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夏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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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2
4:38A.M
夏梦坐在干净的落地窗前，安安静静凝望窗外的世界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一点一点亮起来。时间还早，整个城市兀自酣睡，没有人会看到那些她深埋于心的脆弱的感情。
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能放任自己想念他。想念那个浅色头发，个性冷淡的少年。
刚开始和他在一起，只是因为害怕寂寞。
哥哥在外读书，双胞胎妹妹夏眠从小患病，在医院的时间比呆在家里的时间多。
母亲去世后，父亲便再也举不起手术刀。只好在家开了一个小小的药房，接待一些伤风感冒的病人。最常来的，是一个大约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她很瘦，一双黑色的眼睛也就愈发的大，没有光泽的长发披散在脑后。
她似乎身体不好，家里又没钱，所以常常赊账。她也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所以来的时候往往会带一些自己做的饭菜，或者给姐妹俩的廉价糖果。
夏梦也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她的。有一回她又来看病，正逢夏梦一个人在院子里玩，却偶然瞥见另一个小小的影子正踮起脚尖，扒着窗台往里看。
小男孩有一头淡棕色微卷的头发，似乎为了避人耳目，还戴着一顶黑色的帽子。
才八九岁的她天不怕地不怕，嗓门也很大，隔得老远就高喊：“喂，你是谁啊？干嘛在我家门口偷看！！！”
小男孩身子一抖，转头瞪了她一眼，猫咪一般灰绿色瞳仁，在大人闻声赶来之前他就敏捷地跑掉了。
以后便常常能看见他。他总是跟着那个憔悴的女人一起来，而且每次都会带一些吃的给她。和那女人不一样，他给的都是包装精美的糖果巧克力，偷偷塞到她手里，叫她不要出声。夏梦有了好吃的，也就开心地点头答应，和他一起扒着窗户看起来。
两个寂寞无聊的孩子很快成了好朋友。
她知道他叫“昆汀”，明明跟她一样大，却总摆出一副大人的样子，不爱笑，也不爱说话。她却对他更加好奇。
那时候她一个人在家看了好多黄金档连续剧，就开始想象他跟那个女子的关系。她想他应该是哪个有钱人家的小少爷，而那个女人一定是他的妈妈，因为身份低微被赶出了家门。
她把那些猜测告诉他，得到他一个白眼以及冷嘲热讽。夏梦却不气馁，终于在她日日软磨硬泡下，昆汀告诉了她那个女人的真相。
用他的话说，她是他爸爸以前的“女朋友”，还生了一个孩子。
她问他是怎么知道的，小男孩抿了抿嘴唇，把帽檐压低了一点，犹豫片刻才说，因为有一天爸爸突然问他希不希望有个哥哥。他觉得很奇怪，第二天就偷偷跟着爸爸溜出了家门，看到爸爸来找这个女人，却被她拒之门外。
这件事不知怎么让他妈妈知道了，大发雷霆，爸爸就不敢再去找那个女人了。可是妈妈一直耿耿于怀，嘴上心里总是念念不忘，久而久之，昆汀也不禁对这个瘦弱的女人和她的孩子产生了强烈的好奇。
夏梦似懂非懂地听着。她一直觉得没有妈妈的自己和小眠有点可怜，但昆汀虽然有爸爸妈妈，好像也不是很开心。
后来昆汀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来找她，那个女人也很久没有来过。她再次见到他，还是黑色的帽子苍白的脸，她却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昆汀告诉她，那个女人死了。
那是夏梦第一次看见他哭。他说他听见父母在房间里吵架摔东西，他怕是他妈妈逼死了她。夏梦蹲在他旁边不知所措，伸出手想抱抱他，妹妹小时候疼的睡不着妈妈就是这样做的。可是他躲开了，却没有拒绝她递过来的手帕。
又过了几天他拉着她说要去看看那个女人的葬礼，在郊外的破祠堂里。走到一半夏梦就害怕起来，荒郊野外的，她还从没离家这么远过。所以最终她还是没有去。
昆汀去过回来，跟她说他见到那个人的儿子了，眼睛像她，长得又有点像爸爸，穿一身黑衣服，看起来很冷很凶。
他缩成小小的一团，不知怎地眼泪就又流下来。她摘下他的帽子，撩开他的额发，直直看到他眼睛里去。那里是空的，似乎又是满的，像是受了伤的小兽。
她记得自己也哭了，然后搂住了他的肩膀。这一次他没有推开她。
她后来想这种感情应该不是爱。拥有的时候觉得稀松平常，可是失去之后，过往点点滴滴的记忆却执意纠缠徘徊不去，就连相互耍性子甩脸色持续冷战3个月不说话的经历，也都变得美好了起来。
可她心里清楚，他从来不曾真正属于过她，否则也不会毫不犹豫地抛下她去往另一个国度。
