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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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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埃落定了,陆遥心也定了,他知道只要孟峤走出这个门,就意味着答应他。
孟峤温柔地拂去面上的泪珠,拇指轻按,擦掉他眼角的泪痕,用手背爱怜地摩挲他的面颊,一路游移抚到耳后、脖颈,最终虚虚地环着他的肩背,另一手则被陆遥紧紧抓住了。
孟峤欲开口,被人用食指指腹按住了唇。
陆遥深吸一口气,“听我说,只有两个问题。”
“好,我听你说,我照实答。”
陆遥发颤了:“公主,郡主,县主,所有旁的人,你还愿与她们白头偕老?”
孟峤:“我不愿。”
陆遥点了一下头,“那你可愿与我一起?”
“怀英,你有什么顾虑,我都明白,可我并不在乎那些。你更不能如此苛待自己。”
“你骗也骗过我了,撵也撵过我走了,狠话也说过了,我仍旧弃了廉耻过来找你,因为我相信自己的直觉。你愿不愿意,也正眼瞧瞧你自己的心?”
“浮云世事改,孤月此心明。总是星移斗转,沧海桑田,我也深爱着少年意气的你,而你永远是当初的少年。”
什么都不消说,什么言语都不如行动来得热烈。孟峤径直将他揽入怀中,紧紧抱住他瘦削的身子,力道透过了衣衫、勒疼了皮肉,用尽全力与他相拥,用尽余生去相拥。
树影婆娑,和风搅乱了一地的月色斑驳,只有两个相拥的人影巍然不动,抵死缠绵。
陆遥想喜极而泣,又想当街吶喊,太繁多太浓厚的情绪涌上心头,堵塞在喉口,什么都说不出,只是一味地笑,埋在孟峤的肩上哭一般地疯笑。
多少个夜来幽梦,奢想着这般相拥相守?
孟峤在他耳边沉沉地叹息一声,“傻东西,我若不来,你待如何?”
“我就在你这院门口吹到破晓。”
“若我一直不来?”
“那便我守着我同你的往事渡此生。”
孟峤嗓音发颤了,“你何苦委屈自己?”
陆遥笑中带泪,环抱住他的腰,“我已经苦这么多年了,你能不能让我不要再继续苦下去了?”
孟峤答得一腔深情:“我答应你。”
“怀英,事不过三,倘若你再离开一次,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你了。”
“往后余生,不会放手,你务必放心。”
孟峤叹息着笑了,笑得深沉而感慨。
“你笑什么?”
“你不知我曾在多少个上京的北风雪夜里,吹笳到天明。胡笳不如你的竹笛动听,那九年,我全心全意思念你。”
这是自从他回临安以来,也是这十年来,孟峤初次诉衷肠。
陆遥满腔情思无处宣泄,正欲张口死死咬他的脖颈,又不忍心,便说:“你再抱紧我些。”
“你不疼吗?”
他真疼,腰背被勒得很痛,“我想疼,你再抱紧我些。”
孟峤又被堵得笑了,放松了臂弯,“傻东西。为何我俩不进屋?”
陆遥惴惴不安,“你这巷子里有人吗?会有人看见吗?”
孟峤实在觉着好笑,“你问的是不是有些晚?会,偶尔会有一两个人走错了路进来。”
陆遥怕有人弹劾孟峤举止逾矩,“我们进屋吧。”
孟峤柔声问:“右脚怎么了?”
“这你都看出来了?”
“全身都倾向左侧,感觉得出。”
陆遥讪讪道:“方才下马太急,扭伤了右脚踝。”
孟峤语气恳切:“上来,我背你。”
陆遥撒娇,仰起脸看着他,“你抱我。”结果他真被勾住膝弯和腰背横抱了起来,低低地惊呼一声,随机喜不自胜,双手绕上了孟峤的脖颈。他难免有些羞赧,发烫的脸埋在孟峤的怀中,更显依偎得亲昵。
他深深嗅了一口孟峤衣衫的气息,喃喃自语:“你真好闻。日后若你不在身边,我就抱着你的衣物睡。”
孟峤轻声笑了,胸腔里飞出的低沉笑声将陆遥迷得心旌摇荡。“怀英,你再多笑笑。”
孟峤将他搂紧了些,弯着唇角。
“哎别……”陆遥不安分地扭了扭身子,泛红了一张脸,“你别抓我这儿。”
“侧腰怕痒?”
