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青》日月与卿

1、仅仅活下去是不够的，你应该有阳光，自由和一朵可爱的小花

　　母亲说我向来心硬，凡事不留余地，只顾自己情绪宣泄，哪管得旁人感受。第一次听到这话的时候，内心五味杂陈，又难免有一丝难过。后来听到的次数多了以后，便不以为然，竟觉得有那么几分道理，母亲啊，果然是这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

　　我的母亲，一个常年生活在农村的中年妇女。她识字不多，喜穿大红大紫的衣裳，与人聊天时，总爱扯着喉咙讲话。除了她身上这些我不喜的东西以外，她勤劳肯干，韧性极强，从容的面对一切。她总是如此，纵使受了天大的委屈，也隐忍着不吭声，默默的咽下生活的磨难和丈夫的暴力对待。

　　记得小时候那会，一家人生活在不足15平米的租住房里，连一日三餐的温饱都不能得以满足，父亲在外做些零散的活计勉强补贴家用。有时，父亲在外做工受了气，回来就坐在角落里喝酒，喝的烂醉后，就开始摔碗，掀桌子，还有动手打母亲。我与弟弟吓得哇哇大哭，父亲便扬起手，一巴掌招呼在我们脸上。母亲总会像个战士一样冲到我们面前，张开双手，像护小鸡崽似的，牢牢将我们护在身后。父亲酒醒过半，嘴里骂骂咧咧，脚步虚浮的走向床铺。母亲转身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像是浑身突然失去了力气，一把瘫坐在凹凸不平的泥巴地上。她缓慢又颤抖的伸出布满薄茧的手，轻轻抚在我红肿的脸上，反复摩挲，然后柔声的说：乖，不哭，摸摸就不疼了。我看着母亲红肿的脸，凌乱的头发还有布满血丝的双眼，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不知道是因为替自己委屈，还是心疼我母亲。母亲用手替我抹了抹眼泪，然后撑着门沿缓缓地站起来，理了理衣裳，默默的将饭菜端到我与弟弟的面前，叮嘱着我们快吃，吃完去睡觉，而她独自一人打扫着满地的狼藉。虽然她是背对着我的，可我还是看到了她耸动的肩膀，我知道她在哭泣。我盯着碗里的饭，一滴泪落了进来，我扒拉了一大口，囫囵吞下，嗯，有点咸。到了第二天，母亲像个没事人一样，依然穿着大红大紫的衣裳，和邻里扯些无关紧要的家常，仿佛那些身体上的青紫瘀伤是她为了维护家庭完整性的勋章。

　　当然，母亲不全然是这般的懦弱与毫不在乎，印象中母亲也有过那么刚强执拗的时候。记得有一回，天还没亮，漫天黑色像一块幕布一般，母亲将我和弟弟从睡梦中叫醒，替我们穿好衣服，削好铅笔，然后给我扎辫子，她的手一下一下的抚在我的发上，如春风轻柔。但我还是隐约听到了母亲的啜泣声，也是一下一下的，轻轻的缓缓的，像是在极力隐忍着什么。我心里顿时不安起来，却始终没有开口，母亲也抿着嘴没有出声，我们俩都各怀心事。收拾完后，母亲拿起我与弟弟的书包，说要送我们去上学。弟弟在一旁拍手雀跃，而我把脸扭向一边，伸手夺过母亲手里的书包，不发一言。抬眼看见酒气未散的父亲，竟然穿着他同母亲结婚时添置的那套西服，面上难堪，嘴里不停催促着：还不快走，啰啰嗦嗦。随后，他便一脚迈进那块巨大的黑幕里，紧接着母亲牵起我和弟弟的手，在漫天如墨的黑夜里，踽踽独行。一路上，四周都安静的可怕，偶尔有一两辆货车带着微弱的灯光快速驶过。快到学校时，母亲在卖早餐的小摊上，给我和弟弟一人买了两个包子，包子很大，我一只手都握不过来。母亲走到我身边，缓缓地蹲下身子，伸出手来轻轻的抱住了我。然后俯在我耳边说道：以后照顾好弟弟。我的身子僵了一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里生硬的回复：好。母亲站起来，向后退了几步，然后向我们挥手，父亲则面不改色的站在一旁，嘴里嗫嚅了几下，却始终没有开口。我拉着弟弟，不再看他们便转身向校门走去。那天，我在空无一人的教室外的走廊上哭了很久，其实我心里清楚的知道：我的父母要离婚了，我是没人要的小孩了。是的，那天凌晨被父母吵架的声音吵醒后，我一直无法安睡，我听到他们扭打在一起撞倒桌椅的声音，对彼此恶毒的咒骂，以及最后父亲咬牙切齿吼出的那句离婚吧。母亲叹了口气，仿佛所有的坚持和隐忍都在那一刻分崩离析，平静的说：那就离婚吧。我的心里咯噔一下，小心的把被子拉过头顶，眼泪喷薄而出，我紧紧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是的，我听到了所有的一切，却仍要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我很难过，难过我的父母为什么不能相敬如宾，恩爱有加？他们可是这世界上最亲近的人啊。当然，最后的结局是他们并没有离婚，因为在当时那个年代，女子离婚是一件让全家人蒙羞的事情。所以父亲在姥爷家写下了悔过书和保证书，言辞真挚，句句恳切，然后就轻松的将母亲带了回来。之后的几年里，父亲与母亲依旧频繁的吵架，打架，他们勉强的维系着彼此的关系，却只字未提离婚，好像谁都不愿捅破那最后的一层窗户纸。所幸现在，我们慢慢长大，父母亲也逐渐卸下了身上的重担，他们开始体谅对方，尊重彼此，包容着且爱着。

　　我啊，是个没有的童年的人。没有那些装在瓶里的小星星，没有滚落在地上的玻璃弹珠，没有印着孙悟空的连环画，也没有母慈父爱的家庭晚餐。我的童年里满是摔碗的噼啪声，各种咒骂声，母亲的哭嚎声，所以那时候的我就已经学会在这种压抑，窒息的环境里胆战心惊且讨好的活着。如你所见，我脾气古怪，情绪多变，敏感脆弱，并对世间的情爱保持漠然。

　　原本是想写我母亲的，却没想到最后变成了关于家暴的讨论。在这个世界上，或许还有很多的小孩承受着这样的伤痛，我经历过，所以我深深懂得。家暴带给孩子的创伤会伴随着他一辈子，会影响他的性格秉性，他会在这种阴影下失去爱别人的能力。最后，希望每个小孩都被这个世界温柔以待吧，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