他们，只不过分享了同一个秘密，在同样孤寂迷茫的童年里，相互依偎取暖的人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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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梦从高楼的窗户向外看，手中的咖啡散发出阵阵香气。她看见他从那辆黑色轿车上下来，手里提着公文包，步履匆匆走进大楼，浅色的头发在惨淡的阳光下依然亮得耀眼。
她不紧不慢地踱回办公桌前坐下，静静等待着。过了一会儿，他果然推开玻璃门走进来。一路上同事纷纷向他问好，夏梦坐的最远，把脸埋在堆积如山的文件之后，等他走进办公室，方才从卷宗后抬眼偷瞄。
透过明晃晃的玻璃窗，只见早就等候多时的秘书和他说了些什么，他点点头走到桌前，拨通了电话。夏梦正看得入神，他却仿佛感觉到她的视线，忽然转过脸，锐利的绿眼睛精准地钉在她身上。
夏梦心里一惊，急忙埋下头去，心里把那个远隔重洋的大混蛋骂了千万遍。
该死的昆汀，自己走就走了，干嘛还拜托她这种莫名其妙的事。好死不死她居然还一时心软答应了，现在想来肠子都悔青了。
夏梦长叹一声趴在桌上。
几个月前，她结束了占据小半辈子的学生时代，终于不得不面对社会残酷的法则。作为女生，就算学的是还算热门的会计，在经济不景气的现在想找份像样的工作也是难于登天。
那时候昆汀还算是她的男友，在她初出茅庐手忙脚乱的时候也帮了不少忙，这份工作就是他介绍的，在一家口碑不错的律师事务所做财务助理。事务所的老大年轻得让她惊讶，她第一眼见他就心生奇怪的熟悉感。
后来昆汀才跟她坦白，原来那位年轻有为的上司就是他同父异母的哥哥。这几年他一直暗中打听，几经周折才找到了他。
夏梦觉得昆汀似乎始终心怀愧疚，那个苦命的女人成了他心中解不开的结，她的儿子现在过得不错，他却始终无法释怀。
又或许，仅仅是因为寂寞，因为他们身上多少流着同一个人的血。
昆汀要去英国继续学业，临走前拜托夏梦替他照看他。其实说“照看”也并不贴切，只是希望她能时不时跟他说说他的近况，满足他的一点好奇罢了。
虽然感觉被算计了，夏梦还是习惯性地纵容了他的任性。况且她也有点想知道，这个以前只出现在故事中的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她发现他即便是笑着，也总是微蹙眉心。他不喜欢咖啡，常常沏一杯浓茶，不紧不慢地喝。他不善与人交流，中午也不下来跟大家一起吃饭。对待下属严厉却不苛刻，似乎总拿那个顽皮美艳的秘书没办法。不加班，很少应酬，偶尔抽烟，爱穿深色的衣服。
不知不觉间，她就收集了这么多与他有关的事情，但这个人，却总是模模糊糊看不分明。
说来也正常，她一个新来的小会计，和大BOSS之间能有什么交集。唯一一次近距离接触，还是某次下班，站在大楼新安的玻璃门前，手里大包小包一时推不开门。这时从后面伸来一只手，好像不费力就推开了。手指触碰不到一秒的时间，虽然隔着厚厚的手套，而她也早非不谙世事的少女，却仍旧身子一僵。
侧头，透过被风吹乱的长发，她只来得及瞥见他浅棕色的发丝一闪而过，匆匆消失在人流中。
还有一回，原本有个晚宴需要携带女伴，整个事务所里似乎只有她年龄身高都合适。夏梦被秘书领着第一次踏进他的办公室，总有些莫名的心虚，低头站得规规矩矩。他也就抬眸扫了她一眼，点头应允，只是在她要离开的时候，淡淡来了一句：“就当去玩玩，别紧张，不要多说话。”
她低低“嗯”了一声，快步走出了门。
后来因为临时有事，最终还是没能赴约。夏梦也说不清自己是遗憾多一些，还是宽慰多一些。
她总觉得这几个月来，自己越来越像一个偷窥狂，习惯性地收集关于他的每一个细节，并且乐在其中。
有时候远远看着，她不禁想象年幼的他一袭黑衣站在母亲灵堂前的样子。昆汀说他“很冷很凶”。可如今，似乎只剩下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她暗想他是何时学会将情绪藏得滴水不漏，胸口莫名有些堵。
轻轻吸了口气，手中咖啡已经冷透。正好前辈找她过去，夏梦边应边拿起公文夹，那些陈年的恩恩怨怨也就暂时抛在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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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熟睡中的夏眠掖了掖被角，刚经历了一番有惊无险的抢救，所有人都是精疲力竭。夏梦强撑着哄睡了妹妹，还没在沙发上坐定，手机就忽然震动了一下。
“夏小姐，你妹妹怎么样了？”
短信署名是吴铮。
夏梦轻手轻脚溜出病房的门。荧光屏上时间显示凌晨三点。她犹豫了一会儿，按下通话键。
“喂，是我，吴铮。”年轻男人的声音，略微低哑。
夏梦心头一跳，说出口的话都不甚利落：“哦哦，你就是……薇薇的弟弟吧。”
“嗯。”对方沉默了片刻，有些迟疑地开口，“你妹妹……怎样了？”
这句话问的很轻很快，依旧是惜字如金。听在夏梦耳里却从心底涌上一股奇异的暖意，嗓音也不禁柔和了起来：“她没事了。谢谢你。”
