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梦话 ...
-
寅时已过，几点疏星。
润玉对上锦觅那澄澈的眸子，心中犹如雪融雾散。
他向来自持，前世里或孤身一人，或于黑暗中搅弄风云，在那绝望又偏执的前行路上，仅有的欢愉皆源自与她，仅存的希望也关乎与她。
今生再次置身于这乱局之中，他布子挂角，更是如履薄冰。
自百花宫一别，已有数月。
凡人比喻他们的思念有言道，一如不见，如三秋兮。
润玉默默自嘲，他思之如狂的日子又何止三秋，便是从前陪伴在她身边的时日，也是照面无言，仿佛隔着万丈深溪。但只要她回头看自己一眼，再漫长的等待他也甘之如饴。
面前的满桌灵芝，眼前的俏皮少女，久违的关心馈赠。
他似是久居涸泽之中的鱼，骤获甘霖，方才得知自己曾濒临死亡。
他伸手去触摸那盛有灵芝的花钵，感受到其上凝结的冰凉的露水，方才相信现下并非梦境。
润玉心下触动，又知晓锦觅封印未解修行尚浅，种植灵芝自是不易，喑哑半晌，对她粲然一笑，道：“承锦觅仙子眷注，润玉不甚感激，定会好好服用。”
锦觅虽不知扑哧君交给她代为转赠的是何丹药，但她拿去给雪柳姨瞧了，晓得其珍贵，便忧心自己所种的灵芝会不会让小鱼仙倌看不上眼，此番见小鱼仙倌郑重道谢的样子，这才放下心来。
她心情一好，又憋闷了多日，随手摘了一株灵芝，掰开一块一块地递给润玉，顺便和他闲谈起来。
润玉当然不会拒绝她，一一接过服食。
“小鱼仙倌，为何你受伤了，这么多天也没好呢？你们天界没有医官的吗？”
“只是些挫伤与灼伤，并未危及心脉，润玉不想麻烦他人，所以才未找医官诊疗。”
“我看连翘平日里吃撑了，雪柳姨都会给她配些消食的汤品，小鱼仙倌你不是天帝和天后的孩子么，难道天后娘娘这些天都没发现你受伤了吗？”
“润玉并非天后嫡出，相处之道自然不同于锦觅仙子平时所见。”
“这是什么道理呀？那小鱼仙倌，你是哪位天妃之子啊？天妃娘娘也不关心你的吗？”
“这……润玉生母并未封妃，听说只是一个水族精灵，再平凡不过。润玉并无儿时记忆，旁人皆道我的生母去世之后，天后娘娘便收养了我。本来早些年间，我还能与母神和睦相处，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天后却越来越担心，我会与旭凤争储夺嫡，所以我与天后便日渐疏远了。”
“原来如此，其实我与小鱼仙倌倒是有几分相似，你不记得你的娘亲，我却是从不知晓自己父母是谁，听老胡说，我是被长芳主点化的葡萄藤。不过呢，从前有肉肉陪着我，现在又有连翘时常同我作伴，还有老胡、雪柳姨教我些修行之道，芳主们虽然很严厉但是也在保护着我们一众精灵的安全，所以小鱼仙倌，你的身边也一定有人在默默守护着你，就算没有……还有我呢，大家都是朋友嘛！以后你再受伤了一定要告诉我，我再给你种灵芝哟。”
“这些灵芝已绰绰有余，锦觅仙子莫要再为我劳累，多多为自己修行才是。”
锦觅不好意思地摸摸耳朵，道：“我还怕不够呢……昨日扑哧君又过来找东西，说自己也受伤了，见我种的灵芝想讨要几株，我都没给。”
“找东西？”
“嗯，他说他和一只孔雀在姑苏城大打一架，又丢了什么美人图册，以为落在我这里了，回去的时候脸色还很不好呢。哎，真是没有追求，美人图册丢了就丢了呗，又不是美食图册……”
润玉心下一动，面色难辨。
