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年太久[短篇]》大胖儿子

35、我们天堂见 2

　　马志远气鼓鼓地用他那双死鱼样的白眼仁瞪着面前比他矮一头的领班郭九妹，试想假如现在有一把菜刀在手的话，这个看似娇弱却咄咄逼人的女领班势必会血溅当场，第一个成为他的刀下之鬼。

　　法律要是不管的话，马志远要杀的人其实不止郭九妹一个，还有那个成天欺下瞒上、狗仗人势的储备干部陈在龙，以及每天开早会的时候总是骂骂咧咧、好象别人欠了她几百块钱的组长郑娥，在马志远尚未蓬勃的野心里，这些人统统该死。

　　“看什么看，想吃了我啊，还不快点干活？”

　　郭九妹原本精致的五官因为发火的原因变得比较扭曲，她手里托着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板儿边，见到自己的下属沮丧着脸很不听话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扬起那根并不算太薄的板儿边狠狠地抽在了马志远的左臂上。

　　马志远不是木头人，他瞬间感知到了痛，缩回手臂的同时他小声骂了一句：“心如蛇蝎的女人，你那么坏，长得再好看又有个屁用？！诅咒你一辈子嫁不出去——”

　　“你，你他妈的敢骂我……”

　　郭九妹气坏了，她在车间里带线一年多了，还从没有一个员工敢出言顶撞她，而且言辞如此毒辣，不给她留一点面子。她一时面色通红，情不自禁又下了黑手，这一记抽在了马志远的右臂上，她知道自己到底用了几成的力气。

　　这回马志远不做待屠的羔羊了，他趁机夺下了郭九妹手上的“凶器”，他没有反过来给她一记，好男不跟女斗，他是不屑于动手打女人的，尤其是郭九妹这种一把风都能吹走了的女人。

　　另一方面，车间里那么多人，他再愤怒，也不敢真的下手打人，一是怕人笑话，二是担心以后郭九妹报复。他还不想现在离开郭氏康这个公司，他还要继续在这儿打工挣钱的。

　　但是事情总得有个解释的办法，为了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免得让同事私下里说他怕女人，他气乎乎地将“凶器”扔在了地上，然后很不客气地向对面快要气疯掉的领班大人请假：“我有点不舒服，先下班了！”

　　马志远迫使自己镇定下来，接着他抬起高傲的头颅，迈着掷地有声的步伐，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出了车间。如果他的背后还长着一对眼睛，他应该能够看到倾刻间扫来的一道道或钦佩或鄙视或无关痛痒的目光。

　　下午的阳光远不如上午来得炽烈，但也并不风得有多明媚，伴随着一阵阵的和煦春风，马志远突然出了一身的汗，是因为刚才过度紧张造成的吗？

　　又是一阵风，马志远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现在镇定多了。然后他开始回想自己都做了些什么。对于像郭九妹这样的老员工来说，自己是个新人，才多三个多月，刚过试用期，和顶头上司作对实在不是一件值得习惯的事儿。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马志远在心底这样告诫自己。然后他又觉得这事错不在他，背靠着滚热的大锡炉不停地拆卸载具，他实在热得受不了，而且载具的味道奇臭无比，钻进鼻孔后进入呼吸道，他就像吃了变质的食物，胃里翻江倒海，恶心到要吐。但是又不能吐，只有忍着，实在承受不住的时候，他放下手中的载具，一溜烟儿跑到卫生间抠挖了一阵，然后又连喝了三大杯水。

　　感觉好些了，他马上返回车间，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准备接着干活。但是他所负责的那段流水线上面已经堆满了载具，一块压着一块，小山一样高了。他很明白堆板的后果，板子的某个零件挤掉了或者是压坏了，是要赔钱的。

　　他一个普工，工资就那么丁点儿，当然赔不起。

　　当他看到领班郭九妹黑着个脸出现在他面前那眼神要把他碎尸万段的时候，他心里头一抽一抽的，有点害怕。但他也是个要面子的人，始终不肯认错，当然即使认了错，他还是免不了被郭九妹一顿呵斥的。

　　走在厂区的林荫大道上，马志远心如潮涌，想了很多，很远。下午时分的厂区并不安静，不少上晚班的员工已经起床了，他们有的在跑步锻炼，有的在打蓝球，还有一对对的恋人，要么手牵着手闲庭信步，要么嘴对着嘴喁喁细语。

　　总之，他们都是那么地幸福，最起码看上去如此。

　　于是马志远想到，是不是现在就回去接着上班？这一想法很快被自己否定，还是明天上班的时候给郭九妹道歉吧，要杀要刮随她便了。

　　“喂，马志远，干嘛你呢，怎么不上班？”

