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中有画》三丫扬

16、第十六章

　　“谢辰回来了？”邵母在餐桌上问邵承霄。
　　“嗯。”邵承霄低头扒饭。扒了几口，又说：“前天刚回来的。黑了一圈，又长高了。”
　　“他那边读书怎么样？也要考大学了吧？”
　　“当然还是准备考美国的大学。去都去了，怎么可能回来。”
　　“那倒是。美国，蛮好的呀。哎，承承，要么看机会也送你出去读几年，去外边见识一下，镀层金。”邵母转头看看邵父。
　　邵父说：“现在太小，等过两年，能够有担当了，再出去。要怎么发展，到时候你自己拿主意。”又说：“万一出去了不回来了怎么办？”
　　邵母说：“能留在那边不是挺好的。”
　　邵父说：“儿子在美国，剩下我们两个老头老太大眼瞪小眼，也没劲。生个病都没人照顾。”
　　邵母说：“到时候儿子有钱了呀，寄美金回来请人照顾你。”
　　邵父说：“那不一样的。人到老了还是有子女在身边好。”
　　邵承霄扒完饭，搁下筷子，说：“我吃完了，你们慢吃。”
　　邵母说：“怎么不多吃点菜？妈妈烧得不好吃啊？”
　　“不是，天气热，吃不下。”
　　“男小孩天气热点怎么了？哪能搞得像林黛玉？”邵父半开玩笑。
　　邵母说：“现在要高考，压力也真大。晚上妈妈给你烧点清淡的。”
　　“不用，晚上我去谢辰那边。他昨天约了我的。”邵承霄说出这句话，心里乱作一团。
　　“嗯，也好，趁现在多交流交流，以后就不大有机会碰面了，他又在国外。人大了之后啊，朋友都不贴心，还是小时候认识的可以做一辈子朋友……”

　　谢辰说：“这两年我在美国，闲下来的时候，想得最多的是关于你的事。我对你的感情除却友情之外还有别的什么吗？对你和对孟笃行有什么不一样？你对我，又抱以怎样的想法？去美国之前我和你的那次又算什么？
　　“我被这些问题折磨，急于找到解答。所以一年前回国的时候我超越界限地接近你、试探你，并且试着亲吻拥抱——我对你是有感觉的，我很震惊，企图反驳，所以去接近女孩子。我对女孩子也可以有感觉，像姜莲那样的，我仍旧觉得她很漂亮。
　　“孟笃行说，如果我给不起全部，那么就应该放手。他的话是对的。
　　“那幅画我一直带在身边，到了美国之后就挂在宿舍里。别人都是挂女明星性感海报的，还以为我故意炫耀画技。室友见我常常对着画发呆，又没有女朋友，便揣测我是同性恋，带我去gay吧玩。那真是一个开放又自由的国度，仿佛世间的禁忌与束缚皆化为乌有，好像每个人都只为自己信仰的真理折服。
　　“我想起了肖雷说的奥帕尔 皮罗斯和彼得艾弗里，原来当他们站在纽约街头时，并不是他们在表演行为艺术，而是这个国度。
　　“我有时痛恨自己的感情，痛恨自己，痛恨你。孟笃行真是有手段，你明明是我的。他总是在很小的细节上让我感到自己的愚钝和挫败，那次电话也是。后来我把那幅画撕掉了，但是这有什么用？我还是喜欢你。我无法摆脱。
　　“所以，我想再画一张新的，我们从头来过，你同意么？
　　“方便的话，明天晚上你来我家，我再画一张。如果不想来也没关系，我们仍是朋友。”
　　最后一句话说完，孟笃行从画室门口进来，他去帮肖雷搬石膏像。不知他听到多少？不过反正都没差，因为他说：“霄，明天晚上没事的话来我家一起做这次发的模拟卷。”
　　他多么温柔，又多么残忍，他让他自己选。

　　邵承霄系了鞋带准备出门，邵母在一旁叮嘱：“早点回来做功课，别玩到太晚，知道伐？这个南京板鸭给谢辰，里面有酱汁的，好好拎，别翻出来……”
　　邵承霄下楼走到弄堂里，天还大亮着，属于夏天的闷热的风吹过，蝉在远处的梧桐树梢上有气无力地鸣叫。太阳斜斜的，光亮的背后是阴影，阴影的旁边又有反光。邵承霄对着面前一幢房子的某一处外墙凝视许久——这一块是砖红，那一块是橘红，还有这边一片，深红里加了绿，加了灰……他回过神来，下意识的朝孟家的方向看了看，转而朝谢家走去了。

　　没有人让步犹豫，全都对自己的所想所要万分执著，志在必得。在这样的年纪，又才华横溢，从未惨败过，不知力不从心究竟是何种滋味。只是倾心于最原始的猎狩取得，就像看准了之后挥手在纸上留下的准确无误的铅笔结构线，“嚓”——优美的线条划过，你已被我定格，再也不得越出这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