锦觅不解，疑惑地看向他，“小鱼仙倌，你怎么了？啊，我是不是耽误你去和昴日星君交班啦？”
润玉忙换回温和的神情，接过锦觅手中最后一块灵芝服下，“无事，晨星已起，想来魇兽已经替我点卯过了。”
“魇兽？小鱼仙倌你曾和我说过，你是个放鹿的散仙，就是指的这个魇兽吗？它长得和鹿一样吗？小鱼仙倌住的天宫又是什么样子的呀？”
“不错，正是这魇兽。我的住所其实很冷清，只有一头懵懂魇兽，它长得似鹿，是以梦境为食的灵兽，晚上将它放出去，它自会寻人梦境，将其食之。”
“……”
“我的处所外有一座彩虹桥，桥上便是一望无垠，星辉灿烂的星河，那里非常美丽……”
“……”
润玉渐渐停下讲述，看向那已伏在桌上睡着的少女。
一发不可牵，牵之动全身。
这场对弈福祸莫测，他自信于重生后已知的本末，却也知道不能耽溺于一时的取势。
玉虚观的两只玉麒麟“撞破”啄木岭的业火，虽将事态闹大，让荼姚情急之下慌忙出手，最终使鸟族错失了太湖之势，可只要她冷静下来，仔细查探鸟族巡视辑录，当日麒麟山有何人拜访便一目了然。
而彦佑也的确按润玉所说，一直故意在太湖周遭四处游历来引开追查之人视线，毕竟他这个蛇仙自被贬下天界之后，寻花问柳乃是日常，而苏州不仅有园林美景，更是多有淡妆浓抹的红袖。
只是，这个不靠谱的人，作戏未免太过全套，还带着他那本宝贝六界美人图鉴四处招摇。
上次彦佑根据润玉提点修改了图鉴，想来是母亲已知晓锦觅本性阴寒，推测出其乃水神所出，未免牵连恩人之女，这才告知彦佑缘由，催他前来借锦觅之口告诉自己，图鉴已落入天后手中。
兜兜转转间，他虽斩断了鼠仙揭露锦觅身份的动机，却将锦觅身世的线索直接拱手送给了荼姚。
殊途而同归，何其徒劳。
或许，他自己就是那棋盘中的一子，机关算计却仍跳不出早已布好的盘面。
润玉上前一手扶住锦觅后背，一手托着膝弯，将人轻轻抱起。
少女的脑袋顺势靠向他的肩窝，须臾，便有平稳呼吸的气息浅浅地扑在那处皮肤上。
润玉放轻动作，缓缓行至屋内，将锦觅置于床上，又帮她除去鞋袜，盖好锦被。
前世她伤重昏迷之时，他也曾这样抱她回屋，只是那时的水神虽仙姿佚貌，却连睡梦之时，面上都似有万千忧思。
润玉坐在床侧，垂眸看着这一世无忧无虑的锦觅，只见她左右挪挪，调整了个极舒适的睡姿，眼睛微微眯起，像是看见了自己，却并未醒来，嘴里呢喃了声，便沉沉睡去。
“小鱼仙倌……”
润玉不由愣住，后知后觉地体会出锦觅对自己的一丝亲近之意。
他抬手摸向自己的脖颈处，似乎还能感受到少女所呼之气。温暖的皮肤之下，隐隐跳动的经脉，将他的心跳一声一声传递出来，他手指微颤，眼尾瞬间染上一抹绯色，似血一般温热刺痛。他深深地凝视着面前之人，泪水蜿蜒而下。
其实，他不仅是那条久居涸泽的鱼，他更是蛰居山泽的龙，只要心仪之人向他迈近一步，他便能重新振翅曳尾，提刃主沉浮。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善良与邪恶总是相互转化。
若他真为天道下的一枚棋子，重生也好，天命也罢，他从来不受上天眷顾，又谈何失望，又谈何悲切。
他会履行前生在忘川河畔应下之诺言，为了锦觅坚守住心中那份善良，便今后也只会因她而喜悦罢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梦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