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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七章 厌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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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浮浮沉沉像是陷入一片玄色的迷雾里,奇怪的是她并没有感受到一丝紧张,反而有种诡异松口气的感觉。
小命终归是保住了。
虽说是身体昏迷,但花蘅的意识何等的强大,鬼娘子很明显是专程在沼泽地里‘守株待她’的,本就铁了心要带她上贼窝,说了这么多,搞了这么的玄机,不过就是想趁她不备使阴招,好隐藏进山的路线。
偏偏百智一疏,碰到花蘅这个不合常理的。
后面那些妖冶而杀伤力极大的红线,还有这位鬼娘子隔空驭物的本事都让她觉得无比的惊艳。
再说能在她清醒的时候将她放倒了,花蘅也要对她竖个大拇指,好样的,这笔仇她记在小本本上了。
在没有睁眼的情况下,仅仅靠精神去感知周围的世界,只能感应出一个隐约线条轮廓,就像是漫画手手中的黑白简笔,不过这对于她观察周遭环境也尽够了。
红线编制的网兜将三人托云朵似得晃晃悠悠的拖到了一片被青山流泉环簇的坡地上,那里一身红裳的鬼娘子正晃着双腿,斜侧身坐悬崖边的一处大青石上,十指连着根红线,随着十指上下律动翩飞起舞,
她的样貌青春正好,宛若天真烂漫的放牛班女孩般的哼着山歌,姿态散漫中带着顽皮,那身纯净的灵气和浑于自然的自在劲,并不是外界俗世能够养的出的。
花蘅突觉荒诞。
“小骗子!”花蘅轻呸了一声。
心中的好奇却被高高的挑起,她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而藩蛇山又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地方?
云遮雾罩,雾里看山,花蘅很清楚感到自己正在一步步走入一堆乱麻中,千头万绪,迷団蔽目,只是平淡的日子过得太久了,偶尔也是需要浪花来调剂调剂的,她这个人不怕意外,就怕日子一成不变。
原本对于被抓上贼窝这件事感到十分的耻辱,如今她反而有些期待起来。
七绕八绕的,约莫过了一刻钟的样子,花蘅三人看到了村落,这是一片四面环山的山谷,山谷气雾缭绕,遍种梨花,白色的气雾和雪浪一般的花海交织起舞,远远看起来,饶是见过无数3D电影里各种大场面的花蘅也觉目炫。
“美若仙境”。
穿过美仑美欢幻的梨花林,一座炊烟袅袅的村落出现在花蘅的视野范围,阵阵孩子的笑声银铃般的随风吹来,渔夫唱着渔歌在朝霞的映照下打鱼,老汉搭着汗巾在垄间锄地,妇人们忙忙碌碌,打水的打水,做饭的做饭,络绎不绝。
花蘅有些怔愣,实在是出乎意料,在见识过鬼十三娘那出神入化的功夫和不似凡物的花海之后,她满心以为这个贼窝是一个吞金敛财,蛰伏极深的某个庞然大势力,隐在深山只是为了暗搓搓的搞事情的。
他们的居所怎么也该类似乎大门大户大门派那般的巍峨宫墙、飞檐屋顶、庭院重重、雕梁画栋的,没想到竟然是如此的....淳朴!
眼前的村子看起来宁谧祥和、一派太平,跟寻常的山村也没啥区别,只除了这山深了点,路偏了些,村民彼此之间相和谐了些。
说不失望是骗人的,这种感受就像是你看到树影婆娑,飞沙走石,满心以为前面会有武林高手打架,跑过去看却发现是两条蟒蛇在x配,那心情别提了...实在是期望越高,失望越高。
难道她想岔了?这里根本没有被委屈诬陷被迫避士的家族,亦或是苦心孤诣多年,想要改朝篡位的反贼?怪她自己想象力太丰富,脑补过度,误会了?
