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陵旧事》遮阳帘

23、团团真身 换不回片时

　　天地万物皆有灵。

　　而我，是由万物生灵的梦境，机缘巧合之下化身的迷梦蝶。

　　当然，迷梦蝶是一个还算比较庞大的群体，而我，只是其中的一只。

　　我的第一任主人，是个活泼开朗的听雨阁小姑娘，喜欢使一些花里胡哨的招式，喜欢多管闲事——当然，她称之为行侠仗义。
　　我跟着她走过巍峨高山，行过万里碧波。
　　看过春天漫天飞舞的桃花。
　　也看过冬天刺骨剔透的飞雪。
　　听过江南水乡的吴侬软语。
　　也听过大漠苍茫的豪言狂歌。

　　她还喜欢同我说话。
　　同我说她草长莺飞的故乡。
　　说她爱女成痴的父亲。
　　说她心意相通的至交。

　　她叫武思君。

　　我的第二任主人，就是与武思君心意相通的至交，唤作原倾璃。
　　当然，她喜欢叫她琉璃。

　　“他日，你可会后悔，进这深宫？”手握长剑的小姑娘这样问道。
　　“自己选的路，从来不悔。”笑容妩媚的她答。

　　于是相对无言。

　　片刻后，还是武思君先开了口。
　　“我只能送你到这里。这是我在江南除鬼的时候，小牧童送我的迷梦蝶，你把它带在身边，有事就可以随时通知我了。无论多远，我都会赶过来的。”

　　她说，好，你只去帮我寻我要的东西，来日，我在这夜安城等你。

　　然后转身，带着我，一步一步，摇曳生姿地踏入了那座宫墙，一次也没有回头。

　　所以错过了武思君悲凉的眼神。

　　而后来呢？

　　后来我就一直陪在用假名示人的原倾璃身边。

　　看着她她首次获封赏时，低头笑得那样勉强。
　　看着她初入宫墙时，日日同那些一同进宫的女子征战，伤痕累累。
　　看着她昔日救死扶伤的刹那芳华怎样染上了鲜血。
　　看着她明明摇摇欲坠，却还拼命护住身后瑟瑟发抖的姑娘。
　　看着她受伤时，那魔族王侯用那样残忍的方法给她疗伤，疼的她昏迷时也紧蹙了眉头，咬牙硬扛。
　　看着她为搏君欢，在那殿上的倾城一舞。
　　看着那魔族王侯，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时光，同她说起王朝的不仁不义，最后掏了自己的心脏，留她在世上。
　　看着武思君最后一次出征的时光，她是怎样发现那个自称展云，却实际是死在原平手上的荧惑侯的女儿——幽都第一歌姬荧尘，在那些给武思君的糕点中，放下了摧毁人心智的慢性毒药。
　　也看着天光正好的那日，归来的武思君怎样用手中的长剑，贯穿了她的心脏。

　　而此前，她刚刚从拾得仙人那里得知了自己的身份。

　　她娘，是成王仲康母亲的亲姐姐，早年嫁给了启王为妃。却因为被宫人栽赃陷害，说她与侍卫私通，被启王一盏鸩酒赐死了。
　　而只有半岁的原倾璃，也被当做私通的产物，被启王下令毒死，尸体扔进深山中喂狼。
　　彼时，仲康的母亲还没有入宫，与在太医院当值的原正早已暗生情意，想着自家姐姐必定是被冤枉的，可怜斯人已逝，就留下这么一个血脉，就苦苦哀求原正救她一条命。
　　后来原正主动要求替小公主送行，启王自然无有不允。
　　于是服了假死药的孽种死在了众人眼前，而半年之后，原□□上多了一个两岁的义女。
　　而后来查清原倾璃的亲娘是被人栽赃陷害，为了避免身为朝中勋贵的她的娘家对自己的不满，启王一纸诏书，迎了仲康的母亲入宫为妃。
　　一年后，生下了启王的第二个儿子，取名仲康，后受封为成王。
　　而她原倾璃，逼死的不仅是她同父异母的哥哥，更是她救命恩人唯一的血脉。
　　而她以为倾覆了夏王朝的江山，但如今坐在帝座上的她身上流着的，依然是夏王朝的血。

　　她只觉得她这一生，从一开始，就是一个笑话。

　　她死前还是选择了掩盖那些肮脏的真相不让武思君知晓。
　　她甚至将一双儿女托付给武思君，给她一个活下去的念想。

　　可是我觉得不应该这样。

　　也许是那些天长日久的相伴，也许是那些午夜梦回的私语。我有点心疼这个叫做原倾璃的姑娘。
　　那些东西不应该让她一个人背负。

　　于是，在武思君想要探知真相的时候，我将那些过往，编作梦境重现在她眼前。
　　可是我没想到威风凛凛的大将军会这般脆弱。
　　她只来得及看到展云给她下毒，就昏死了过去。
　　要是看到她这样，原倾璃又该心疼了。
　　于是我决定，把她来不及看到的那些，关于玄素仙人告知原倾璃真相的内容，永远的埋在心里，谁也不告诉。

　　后来武思君开始想尽各种法子想要找回原倾璃，而我，则在那之后就被她忘在了一边。

　　于是，我决定一个人去外面看看。

　　但是我竟然开始做梦了。
　　梦里都是那些原倾璃经历过的过往。
　　就好像一张张殘图，一点一点的重塑已逝的一幕。
　　那一步一步的宫墙城土，那一字一句的默默倾吐。
　　那一出一出的轻歌曼舞，悄悄的向谁倾诉。

　　而销声匿迹多年的武思君，突然有一日将我召回。
　　却是她寻到了法子，让我去替她寻原倾璃消散在天地间的残魂——得益于那位心狠手辣却最终难逃温柔乡的无寐侯的馈赠，她的魂魄并没有立时被云逸风汐所带的灵气毁尸灭迹。
　　我也觉得那个姑娘那一世活得太不值当了，加上没有解除灵契，我也暂时没办法违背武思君的命令。
　　于是我开始循着那丝微弱的牵引，去寻找原倾璃的残魂。

　　我仍旧常常做梦，后来那些梦境开始重叠。
　　而我在梦中也不在是旁观的迷梦蝶，而变成了那个唤作原倾璃的姑娘。
　　仿佛逆越了时光的流动，也忘却了前世的繁荣，不知不觉就深陷其中。
　　而我看见的，也越来越多，包括那些我来到原倾璃身边之前她遇见的人事。
　　也为相依感动，也为痛失所爱伤痛。

　　集齐了原倾璃的残魂之后，我又飞回了武思君的身边。
　　随着一字一句的法诀在脑中回想，我感觉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从我的身上被剥离，
　　不知不觉眼前的世界陷入了朦胧，似乎那些悄悄飞过的流年，眨眼就走到了终点。我想以后我可能不会再做梦了。。
　　于是我再次深深的看了一眼那些梦境，小心翼翼地珍藏在心中，希望以后漫长的夜晚，能够延续这场梦。
　　而我最后一眼看见的，是武思君纵身跃入凝墨池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