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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子爵 ...

  •   第十四章

      龙马村内,张老大夫背着一大筐刚刚从山上采摘下来的草药,正在村头的土地庙前挑拣分类。
      张老大夫很老,老的连名字都忘记叫什么了。但就算这么老,还是要亲自上山采药。本来是有个学徒,但后来这一带军阀征兵,就把那孩子抓去,再也没有了消息。
      听村里其他人讲,他本来还有个成了年的儿子。后来去了山西做生意,也没有了音讯。现如今孤苦伶仃一人,只记得采药和治病。治得了别人,却医不了自己。
      村里人也很少找他看病了,除非身体难受的紧,不然大家都去附近的神庙里祷告——那是一家近年来新建的,一座西方神庙。供奉着一些神秘的神明,还有些裸女浮雕,倒是格外吸引男人。
      就连着土地庙,也除了他张老,恐怕也没有第二个人会来了。
      “土地爷啊土地爷,我那个孩子,可机灵了……”
      一阵慌乱的马蹄声踏尘而来,也踏碎了张老的南柯一梦。
      “有人吗!救人啊!”
      张老缓缓站起来,扶着墙来到门外。他操控着疲惫的身体,揉了揉昏花的老眼,似乎看到两个年轻人从马上下来。
      “老人家,可知道这附近哪里有大夫?”
      “咳咳……我就是大夫。”
      许仲青看着这位垂垂老矣的先生,心里有些怀疑。
      “该不是个江湖郎中吧。”
      但现在时间紧迫,又见他背后有些草药的确也是个大夫的样子,于是死马也当活马医,先让他看看好了。
      将昏迷不醒的姜业云平放在地,张老先是看了一下眼皮,又查看了一下伤口,最后把了一下脉,看起来还真有些本事。
      “怎么样?”许仲青见张老诊断完毕,急忙询问病情。
      “昏迷倒是无碍。他这些天过于疲惫,我回家抓几副药给他,等他醒了补补应该没什么问题。”
      “什么?”许仲青吃惊的看着姜业云,指着地上这个睡得跟死狗一样的人又重复了一遍:“你说他只是睡过去了?”
      “是啊,他的身体和精神都非常累,但脉象很沉,说明睡得很深。”
      “哈哈哈哈……”不知是生气还是高兴,许仲青清秀的脸上倒是第一次露出这样的笑容。
      “姜业云啊姜业云,枉我辛苦劳顿又是救你又是背你,你真是个没良心的玩意!”
      “但是,他的外伤比较严重。”张老指着那个简易包扎后依然还在流血的伤口说道:“这洋枪的伤可不比一般兵器,子弹应该还在里头,要是拿不出来,伤愈应该还有些问题。”
      “那老先生您能取出来吗?”
      张老摇摇头:“我老了,老眼昏花的挑个药都要好半天。你要是想取子弹,就去找村南面的一栋洋房……”说到这,张老语气越来越低,竟叹了一口气。
      “哎,那是洋人居所,平日里也有些本事,十里八乡的豪绅都从他那里买过药,你可以去碰碰运气。”
      “洋人?”许仲青知道这个消息后没有迟疑,谢过后再次将昏死的姜业云扔到马上,向南奔去了。
      “哎,土地爷啊,你看我,还是有些用吧。”张老干笑着走回庙内,缓缓的蹲下后继续挑拣药材。
      “等他们回来,我得把药准备好才行啊……”
      是夜,许仲青终于赶到那个老人所说的洋楼。
      院子很大,门口有几个站岗的中国壮年,手里都拿着火枪。虽然是最劣质的清朝制式的枪,但也足以威慑周边的宵小之辈了。
      而洋楼本身是一间三层楼高的建筑,是许仲青这辈子从来没见过的大房子。虽然已是夜晚,但里面还是灯火通明,欢声笑语。
      沿途也看见几个从房子前离去的百姓,手里还拿着不少口粮。
      “看起来这个洋人还不坏。”
      许仲青将马停在外面,背着姜业云走到院子前。几个站岗的人立刻拦了过来。
      “干什么!这里是私人领地,禁止入内!”
      “私人……领地?”许仲青心中纳闷,这个新鲜的词也是洋人发明的么?
      手上有枪就是爷,何况人家人也多。许仲青只好放下面子,指了指背后受伤的姜业云说道:“我这里有个重伤的病人,需要救治。”
      “对不起先生,这我做不了主。”几个站岗的人似乎看出他二人没有恶意,就将枪收了起来,说话也变得客道了很多。
      “但我可以向子爵大人禀报,请您稍等。”
      子爵大人。许仲青心里暗暗冷笑:今天学的新词倒是真不少!
      片刻后,那名汇报的人又走了出来。
      “对不起先生,我们不收留这样的病人。”
      “这样的病人?”许仲青以为对方会错意了,赶忙解释道:“他得的不是瘟疫。”
      “不是,我们所说的不是病种。”那名站岗的人笑着解释:“我们说的是身份。我们不会收留向您和您同伴这种身份的人。”
      “身份?”许仲青大声叫骂,连洋楼里的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那我告诉你,我身上背着的这个人,就是这片地区长官的儿子!他的父亲,就是第三旅团旅长姜万庆!”