“嗯……我是不是不该告诉你。又让你拿捏住一个弱点。”陆遥支支吾吾小声说,紧接着又改口,“无妨,我喜欢你拿捏住我。”
孟峤一听,顿时心头火起,险些将他按在墙上欺身压上去。他脸色一言难尽,强行让自己搁置下那些念头,将怀中的人放下,“先沐浴吧。想来你今日没少折腾。”
陆遥偷笑,好像还很得意,“奔波劳累,风尘仆仆。先从鹿鸣酒楼跑去石湖山庄会那帮公子哥儿,又从石湖山庄快马加鞭疾驰来此处找你。”
“慢些来,我又不会跑。”
陆遥照实说:“见不到你的每一剎那,都是对岁月的亵渎。”
孟峤感觉到自己的心狠狠快速跳了几下,强撑面色不改,问道:“幼宁,你自己能沐浴吗?我是说,右脚碍不碍事?”
陆遥愣住了,随即连声大喊:“不碍事不碍事,我自己来!”然后又觉得不妥,再补上一句:“你让我先品品独享你家大澡池子的感觉,明日,明日你我鸳鸯戏水,可好?”
孟峤:“……我并非此意。”
他知道孟峤本意并不是这个,但若是一起洗,两个气血方刚的男人赤裸相对,不发生些什么才怪了。可他还没做好事前的准备,比如,他没带着脂膏来,没脂膏直接胡来就得疼死。他对男男苟且这些事知道得一清二楚,毕竟这么些年的□□禁书都不是白看的。疼死倒还是次要的,更主要是怕拂了孟峤的兴致。
陆遥迟疑了一下,很正经地问:“不如我孔融让你,你先沐浴?”
孟峤实在没忍住笑了,“不必,当真不必。”
于是二人兄友弟恭,有条不紊地按长幼次序沐浴——先幼,后长。等孟峤带着一身的热气回来时,陆遥却已经抱着一小团薄被,蜷缩在床最里侧的一角睡着了。
孟峤愣了,这才戌时,平日这个夜猫子可是到漏断人静都不睡下的,今日他是有多累?从石湖山庄跨了大半个临安城飞奔过来,跑得是有多不要命?难怪他那匹骂现在还在马厩中累得直哼哼。
孟峤好想拥住他,吻他,可是生怕一丝一毫的动静都打搅了他的酣梦,匆匆吹了烛火,只留下一盏书案上的灯,独自悄悄坐在房中的远处,美其名曰看书,实则一直在看他。
他入睡后恬静安宁,没了清醒时的那种勾人心魄,而像一个易碎的瓷娃娃,蜷曲在床内侧巴掌大的地方里,居然显得很娇小。
一个多时辰后,院中的大黄不知听到了什么,吠了两声,陆遥皱了皱眉,翻了个身。
孟峤才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个大问题,赶紧蹑手蹑脚出门去,将大黄安置到院子的另一角,离自己房间远远的,语重心长教导:“你须得做条好狗,不可搅扰幼宁睡觉,也不可跑到我们房中。你且安生个一晚,明日我就去将幼宁的猫儿接来,你同它缠斗去……”
“怀英?怀英?你千万别吓我!”
陆遥被狗吠吵醒,一睁眼,发现屋内无人,只有一盏灯影影瞳瞳,忽然惊慌失措,翻下床跌跌撞撞找人。
孟峤急忙回屋,一把接住披头散发,赤足向外冲的陆遥,再次将他抱起来,放到床上,自己也钻入被窝。
“怎么这么怕?”
陆遥也觉得自己反应过度,“九年我都误以为你死了,你回来后又撵了我一次。我生怕今晚的一切都是我在做梦……”
“别怕,我不过是去教诲了一番大黄。”
陆遥这才平复下心悸之感,委屈道:“你不能再不要我了。”
“放心,我不走。”孟峤吻他的唇角,吻他的鬓发,吻他的额头,“我十九岁就被你抓得死死的,这辈子都握在你手里了,只会你厌弃我,不会我不要你。”
孟峤心软得不可收拾,但凡陆遥用这种带着一点哭腔的颤音说话,就算要天上的星星,恐怕也会统统摘下给他。
他见陆遥没看自己,只盯着自己脖子,便问:“你不相信我?”
