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生》凤熠

1、第 1 章

　　我恨他，恨不得杀了他。
　　他正站在不远处，我举剑向他迎去。

　　十四年前。
　　正值三月春光灿烂，野花盛满了山坡，他却在卧房里打坐。
　　“嘿！”我从窗台翻进来，发稍上还沾着几片花瓣，“闷瓜子，去玩不？”
　　他被扰了清净，瞪了我一眼：“别吵，出去。”
　　“天天在这坐着干啥，外边有耍猴的，一起去瞧瞧？”我在地上翻了个更头，又到他的床榻上乱蹦，“这板床真不舒服，你晚上睡得骨头痛不痛？”
　　“下来。”他双手一转，一道流光向我袭来。
　　我见状向旁的一躲，木头碎裂的声音传来。
　　“喂，你家桌子烂了。”我嬉笑着。
　　他不言语，挥掌冲来。
　　那日最后谁打赢我不记得了，但隐约想起两个鼻青脸肿的猪头赶上了最后一场耍猴戏。

　　十二年前。
　　我长期的游手好闲终于给我了回报。他远超同龄人的道行引起了鹏溟山的注意，齐陵大师要收他为徒。
　　我本是该随着道观里的人高兴，心却不知怎地沉了下来。
　　他离开的那天下着绵绵小雨，清莲的香气荡漾了碧水潭。
　　山路太难走，送行的人到了这湖边，就只剩我了。
　　我随着他，见了满湖的雨丝波纹，也看见他，逐着没有尽头的远方划桨而去。
　　兴许是应了那句潭影空人心，平日里浮躁的我竟一语不发。
　　“走了。”他先开了口，转身迎向这一片雾水江山。
　　“嗯。”我轻轻应了一句。
　　那天雾太浓沉，他似是回过头来望着我，又似是从未理会过我直直的目光。

　　七年前。
　　他走了五年，还没有回来。
　　自他走了后，我疯了般的修道、练剑，只为能在七年一次的论道会上夺得头魁，入鹏溟山修行。
　　那一日，我提剑斩灭了各宗门天之骄子的气焰，犹如一道雷霆。喘着气独自坐在论道场上，却没有一人敢上前来与我对敌。我回头看见坐在齐陵大师边的他，一如五年前般沉静。
　　当日晚上，我回去暂住的客栈，便有人来取我性命。
　　“你若不来这论道会，不与我争抢入鹏溟山的机会，今日也不至于此！”黄袍少年说着，又念了一段口诀，招来了几团烈焰。
　　我在论道会上打了一天，早已被消耗得无还手之力。但面对一帮包抄我的弟子，还是忍不住嘴上嘻哈：“自己技不如人，便使这阴险的法子，不要脸。”
　　我知道是走不了了，便半躺下来等死。本是无牵无挂的，死了便死了吧。可不知为何，胸口却堵着一股闷痛。我望着鹏溟山的方向，似是有什么执念还未了结。
　　金光大现，炙烤着我每一寸肌肤。忽地却被一团柔和的蓝光围住，身上的疼痛感少了大半。
　　他稳步走来，与那黄袍少年交谈着什么。
　　“留他一命。他那把剑大有来头，我想炼化，还得以他为桥梁。”

　　六年前。
　　我从闷燥的牢中醒来，又是一股钻心的疼痛。
　　在这鬼地方待了一年，伤口也好好坏坏了一年。
　　“剑炼化好了，便也不用留他了。”黄袍少年与他结伴走近。
　　“废了修为即可，不必赶尽杀绝。”他冷冽的眼神令我心寒。
　　“不能留下祸患。”黄袍少年一甩长鞭，勒住我的咽喉。
　　他动手阻拦：“死在这里难看，废了修为，放去岐魔谷吧。”

　　我走到一座崖边，坐下来感受这令人绝望的黑暗。
　　一股强大的气息逼近，不漏锋芒。
　　我遥望他一步一步走来，忽地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身形微震了一下，大概是意外我这样不怕死的胆量。
　　“为了我那把祖传的天剑，你还真是费尽心思啊。”
　　“我已修为尽废，在岐魔谷大难不死，你仍穷追不舍。”
　　“折磨我了一年，还不够味么？”
　　“绝后患，绝后患！便来亲手了结我么？”
　　“你变了，你变了！”
　　“与他们一样，为利益而丧尽良心。”
　　“我就是死，也不会了断在你手里！”
　　我纵身一跃，堕入深渊。
　　眼角的泪不知是为谁而流。
　　只觉得视野中耸立在黑夜的奇峰也如无法摆脱的噩梦。

　　两年前。
　　我再次站在他面前时，杀戮扑迷了我的眼睛。
　　他愣在原地，直直地望着我。
　　“你来了。”他的语气激不起一丝波澜。
　　“是啊，我来了。”我瞬身闪到他近前，刀架在他的脖颈处，“天不亡我，你能如何？”
　　他不言语，只静静地看着我。眼中久违的清澈定住了我的心。
　　像是多年的隐匿得到了放纵，他竟舒坦地笑了。
　　我想挥刀，力量却僵硬在指尖。
　　现在想起，那日我没杀他，是我最大的错误。

　　各宗门联手要灭我，一向不涉世事的鹏溟山竟也参与其中。
　　“他已成魔，不必留情！”
　　那日不知有多少修士丧命在我手中，我已然成为一个血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狂笑着，狂叫着，屠杀着一个个生灵。
　　他也来了，与齐陵老儿一起。
　　齐陵老儿施动鹏溟秘术，他在一旁护法助阵。
　　“你能奈我何？”我已然痴狂，不多衡量就挥掌硬接。
　　终是轻狂，我被大阵锁住身形，动弹不得。
　　眼前金光万丈，一只气法凝聚而成的金翅大鹏将来斩我于阵中。
　　我已感受不到疼痛，只记得肌体一寸寸消散在天地间。

　　我醒来时，正躺在漫山的野花丛中。
　　到处摸了摸，摸到一把剑。
　　凑近来仔细看，是我的那把祖传天剑。
　　剑柄剑身雪亮，显然是有人经常好好地擦拭。
　　但这把剑灵气尽失，只能做些普通的劈砍。
　　我提剑起身，看见他背对着我，不知在呆想些什么。
　　恨意与爱意交织在心头，我的步履不觉沉重起来。
　　走近了许多步，他竟丝毫未觉察。
　　待我一剑刺穿他的胸口时，他才终于回过头来。
　　他定定地望着我，一直望着我。
　　眼中尽是少年的清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