      洋楼内,一名头戴礼帽,身穿深色燕尾服的洋人坐在中国式的摇椅上,一手拿着放大镜,另一只手举着早上拿到的报纸,正津津有味的读起来。
      “他说什么,请给我翻译一下。”他用英语对身边服侍他的中国男童说。而那个穿着明黄色侍者服饰的十岁男孩,竟真用一口流利的英语将许仲青的话翻译了一遍。
      “旅长的儿子,衣着竟如此落魄。”洋人站起身来,走向窗户边。
      “把窗户打开。”
      “如您所愿,我的子爵大人。”男童吃力的将窗户推开,窗户下面,不论是守卫还是许仲青,都仰视着这位先生。
      “让他们进来吧。”
      “他说什么?”许仲青询问守卫。
      “子爵说,让你们进来吧。”
      走进院子,首先是由两名侍女打开的房门。无独有偶,这些打开房门的侍女都是中国人,但衣着却是西洋制式的裙子。
      “欢迎您的到来,先生。”
      许仲青没有接话。这里的一切让他想起幼年时候被迫跟父亲见家族长辈的场景,但身份互换,更让他有些不自在。
      楼里的一切都让他觉得新鲜。
      先是黑白熊皮制成的地毯,就铺在入门的脚下。踩上去软软的很舒服,让他有一种踏上云端的感觉。
      再是站在两侧轮番鞠躬的侍女——足足有十个人。每个人的衣服都是不一样的色彩,但身体线条却都出乎意料的被勾勒的很好,与东方女子的韵味完全不同,但又不失其中内涵。
      许仲青自然是无暇欣赏这些风景,他本身也不是这样的人。
      还有两侧螺旋式的楼梯,以及每隔几步都被红色蜡烛装饰着的壁画。都是些西洋画,还有些赤裸的男人和女人,这些都让许仲青稍感不适。
      但接下来的事的确让他震惊了:几个衣着光鲜的男童女童正在上课,而负责教授他们的则是一个外国男人。所教的课程内容都是英文的,他对此完全不懂。之所以惊异,是因为这些孩子竟然能对所教的内容谙熟于心。
      这个外国男人也有自己的特色。金发碧眼,四十多岁的样子,胡子不染风尘,搭配礼帽和燕尾服,有一种说不出的高贵。
      “你好,我是大英帝国的阿伯代尔子爵,也是这个房子的主人。”
      通过男童翻译,许仲青听懂了他又臭又长的名号。
      “看来这个外国人很看重身份。”许仲青心中盘算了一下,一瞬间的功夫,给自己和姜业云都编好了一些称号。
      “告诉他,我是北洋军第二十师第三旅第二团参谋许仲青。这位是北洋军第二十师第三旅第二团团长姜业云,也是三旅旅长的儿子。”
      男童对于这些名词似乎还有些吃力,费了好大的劲终于把这串跟绕口令一样的单词讲清楚了。
      “团长,参谋。”阿伯代尔眼神中顿时充满了敬意。
      “我是个世界大战的老兵,是个军医,我很敬重军人。不知道两位需要什么样的帮助。”
      “我听说这里的人可以医治枪伤,我想让你救救我们团长。”
      “枪伤?”阿伯代尔注意到许仲青背后的姜业云被包扎起来的伤口,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可以这么粗鲁的对待伤口?让我们把他移动到手术室去。”
      接着,几名男性侍者抬了一个担架过来,许仲青将姜业云轻轻放下,目光注视着他被送进里面的一个房间。
      “参谋先生,”阿伯代尔将目光再次转移到许仲青身上:“我可以无偿为世界上各种军人效命,但我需要知道,你如何证明你们真的是军人,而不是两个土匪呢。”
      许仲青一听,嘴角浮出一丝笑意。他也不说话,只是将跨在身上的那把步枪扔在地上,又从口袋里拿出一把手枪递了过去——那是他之前他在那个尸体上找出来的枪。
      阿伯代尔检查了一下,这把枪不过是一把常见的勃朗宁旧式手枪,已经是淘汰了的款式。
      “这代表不了什么。”阿伯代尔将手枪拿在手上笑着说。
      “勃朗宁M1900,比利时FN公司生产,是一把使用7.65mm的子弹半自动手枪。你翻译给他。”
      阿伯代尔听着男童的翻译,眼神中的些许轻蔑也渐渐隐去。的确,如果是一名中国土匪,是绝对不可能知道这么多枪械信息的。
      阿伯代尔深深的鞠了一躬:“请收下我的歉意,参谋先生。我这就为您的团长准备手术。”说完,他吩咐男童带着许仲青吃些晚餐,自己则换了一身白大褂,走进了手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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