花蘅泄气极了,生平第一次料岔来了,整个人都蔫哒哒的提不上精神。
她这一路颠婆,精神一直处于亢奋紧绷的状态,突然这么一松懈,困倦就袭了上来,晕晕乎乎了几下子,就睡了过去。
接下来昏天暗地,呃,太累了...睡的很猪的花蘅觉得自己好像重新回到妈妈的肚子里,周围暖融融的,还咕噜噜的冒着泡,她被水流推着轻轻的荡漾摇晃...
摇着荡着她好似听到有人在温柔的哼着歌谣:好宝宝,睡觉觉,花儿云儿都笑了,她觉着这歌有点好笑,于是也勾起唇笑开了...
不知过了多久,暖融融消失了,周围的温度一点一点的下降,凌厉的风嗖嗖的往她身上脸上刮,她不满的踢了踢腿,身子一滚想要躲到一处温暖之地,可滚来滚去,原本柔软地方突然变的很硬,硌的她骨头生疼。
花的小宇宙就爆发了,但眼皮子还不想睁,只是小嘴一张就飙出了一串很顺溜的骂声:“麻啦个巴子,那个混球动了劳资的绵花床,拉出去剁掉!剁掉!”
空气中的冷气更冷了。
这种冷气夹带着冰霜寒气,隐隐间有倒抽冷气的声音,花蘅敏锐的感到空气中氧气分子变得凝固了。
“有情况!”
海厌秋眯了眯了他那双狭长的丹凤眼,黑瞳密布阴婺,似有某种鲜艳的液体在蠢蠢流动,薄薄的红唇却斜斜的勾起,邪气横生。
看到他这种表情的众村民都不约而同的攥手成拳,抵在嘴里,看似因为害怕紧张怕泄漏出声,实则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这些人的眼中燃动的是一簇簇亢奋的小火苗。
“秋少爷好似发怒了”。
“是的是的,快看他笑了”。
“不仅笑了,还拔箭了”。
有小孩歪着头不解的问大人,“笑了有怎么啦,人不都是会笑的,很稀奇吗?”
大人专注看戏含糊的应付小娃子,“哎,有些人不能笑,一笑就见血,小娃子不懂”。
小娃子似懂非懂,闷闷的噢了一声,咕噜道:“是了,我活了这么大,好像是没看到秋少爷笑过”。
大人一巴掌拍着小娃子的包包头上,没好气的笑骂一声:“死娃子,你才活了多大”,说话比他这个爷爷还要老气横秋,跟谁学的这是。
死娃子眨眨眼,指着躺在地上的花蘅说:“那...那位漂亮姐姐是要死了吗?”
大人叹气,活了大半辈子,他还从没看到这么美的姑娘...还没瞅过眼,这就要成女鬼了,真的是可惜呐。
“也许吧!”
“什么叫也许,爷爷你快说,我不依,不依”。
爷爷被娃子拽着虎须死命的往下扯,这下真是没法子好好看戏了,一边呼疼一边说:“哎哎...爷爷说,爷爷说还不成嘛?真是的,每次都使这招,真是够了”。
孙子鼓嘴,“兵法有云,招无损,致胜为先”,你这个老不休真是迂腐没见识,甭管什么招,管使不就成了,还是他的秋少比较厉害。
抬着下巴,“说”。
爷爷捋着自己稀疏的几根长毛长吁短叹,“老头且问你,秋少爷他人怎样?”
孙子不假思索,“秋少是我心中最最崇拜的偶像,自然是举世无双”。
爷爷脸色凝重起来问,“倘若他杀人如麻,阴险狡诈,手段狠辣呢?”
孙子绷着小脸:“...自然还是”。
爷爷又说:“倘若他不仅杀人如麻,阴险狡诈,手段狠辣,还小肚鸡肠,睚眦必报,欺负妇孺呢?”
