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漫步者》枏木

12、第 12 章

　　云一尘从早上起床心头就一直不安，直到测试完腿软着起身，那股心慌也没消失。他昨晚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奶奶父母还有云星在他身边乱绕，早上起来差点头昏直接趴地上。
　　童江曼走过来架着他往外走，看他不对劲：“怎么了？”
　　云一尘愣愣地看着和朋友越走越远的云星，恍惚看见了当年满脸泪痕固执甩开他的手往南河号方向冲的小妹妹，半晌没回话。
　　“一尘？”童江曼皱着眉停下了脚步。
　　“嗯？”云一尘这才回过神，别过头不再看那四个人，冲童江曼提提嘴角，“没事，走吧。”
　　所有人都觉得他和云星关系不好，但云星小时候最常缠着的，其实是他。
　　他和云星性格很不一样，喜好也很不一样。他喜欢安静，也从来不缠着长辈撒娇，只踏踏实实做他们要求的事，对什么都淡淡的。云星出生那天，他被奶奶带去了医院，护士看他可爱，就把云星第一个给他看。
　　皱皱巴巴红彤彤的一坨，小云一尘嫌弃地不行，对这个妹妹也失去了本就不多的兴趣。
　　小云星争气，跟妈妈在医院待了几天，回家的时候就一点也不皱巴了，白白嫩嫩带着奶香气，是个可爱的小娃娃，云一尘这才没那么嫌弃她了。
　　父母很忙，奶奶也忙着带学生，云星只能交给机器人全权托管。云一尘本来坐在一边看书，结果余光里看见云星一直在挣扎，白胳膊晃得他心烦，于是皱着眉头走过去，把娇嫩的云星从机器人手里拿过来，亲自给她换尿布。
　　小云星眨着大眼睛看他，不知怎的，不再挣扎了，等云一尘给她换完，还咯咯乐起来，伸着小肉手要哥哥抱。
　　云一尘愣在那里，看着云星亮晶晶的眼睛，心突然塌下去一块儿，不自觉地就把她抱起来了。
　　从此云星骨子里的不安分就逐日明显，全家就只有云一尘能让她乖下来。奶奶气不过她，要来揍她，她就跑到哥哥那里找庇护。
　　云一尘几乎对她百依百顺，不打她不骂她，她也乐意黏着哥哥，听他拿着航空天文相关的书教她识字，乖得像个暖呼呼的挂件。
　　奶奶总是数落父母做危险的工作，教云一尘功课时也老是说他，让他少看那些航天的书，多看看历史，最好以后考到星际联邦大学，安稳毕业，再回本星工作。他内心虽有所不甘，却不敢逆反，只好趁教云星识字时跟她蹭书看。
　　再后来，父母不再那么忙，偶尔也休假回家，于是他又带着云星躲开奶奶，找父母聊那些奶奶不喜欢的东西。云星一开始觉得和不熟的爸爸妈妈在一起聊天很无聊，想拉着云一尘出去玩，但后来在他的安抚下，也开始对父母讲得那些东西感兴趣起来，最后几乎是听见父母回来的消息就撇下他飞奔过去了。
　　他也爱跟父母聊航天，但是奶奶退休，他又临近小升初择校，奶奶盯他盯得紧，他于是不再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和父母聊天。云星开始等过他几次，后来慢慢地就不再等他，自己一个人去找父母了。
　　现在想想，或许是从那时候开始，云星就不再那么黏他了。
　　初中远在Ａ星，奶奶执意要他接受最好的教育，父母也没办法。云星在他走了的第三天才后知后觉出难过，嚎啕着闹了半天，被没人拦着的奶奶火上浇油地训了一通，等晚上云一尘视频过去嗓子都哑了，又被哄到半夜，这才接受了现实。
　　距离淡化了关系，环境改变了思想。在接下来的三年里，兄妹二人在岔路口背道而驰，走上了两条不同的路，认识了不同的人，间或短暂重逢又再次分开。再回到起点，彼此都已经陌生。
　　云一尘看着长大不少的云星，听着奶奶对她的数落，下意识地想护着她，却被她用力地想甩开。
　　“就这样！话题到此结束！以后不许再提去外面！再提我就没收你的小飞船，别说星系外，你连Ｚ星都出不去了！”
　　他看着勃然大怒的奶奶，生怕云星冲动之下让气昏头的奶奶伤害到，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却被沉默良久地云星一使劲挣开。云星抬头望了他一眼，转身撞开他，往屋外跑去。
　　她的眼睛依旧发亮，在内里燃着不灭的火，烫的他无法迈步。
　　他乖乖听话放弃了梦想，云星却为了梦想撞向南墙。他永远不会像这个小姑娘一样勇敢。
　　他们是不同的。
　　奶奶不断叹气，他合眼盖住了无数情绪，犹如当年哭嚎抽噎的云星一样，迟钝地接受了妹妹早已离他远去的现实。
　　云一尘倏地睁眼，太阳穴跳痛。宿舍的灯被调暗，只有书桌前还亮着一盏，童江曼拿着电子书翻看，听见声响转头，正对上云一尘疲惫的眼神，立马起身走过来：“醒了？”
　　云一尘点点头，揉着太阳穴：“你在看什么？”