陆遥眨眨眼睛,“我信。但你你得说一句,我想听。”
孟峤深深地凝视着他的眼睛,“我心悦你。我很喜欢很喜欢你。你在我心尖尖上。你——”
陆遥凑上去吻住他,截断他的话头,因为自己已经听得面红耳热了。他不禁抚上孟峤的脖颈,摩挲着他的锁骨,微微扯开他的中衣衣襟,摸了摸胸前的一道疤,“这是……”
孟峤苦笑,回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比自己的小得多,光洁得多,除了握笔与弹琴处,没有茧子。
陆遥有些慌张,“抱歉。你不必告诉我。”
“幼宁,想问便问。”
陆遥低低地哦了一声,撑起身子,继续拉开孟峤的衣襟,神色大变,用力一扯,中衣滑落,整个上半身都暴露在外,触目惊心的伤痕,剑伤、羽伤、鞭痕,粗粗细细,斑斑驳驳,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一片狰狞。
陆遥手指打颤,抚摩着最长的那道剑伤,从前胸一直到侧腰,不停地来回摸,仿佛这样就能让它淡去。
孟峤无奈地笑笑,“大娘娘之所以如此厚待我,九成原因是为了这道伤。”
陆遥恍然大悟,“他们说你在上京杀过一个金兵将官,是不是就因为这个?”
“是,当时官家刚登基,还未遥尊生母为太后,大娘娘虽然脱离了浣衣局,被单独幽禁,但仍然落魄得很。那个直娘贼——那个淫贼杂种,图谋不轨,趁夜想要将大娘娘……我当时算是她的侍卫,听闻呼喊,直接拔剑跑去将他杀了。他的两个好友得知此事后,冲过来要亲自解决我,我本就带着伤,有些寡不敌众,于是便有了这道伤疤。他们本来是准备直接杀掉我了事的,但是被另一个金人拦下来了,最后将我投入大牢。”
“幼宁,你就不想知道,我杀了金军将领,为何还能活下来吗?”
陆遥怎么不想知道,这个问题困扰他很久了。“他们说,是金人皇帝赏识你的胆识和勇气。”
孟峤很慢很慢地摇了摇头,“已故的安柔长公主,先帝的第十五女,今上的皇妹,当时,沦落为金国大公主完颜承赫的姘头,她求完颜承赫,留我一条命。”
“完颜承赫是金太宗的长女,骁勇善战,男人也打不过她。她狠辣暴躁,养着好些个小子和姑娘,若伺候得不好,鞭打致死的也有。”
“我都没见过安柔长公主几面。她也深陷囹圄,自身难保,但是跪下来苦苦哀求完颜承赫。完颜承赫宠爱她,答应了,悄悄施了些压,我便被放出来了,还接着当大娘娘的侍卫。一年之后,完颜承赫领兵攻打秦州,她的堂兄与她有仇,趁此机会将安柔长公主杀了。”
“我本来也不清楚这些。但前一段时日,完颜承赫作为金国的使者,来临安与官家秘密和谈。她顺便将安柔长公主的骨灰归葬。熙和公主在干宁殿外偷听了,还很吃醋,我拜见完大娘娘后她将我堵住,不断质问我安柔长公主和我有什么关系。”
“顺便,她还漏了个秘密,告诉我,当初金人送还大娘娘时就与官家约定好,燕霄必杀。,完颜承赫就是来催官家杀燕霄的,然后两国才能划清边疆界限,签订永久的和约。”
陆遥瞠目结舌,脊背蔓延上透骨的凉意。他先前只知大概,却不想,前因后果如此骇人听闻。
“熙和公主殿下告诉了我这些,还说想下降给我。我当时就准备拒婚,但苦于师出无名,没有合适的契机,便托朝中同僚弄到了一幅《凤求凰》图卷,送到公主面前,告诉她我早已心有所属,只能辜负她。他应该以为我一直心念安柔长公主,气得冒烟,直接赌要求气嫁张大相公的长子。官家其实也想借招驸马让我作他的亲信,可我说,我不受人挟制。官家也发了一场大火。”
“可是,幼宁,当日我骗你,让你离开,因为我无颜面对你。我心想,我什么都不配,更不配你的喜欢。”
孟峤握住陆遥的手,“可你竟还愿意……”
陆遥径直径直俯下身,亲吻那道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