孙子咽了咽口水,语气有些牵强,“我敬重是他这个人,爱屋及乌,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都是我的偶像”。
话音刚落,就听爷爷一声嗤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就没了下文,背着手走了。
孙子咕噜,“搞什么嘛,每次都是话说了一半,人就跑了,还有你那是什么鬼眼神”。
走的老远的爷爷摇了摇头,他是个儒生,看人为事都讲究个仁义礼信,虽然看不惯的秋少爷的行事作风,但是他从来不说,不斥责,也不予置评。
因为没立场,还因为他和小孙子一样,都是打心里敬重秋少爷,也感谢他为他们家为藩蛇山所做的一切。
像他这个年龄的耄耋老头还存世的已经不多了,村子里能记得“旧事”的人寥寥可数。
年轻人总是那么跳脱,也总是更加健忘,被眼前浮华迷住眼,忘了昔日的伤疤和发下的誓言。
可是他不会忘记,就在十几年前,当海厌秋还是一个正在长牙的总角小童时,还只是个被大人家捉弄打趣的小哭包,不仅爱哭,更爱笑。
他天性喜射,跟老族长挪到藩蛇山那会子,族里的条件简陋并不容许他拥有一把弓箭,他便央求老族长给他做了把弹弓,采了野荆棘做子弹,追的方圆十里的野兔子松鼠漫山遍野的跑。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变的呢?他人老记忆衰退...已经记不清了,似乎从十年前他第一次下山,回来之后就性情大变,没人知道他发生什么事,问了也不说。
在那之后不久,江湖便有了“血煞狐狸”虐杀婴童的传闻,再之后,秋少爷出去次数逐年增多,每次离开的天数也越来越长,回来之后表面风平浪静,但他身上那股阴戾之气越来越浓。
老人也是在老族长大限那日才知道“血煞狐狸”就是海厌秋的消息,殷殷交代他多多照看,不要怀疑,海厌秋还是当初那个满怀赤子之心的小哭包,他这些年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藩蛇山。
他瞠目结舌不敢置信,但心中同时还有另外一个声音在说:“哦,原来如此”。
至于个中过程,他没有问,族长也没有足够的时间详细为他说明一切,见他点了头,便含笑撒手而去。
他年轻的时候曾是老族长手底下的兵,跟着他戎马数载,跟着卸甲归田,跟着他落山为匪,他跟习惯了,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而他也早习惯无条件的服从这个人。
故而在他逝去的这些年,他倾心教导年幼的少族长,呕心操持偌大藩蛇山的庶务,时刻不忘族长临终嘱咐,对海厌秋暗中照料。
海厌秋是先族长在满江里捡的弃婴,当时他带着一大波伤病残将,行走在赤壁千里不见人烟的大荒漠里,前路未知,能不能给兄弟们找出一条活路也未知,就在这种绝望压的众人喘不过气的时候,忽听到一阵响亮的婴啼。
葛常村永远也也忘不了老族长那时的眼睛,仿若璨然霓虹顷刻拨云见日,仿若皴裂枯竭大地突然被注入了生机,他从那双浑浊死寂的眼眸中看到了生的希望。
众人寻着婴孩的哭声找到了一片绿洲,红色的江水,鱼虾不生,随着光照粼粼闪动,乍一看过去宛如看到一条血河,在夕阳的映照下散发着粼粼波光。
自然这河水是不能入口的。
没有人去思索为什么千里荒漠之上会有一条红色江河,也没人探寻为何在这血河之上会无端出现一只婴儿船。
但有一点,他们很确定,那就是顺着这江河一路往上游前行,他们便有希望走出这荒漠,找到水源和食物活下来。
后来,他们便找到了藩蛇山,刚来的时候,这里就是一片原始地貌,在老族长的带领下,大家才逐渐的安居下来。
山中无岁月,转眼二十载,恍然如梦,那个躺在血河里笑的没心没肺的小婴儿,最终还是长成了血煞狐狸,另江湖闻风丧胆。
葛常村有时觉得这可能都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