　　童江曼比他状态好不少，递给他那本书后干脆帮他揉额：“Ｙ的日记，从你书桌上掉下来了，我就顺手翻了翻。话说刚才我好像听见升降台启动的声音了，张舰长他们不会又出去了吧？”
　　日记被翻到云一尘昨天看到的那页，上面记录者只写到检测到地球外围有不明引力出现，导致小陨石轨道变换，即将落地。
　　心慌又一次弥漫心头，他攥着日记，皱起眉，突然开口：“云星呢？”
　　“嗯？”童江曼一愣，“不知道，在宿舍吧？”
　　“那其他人呢？”
　　“公共休息室……吧？怎么了？”童江曼不明所以。
　　云一尘焦虑地咬着下唇，又翻了一页日记，一目十行，目光集中在了最后一行。
　　“……队长和副队受伤了，现在还在昏迷，陨石直接击穿了飞船的侧翼。是因为虫洞。”
　　他脑子里蹦出云星测试前和那三个人互换的眼神，右眼连着跳了好几下。
　　童江曼看出他的焦躁，手下滑到他肩膀，揉了两下。
　　门骤然被敲响，童江曼把门打开，看见站在门口的克里斯特面色严厉地说：“待会儿都在宿舍待着，别瞎跑，等通知。”
　　童江曼看着他站在门口，满头问号：“您怎么……”
　　“出什么事儿了？”云一尘揪皱了床单，急急地打断童江曼问道。
　　克里斯特摁着门框的手指关节发白：“地球附近检测出不明引力，大概率可能是野生跃迁点，也就是虫洞。”
　　云一尘看了眼童江曼，更加着急：“您不是和张舰长从升降台出去了吗？”
　　克里斯特奇怪道：“没有啊，今天张舰长身体没恢复好，加上你们有测试，我们就没有计划外出。”
　　云一尘脑子轰然一炸：“那……那江曼说的，是谁？”
　　“什么？”克里斯特看了一眼童江曼，“什么是谁？”
　　“我好像听见升降台启动的声音。”童江曼答。
　　克里斯特摇头：“不可能，隔绝房入口出口都被徐旭锁上了，进不去的。再加上一切能到地面的程序都被保护着……”
　　“云星呢？”云一尘耳边隐隐出现嗡鸣，“她在公共休息室吗？”
　　“不……”终端铃声打断克里斯特，他低头去看，面色瞬间一变。
　　是徐旭的消息：我设的防火墙被黑了！升降台被启动了一次，时间是一小时前，虫洞在逐渐被清晰检测到，如果真有人在外面，必须得在半小时内回来，不然基地开启保护模式，他们就进不来了！
　　走廊传来古萝的声音：“云星和瓦里安金娜的宿舍门都敲不开！”
　　不安隐隐成为现实，云一尘不顾阻拦，冲出房间，往升降台那里跑。
　　寂静无声地真空黑暗里，一个光点一闪一闪，漩涡般露出一张逐渐扩大的口，扰的黑暗中不少漂浮物脱离了原本的轨迹。若是靠近，似乎能听见风声簌簌刮过地球、冲向漩涡的声音。
　　云星瘫在座椅上，一边听瓦莉安的话，一边去拿医药储存袋里的药盒。
　　尼诺那头有些嘈杂，云星没注意听，几句话的功夫，尼诺的声音就变得着急：“你俩赶紧回来，别歇了！”
　　楚天狼蹙眉：“让她歇会儿，怎么那么着急？”
　　“还歇！”尼诺急的冒汗，“虫洞出现了！野生跃迁点！待会儿会有陨石雨啊！！基地保护模式一开你俩就回不来了！”
　　云星闻言立马快速拿药，坐直半沉入南河号：“知道了。”楚天狼没再说什么，也立即加厚力场盾，做好了被撞击的准备。
　　远方依稀能看见什么冲过来，云星只来得及掏出瓦莉安给的药盒拆开一角，转头的工夫，南河号侧后方的力场盾就被冲过来的陨石砸了个正着。她一时手软没拿住，药盒飞了出去，撞在玻璃上，叮当一响，从里头露出个小气雾剂，滚到她脚边。
　　楚天狼生生抗下这次撞击，头痛得眼花，却没忘记掏出自己的那份气雾剂，不带犹豫地瞬间插进云星的头盔对应接口，把药打给她。
　　无色无味的药雾被云星吸入，她一个深呼吸，没时间瞪着楚天狼骂他药打错人，在精神力被修复一些后就立马沉入南河号，避开一颗巨大的陨石——
　　也不能算是陨石，只是一个认不出原先是什么的太空垃圾，边上还有翘起来的钢筋，惊险擦过力场盾。
　　云星只留一半精神力驾驶飞船，另一半留给她拼命去够往后滚的气雾剂，又一个陨石飞过，她驾驶南河号一百八十度转身，让陨石从南河号腹下飞过，一展五指，在重新翻回来时稳稳接住了那管气雾剂，刷的一下捅进楚天狼的头盔接口。
　　耳机内一阵嘈杂，能听到克里斯特对尼诺和瓦莉安的训斥、徐旭呼哧带喘地设置倒计时、古萝走来走去拿药、云一尘急切地呼喊……最后以张默的命令收尾。
　　长年位居高位的女人声音里严肃大过虚弱，雷霆一样带来压力，巨锤锤在乱浪上一般平复了万般焦躁，只留下义勇直前的使命感：“限时二十五分钟，立马返回基地！”
　　楚天狼咳嗽两声，缓了过来，看向云星。
　　云星眸间闪烁，松开一直紧握手动控制器的手，准备完全融入南河号前不忘道：“是！”
　　陨石雨势逐渐变大，小小的飞船身周撑着浅色的力场盾，尾焰拖出歪七扭八的线，灵活地从陨石间穿梭而过，向终点那个敞着大门等它的基地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