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替》半不

1、第一章

　　上元节的晚上，街上热闹得很。

　　有出来赏月的闲人，有卖这卖那的小贩，有吟诗奏乐的雅士，还有趁机出来猎艳的登徒子。

　　自然还有被猎的大姑娘们。

　　大家闺秀顾锦宁慢悠悠的在街上溜达，目不斜视，一点儿都不被这过节的热闹氛围所感染。

　　她的小婢女何莹在她后面低眉顺眼的跟着她。

　　有人放花灯，有人赏乐喝酒，有人美人乡里一场梦。何莹看着她家小姐慢慢悠悠的样子，上前两步，说:“小姐，夫人让您出来好好逛逛，您这种逛法，也不好向夫人交差啊。”顾锦宁偏偏头，眼睛在四周扫了一圈，微微闭了闭眼，掩住了她不耐的神情。

　　何莹又往前迈了一小步，顾锦宁不动声色的躲了躲，回头温和道:“说的是，你去买点你想买的，我随便逛逛，买完后你在这等我。”何莹一愣，眼底立刻涌上兴奋的光，她假装称职道:“这怎么行呢小姐，我不跟着你，你遇到危险怎么办？”这一兴奋，敬称都忘了用了。顾锦宁也没在意，挥挥手说:“我能遇到什么危险，去吧，今天就当奖你的。”少经世事的小丫头何莹又扭捏了一下，才攥着荷包去过她的上元节去了。

　　顾锦宁目视着何莹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后，才转身走开，她没有向热闹的市集走，也没有进哪个铺子转转，她只是走到了一幢房屋的屋檐下，走进了阴影里，隐了身形。许是她本就纤瘦，那屋檐下还真看不出有个人。

　　顾锦宁在那里站了两炷香时间，何莹才意兴未阑珊的抱着一堆节日特产走了回来，老老实实的站在那等她家小姐。顾锦宁沿着屋檐往热闹的地方走了走，装作逛了一圈的样子跟何莹会合。

　　何莹不疑有他，只当做她家小姐真去逛了一圈。所以当顾锦宁说要回去的时候，她也没再阻拦，兴致勃勃的跟在后面往回走。

　　回顾府的路程不短，二人越走人越少，离那片喧嚣越远。在她们到达顾府前那个七扭八扭的巷子时，周围一点声音也没有了，死一般的寂静。站在巷口，顾锦宁顿了顿，才迈步走进去。何莹兴奋的神色已经褪去了，她瑟缩着跟上了顾锦宁的脚步。

　　这个巷子很窄，也很黑。巷子里一户人家也没有，没有灯笼，没有杂物，只有墙。一堵堵，青砖墙。

　　主仆二人在月光的帮助下勉强看清了脚下的路，在转过一个弯后，路突然开阔起来了，之前吝啬的月光也突然大方了起来，倾泻而下。顾锦宁把视线从路上移开，看向了前方。前面的路中央，伫立着一棵沐浴在月光下的树，一棵十分粗壮的树。顾锦宁知道这棵树，这棵树说起来比这巷子还要老，这树是顾家第一任家主在顾府建成时栽的，栽在了顾府门前，后来顾家厌烦了门前太过热闹，又建了这个一点人气都没有的巷子，树被围在了中间，充当顾府快到了的路标。

　　何莹感受到了光线的变化，也抬起了头，她刚要松一口气，在看到树的那一刻，瞳孔却猛地放大，怀里抱着的东西稀里哗啦的掉了一地。顾锦宁听到动静，回头不解的看了她一眼，便见何莹颤抖着用手指了指树。顾锦宁的视线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不禁也是一抖。

　　树上挂着两个人。两个死人。

　　那两人身上都是血，披头散发的，让人看不清脸。顾锦宁稳下心神，回头想要在何莹面前装作很怕的样子，却发现何莹已经吓晕过去了。顾锦宁:“……”得，连装都不用装了。

　　一阵风吹过，树上吊着的那两个人十分剧烈的摆动了起来。顾锦宁眯了眯眼睛，慢慢的向树下走去。

　　离树还有七八步远的时候，顾锦宁停下了脚步。

　　风在巷子里乱窜，又从树的枝丫间迅猛而过，一时间顾锦宁耳边都是痛苦不堪的呜咽声。月光撒在地上，在这寒冷的冬夜，显得十分惨淡。

　　这真是一个适合吓人的夜晚。

　　顾锦宁上前几步，靠在树干上，抱臂说:“滚出来。”回应她的是飒飒的树叶声。顾锦宁抬了抬声音:“方硕!我耐心有限!”顾锦宁这一句喊完，她头顶的树叶便像被惊到一样抖了几下。顾锦宁放下手臂，拔腿走出了树的阴影。突然，一双手从后面捂住了她的眼睛，与此同时，一道声音传进了她的耳朵里“少爷，想我了吗？”这是一个少年的声音。顾锦宁唇角微勾，她右手抓住来人手腕，然后回身，一脚踹了过去。方硕早有预料，侧身避开，却被顾锦宁攥着手腕甩了回来，方硕未及站稳，顾锦宁又一脚踹了上来。这回方硕避无可避了，只好捱了这一脚。顾锦宁这一脚使了全力，一点没留情，方硕被她踹出去几步远，但顾锦宁显然是未解气，气势汹汹的走了过来，似乎是想再补上几脚。