……所以，他是关心小眠的情况，特地来问的？
这么一想更加感觉抱歉：“不好意思，好好的聚会被我搞砸了。你知道的，本来薇薇是想……”
“没事。”他迅速打断她，仿佛急于否认什么，“她就爱瞎操心，不用当真。”
“嗯。”夏梦应着，却微微皱起眉。
半夜，走廊里人烟稀少，唯有走廊上丝丝缕缕的光线从门缝中漏出来。她想起，也就是在这样的晚上，查房归来的薇薇无意中跟她说起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眉梢眼角满是浓浓的温柔与担忧。
薇薇本不是多话的人，提起他却有些絮絮叨叨，反复说她弟弟只是看着冷清，心肠却是如何正直慈软。
夏梦听了，却禁不住在心里翻着白眼吐槽：
说了半天，这青梅竹马居然抵不过半路杀出的程咬金，人家筹备婚礼时准新郎出差，屁颠屁颠的跑去帮人家挑婚纱不说，还把唯一的房子当成新婚礼物送出去，该是怎样窝囊外加缺心眼的男人啊。
所以她今天参加那个聚会，其实也有些看好戏的心态，半开玩笑地配合薇薇所有的安排。真正见到了，在惊讶居然是熟人之余，才觉得林薇薇确实了解她的弟弟。
他话很少，并不像现在很多年轻男孩一样喜欢夸夸其谈。但是，在她气喘吁吁的时候却给她倒了杯水，她也一直记得他手掌恰到好处的力道与温度。
……的确，是个面冷心热的人啊。跟昆汀一个样。
这样不动声色的温柔，非要十分细心地去体味方能发觉。可是现在，又有多少人有那个耐心，去费尽心思地揣摩另一个人深藏不漏的情绪？
夏梦望着自己的鞋尖，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开口道：
“其实……薇薇她也是为你好。你这个人，怎么说呢……给人感觉太内敛了些。”她鼓起勇气，也不管对方是否有所反应，索性将那些一直想说却不敢说的话，一口气全部倾倒出来，“你呀，就是心思太重。总是消极地原地等待，又会有几个人愿意主动走向你呢？”
电话那边的人沉默了，夏梦心里没底，想打圆场，只好接着喋喋不休：“你就知足吧。像我妹妹，从小就跟医生护士打交道，想要交几个同龄朋友都不容易。”
“……也许吧。”他并没有同意或者反驳，语气自然得像一个老朋友，又有点上司颐指气使的味道，“时间不早了，你休息去吧。”
夏梦也笑：“好的。再见。”
挂了电话，她站在原地怔怔发了会儿呆。冷风透窗而过，她下意识想拉紧围巾，伸手却摸了个空。
她记得今天自己出门是戴了那条围巾的。黑色夹杂浅灰，大约一个手掌那么宽。
听说英国冬天很冷，她本想织来送给昆汀的。第一次干这种活计，动不动就漏针，可偏偏又是极好强的人，错了就拆掉重织，所以尽管奋战了整整一个月，毛线球却仅仅小下去一半不到，还是没能赶得及在他离开之前送出。而后便杳无音讯。她连寄也不知道寄到哪里去。
夏梦一气之下索性自己戴上，站在镜前看，竟然有种与从前全然不同的沉静。她想这正是她现在所需要的。
还好，最难过的那段日子已经过去了。围巾也好，那个人也好，亦或是幼年懵懵懂懂似是而非的感情，都在时间的冲刷下褪了颜色，不复当初那样牵动人心。
是时候，该向前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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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务员小姐甜美的声音，提示飞机将要降落，请乘客系好安全带。
夏梦合上书本，微微后仰靠上椅背，闭上眼睛。
去英国做交换生这个想法，由来已久。现在她终于下定了决心，想要换一个环境，收拾好心情，重新开始。
不要再画地为牢，作茧自缚，抛却过去的重重枷锁，去找寻自己想要的生活。
就像她想对他说的话，她觉得他是明白的。
她曾经蛰伏在他的影子里窥探，从而渐渐发现，这个看似遥不可及的人，内心深埋的空洞和骨子里的温柔。
听她说起已故的母亲，他会默默地看着她，而不是开口安慰。
就连劝告的话，也是用那么拐弯抹角的形式表达出来。可她明白他的意思，还是有很多配得上“白衣天使”这个称号的人，就像一次又一次地把小眠从死神手中夺回来的林薇薇那样。
她记得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在灯光下展颜微笑。没有往日模式化，或者心事重重的样子。眉目舒朗，云淡风轻。
她轻轻屏住了呼吸。
也许就从那一刻开始吧，她觉得她找到了一个契机，不用再逃避掩藏，可以堂堂正正地面对过去，正视自己的未来。
所以最后，虽然他并没有出现在送行的人群里，她还是要感谢他。
飞机平安降落。
夏梦打开手机，找到了那个曾经熟悉的号码。她轻按几下，对话栏出现一行小字：
“我到伦敦了。有时间吗？出来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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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夏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