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竞门》君熙雨

2、往昔

　　我小时候过得挺凄惨的，凄惨到什么程度呢有个叫杜甫的大诗人写过: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我呢，虽然没冻死，但也曾衣不蔽体，大冬天睡到桥洞下,手脚全生了冻疮，没有一块好的地方。本来还有个嬷嬷照顾我，她说，贺家子女无论如何都不能丢了骨气。所以她坚决不肯让我出去讨饭。她告诉我人不可无傲骨，将门之女更不能做讨饭的乞丐。可是我饿呀，在大街上闻到包子香，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吃。饿得头昏眼花，半夜只能趴着睡，因为这样会感觉不那么饿。
　　后来嬷嬷还是心疼我，把我托给别的乞丐，自己到更远的一条街上讨饭，为了我们不被饿死。你知道吗，当你的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当你背负着对死亡的恐惧的时候，你就会明白，气节这东西，真的不值什么。我听说过阮籍，他的青白眼，还有不屑为晋臣的姿态。我也听说过盗泉，听说有人喝了盗泉的水却依旧可以保持自己高尚的品质。孟子说：蹴尔而与之，乞人不屑也。如果我也算是乞儿的话，那我还是得屑一屑的，没有什么比保命更重要，毕竟留得青山在，才能有柴烧啊。
　　其实还是有些东西比保命更重要的，比如说报仇和找弟弟。报仇？想要对抗那狗皇帝，我还没有能力，不过等我有能力时，他也没能如愿死在我手上，这是后话。狗皇帝一纸诏书，将我父亲赐死，一并将我贺氏子孙贬为奴婢，只有我和弟弟逃了出来。后来被人群冲散，没了音迹。我和嬷嬷相依为命。可惜后来嬷嬷感了风寒，死在了那个寒冬。我才头一次真真切切的感受到孤家寡人是什么滋味。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只会和自己的影子说话。
　　后来，我开始偷鸡摸狗。我经常去城西那家包子铺偷包子吃。那家的老板娘心善，我拿几个包子，她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还记得她穿着粗布衣裳，绾一个最寻常的发髻，笑起来很好看。有的时候，她会‘不小心’把包子蹭掉在地上，然后拿起来吹吹灰，一脸可惜的说，哎呀，卖不出去了，小姑娘，给你吧。
　　我曾经偷了一个富豪的钱袋。他至少穿的很富豪，里面有一些碎银子。我把钱袋里的银子挑了一些送到包子摊前，可是又默默收回了手。这并不是劫富济贫，而是把不义之财送到人家手里。我一直想报答她来着，可是她也死了。
　　包子铺老板在寂寥了一段时间以后，又娶了个续弦。这个续弦嘛，名叫孙玲珍，她可不是个好相与的，泼辣猖狂得很。就在我朝着包子伸出罪恶的小手的时候，被她逮住了。
　　她十足的发挥了自己大嗓门的优势，开始骂街。
　　虽然我没脸没皮，不知羞耻，可我好歹曾经也有个做将军的爹和爷爷，当时也是正经的名门闺秀。被她众目睽睽下这一骂，顿时臊得抬不起头来。
　　很多年以后我还记得那一刻，有一双温柔的手，轻轻地把我拉过来，护在怀里，然后告诉她：‘她拿了你多少东西，我替她赔。’那时我还不知道他是谁，其实知道了也并不能如何。
　　少年面如璞玉，剑眉星目，红缨带将头发束起一些，还剩下的一些就在我脸颊上轻轻的晃动着。有一束阳光恰好撒在他的脸上，给他的轮廓打上一层金色的光圈，好似天上的神祇。
　　孙玲珍大约也从这少年装束上看出这少年并非寻常，只将鼻子冷冷一哼：‘至少要一吊钱。’
　　‘一吊钱，你怎么不去抢呢？’我震惊非常，简直是狮子大张口。胃口这么大？
　　‘你今个要是不给，就别想从这离开。’
　　‘你别听她的，并没有那么多。’我急急得扯了他的袖子。
　　‘无妨，给她吧。’他对我温和一笑。他身边的侍从很自觉地掏出钱袋，直接给了一两银子。
　　孙大娘满意的嘿嘿一笑，‘今个还好有这位公子救你，不然老娘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走吧。’他对侍从说。
　　‘等等，’我叫住他。他扭过头来又是微微一笑，‘怎么了，小姑娘？’
　　‘我，我想求你收留我。’我不敢直视他的眼睛，默默垂下了头。
　　‘那你会什么呢？’
　　‘我什么都不会。但是，我可以学。’我急着表决心，生怕他不要我。
　　‘那你便随我来吧。’

　　我没有想到，他有一个日后必将名垂青史的名字，他叫李世民。我也没有想到，他轻飘飘的一句话，竟然绑定了我的一生。

作者有话说

　　刚刚开始，慢慢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