谓规矩是假规矩,仅仅是人前装模作样。
坊间的店铺传了几位主人,吃食的花样几日一变,龙椅上的人老去又换新,人间事大都与他不相干,不过偶尔例行祈福之事,平日只需静静地在庙堂里做足高僧相,与众僧交善。不着四六的日子过了凡人的一生,望陵法师总算遵了律令坐化了。
但谌敷无意返还天界,仅同肉身在缸里待了两月,便施了让尸骨不朽的咒法,魂体匆匆跑了,恰在孟家捡了个死人躯体——正是他眼下托身这具——顺势住了下来。
四年前他就可以回去,而那肉身佛制成之日,已是驻留凡间的最后期限。谌敷以肉身坐缸为由拖延了三年多,今日本是无论如何都该返回上界授业成佛,可他现在的模样,离独觉的期望相去甚远,实在不像能担重任的。
天上事似是与他不相干,辟支佛的教诲做了耳旁风,谌敷竟还乐得自在。
这身体的主人陈福是一病秧子,少时叫人弃在街边,没人可怜,被孟家长辈带进宅子,供给生活。平日里,也替孟家做些劳务手工。四年前,终是撑不住悄然归了西,巧的是愁无出去的谌敷成了头一个发现的人,未加思索就接管了他的身体,重新让这人“活”了过来,身体、面容也在无形中悄然生变。
所幸,四年间从未离开此处去什么远地方,不曾遇见上界神佛,甚的不知世道之变,终究没被拆穿了身份。
阕修听的频频蹙眉。
虚报时日、私自动用凡胎、修改他人命数。确是没有一件像样的事。
端了架子,阕修免不住要训上两句,腹稿方才走了小半,倏尔发觉屋外骤起的躁动。
谌敷亦凝神打探。
大嗓门的仆役步子杂乱地踏在地面,匆匆唤着“孟公子”,高呼道:
“平裕大师去了——!平裕大师去了——!”
上午还好端端的人,竟是突然没了。
堂内,十余位僧人将平裕围在中央,悲戚地看着圆寂的老人。
净泽寺宣称,平裕功德大成,已去往西天极乐之境。
他们身后的肉身佛,仍是微垂着眼,默默地看向前方,神色悲悯。
阕修踩在云端,肩上停着谌敷的魂体,二者远远打量这幕图景。
应阙修的要求,把“陈福”的身子留在了孟家,独允他的神魂出门。
谌敷飘来飘去,把那肉身佛一番打量,打趣道:“同我一点都不像。”
“你离开净泽寺时,可是把肉身留下的痕迹悉数消除了?”阙修对他的话不做理会,反而示意他不要妄动。
谌敷晃了晃魂体,也不知到底是点头还是否认,神色严肃了些,盯紧了净泽寺门殿,若有所思。
“看出了什么?平裕理应同你熟识。”
“别急,你走近些,”谌敷朝前飘了一寸,示意阕修跟过来,“我仔细瞧瞧。”
“离开净泽寺时,我走得匆忙,根本不及消除痕迹。你之前搜过了吗,难不成什么都没找到?”
“怪事,”阙修挪了一步,“凡人可不见得能做得了这事。”
“暂不说这个,先验验平裕的状况。
阕修依言,挥手即招来一缕白烟,散进寺内,汇聚在平裕周身,片刻后消逝,而平裕没有一点反应。
“老头真的走了?”谌敷的声音沾惹了悲戚。
阕修颔首。
教众自有托词,可活生生的人哪能说没就没了,其间恐是大有蹊跷。
“可惜了,他倒是个善人”谌敷叹息道,他继续往前飘,“当初,他接济了许多人,救死扶伤,做尽了好事。”
“他本无慧根,却是极有佛心,常把自己的饭食省下来留给庙里的小和尚,本想着这样的人能长……”
谌敷突然止了话头,再一看老僧,言里掺了惊疑:
“等等——这不是之前的那个人。”
“七年前,平裕给寺中小僧做饭,不慎被柴火烧了手臂,留了一小块黑疤,怎么都消不了。”
而下面躺着的人身无创痕。
“——还有他周围的人,我一个都不曾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