　　方硕赶紧求饶“少爷，少爷，我错了，我再也不拿木偶吓你了……哎!少爷，脚下留情!……别踢了，再踢我还手了!”语毕，顾锦宁果真停了动作，她弯腰，抓住方硕的衣领，往上提了提，阴沉沉的说:“还手？你真敢说啊。”方硕咽了咽唾沫忙不迭地挽回:“少爷，我错了，您别打了，我小时候您就打我，大了您就饶了我吧。”顾锦宁大家闺秀的嘴里吐出了十分不大家闺秀的话:“你他娘的还好意思说？我饶你奶奶个腿!”“少爷!”方硕只能出底牌了“您现在是顾锦宁，不是沈大少爷，不能……这么着。”他用手指了指顾锦宁攥着他衣领的手。沈霁扮的顾锦宁咬了咬牙，还是松了手。方硕连忙喘了几口气，庆幸自己命大。

　　沈霁站直了，背过了手，怒意未消:“你以为我是气你吓我吗？你那把戏我十岁就不怕了!”方硕小声嘀咕:“吓了你五年你才不怕的……”眼见顾锦宁又有变身暴力沈霁的倾向，方硕立马服软:“少爷您继续，我啥也没说，您啥也没听见。”沈霁又咬了咬牙，把火咽了下去，接着说:“我他妈让你给我找个轻快点的活，你可真行啊，你居然给我找了个世家大小姐!你知道这顾锦宁平常都干嘛吗？女红!读书!烹饪!”方硕壮着胆子安慰道：“这不挺轻快的吗？至少您不用跟上一个似的，杀人啊，暖床啊……”沈霁笑了笑，拳头捏的咔咔响。方硕是个偶尔识时务的俊杰，此刻他就很俊杰的闭了嘴，然而俊杰不一定都不会被揍，比如方硕。方硕毫无疑问的挨了一拳，他谨慎地闭紧了嘴，决定当个哑巴。沈霁不管他是不是哑巴，反正沈霁不是个哑巴，于是沈霁揍完人后接着说：“哼，轻快？有本事你去给我绣一个大红牡丹？你去给我做一道鲜花豆腐？你去给我读完一本市井话本!”方硕抿着嘴，一言不发，看上去似乎知错了。沈霁见状，怒意微消，但也只是微消。他接着说:“顾锦宁有个表哥，很喜欢顾锦宁这种纯情单一的姑娘，每天都找借口来顾府溜达一圈，对我动手动脚的，偏偏顾锦宁啥都不懂，我也只能装作啥都不懂，可是老子是男的啊！老子不想他给我描眉绾发!也不想被他英雄救美!”他的声音还是顾锦宁的声音，此刻抱怨起来竟然还挺楚楚可怜的。方硕紧闭着嘴，脑子里想“少爷其实挺适合扮姑娘的……”，不过他谨慎地没有秃噜出来。沈霁抱怨完了，心情更加不爽，他把还坐在地上的方硕拽了起来，恶狠狠地说:“你今天晚上跑这来干嘛？要是没有正事，你就留下给我当沙袋!”沈霁有一个大沙袋，供他练武用的。方硕很合时宜的一抖，说:“少爷，您吓到奴才了。”沈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眼神凶狠了起来。方硕见状，忙放弃犯贱，道:“老爷子让我来告诉你，你任务快完成了，这几天准备准备，该到节点了。”沈霁眯了眯眼:“这么快？我才来一个月。”方硕也难得严肃了起来，说:“我也不知怎么回事，这次的节点，比预料之中的早。”

　　沈霁又抱起了臂，沉思片刻，说：“我知道了，把你的木头收拾起来，把那边躺着的那个小丫头背起来，跟我回去。”方硕愣了，忘了自己的哑巴设定，道：“我可不当上门女婿。”沈霁踢了他一脚，说：“想的美!这次的活有些怪，你在我旁边帮衬一下，以后你就是顾家大小姐的救命恩人了，方公子。”方硕一顿，立刻反应过来了，他没再贫嘴，走过去把何莹背了起来，跟着沈霁走向了顾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