　　***

　　远远的，马志远了看到了一个身影，这人他认得的，同宿舍的梁小卫，这小子开朗活泼，总爱跟他开玩笑，这会刚从公车上下来，肩头还扛着一个大大的牛皮包。他一边跑一边挥手叫着马志远。

　　“你回家了是吧，看你风尘仆仆的，刚到厂啊。”待梁小卫走到跟前儿了，马志远接下他的牛皮包。这包入手沉重，估计没少装东西。

　　“走走走，回宿舍，我从家里带了不少土特产，让你偿偿鲜！”

　　梁小卫推着马志远到了男工宿舍楼下，两人各出一手拎着包，比赛似的登登爬上了七楼，等到推开704寝室的门，二人已是气喘如牛。

　　“唉，我说你今儿不上班呀？”

　　“我偏头痛，请假了。”

　　“那你老大肯定是个好人，我就没那么幸运。”

　　“鬼扯，她要是好人，铁树都开花了。”

　　梁小卫笑着打开了他的牛皮包，花生、板栗、腊肠被一一“请”了出来，排在了床板上。马志远正要下手去抓，梁小卫作了个噤声的手势：“嘘——，动作轻点儿，别惊醒了夜班的室友，晓得不？”

　　“晓得，晓得。”

　　美食当前，焉不动口？马志远一下子就把和上司纠结的痛苦抛到九宵云外了，他大口嚼着一根像地瓜一样粗四川腊肠，思忖着哪一天也请梁小卫吃顿饭以还他这个人情，他跟小卫也不是特别熟，欠人家的早晚得还的。

　　吃了一半，梁小卫觉得不过瘾，他又咚咚跑下楼到最近的超市买了一瓶红星二锅头，这酒够烈，正合胃口，二人抿了一口又一口，什么时候喝躺下的，俩小伙子完全没有记忆了。

　　马志远悠悠醒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黑得赛驴鞭了，环顾四下发现整个寝室空空如也就剩他一个人了，连一同喝酒的梁小卫也不见了踪影，头顶的灯光白得有点异常，不是普通的白，是那种苍白的瓷白。

　　他忽然感到了脑袋痛，不是痛，是昏沉，像是被人冷不丁打了一支麻醉针，他扶着床栏要倒下，他想再补一觉，偏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叮叮咣咣敲门声，急促，认真。

　　拖着步子打开了寝室门，一伙人将他堵在了门后。堵得死死的，可以说密不透风，他感觉自己被装进了罐头瓶子里。他向外扑，挣扎，撕扯，他看不清来人的面孔，他只感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拳头。

　　一个人用拇指和食指卡住他的喉头，紧紧的，往里扣；另外一只手摊成巴掌，放肆地在他脸上左右开弓，“啪”、“啪”的声音就是在拍打一只只该死的蚊子。毫不留情，毫不手软。

　　马志远打小的梦想是当个英雄，不是像黄继光那样堵枪眼的英雄，而是像乔峰那样死也得死到自己手里的英雄。但是现在的他只想做个狗熊，只要这帮大爷们能他一马。然而，他的做狗熊的梦想也被残酷的现实击碎了，他们把他提到了洗手间里，一人去开水龙头，一人挑起脸盆去接水。一盆水满了，全部浇到马志远身上，从头泼下，然后大概有四五只脸盆替换着接水，满一盆，泼一盆，浇花也不带这么浇的。

　　“你们……”马志远完会被治蒙了，说出的话也变得语无伦次，“谁也……我……你妈的奶奶……报警了……不是的……误会……饶了我吧……”

　　“我们都是你爸爸！”一个带头的小胡子揪起马志远的头发，以一种父亲教训儿子的口气说道，“知道我们为什么打你么，因为你不老实，你不好好在家呆着，跑到外面瞎混什么，啊，说！”

　　“我真的……不认识你们，你们这是为何……”马志远卯足了劲儿，终于表达出了他心中的疑问，他舒坦多了。

　　“放哥你知道不？”

　　“不识得。”

　　“屈四放你知道不？”

　　“知道。”

　　“给我打——”

　　新一轮的拳打脚踢再次让马志远陷入一种混沌的状态，可是这次心里头亮堂了，他总算明白了这伙人为什么对他痛下毒手了。

　　屈四放三个字在他的记忆仓库中被很快搜索出来，这个混蛋的形象也迅速以白描的形式在他脑海里给勾勒了出来：身着打扮像《上海摊》里的许文强，相貌身材像《鬼子来了》里的潘长江，讲话口音像《高兴》里的刘高兴，做人做事却是《笑傲江湖》里的岳不群。

　　姓屈的留给马志远的印象可以用一句话概括之，这个人看上去像个人，其实最不是个东西，忒他妈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