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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枉死城(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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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死后是要走奈何桥,过黄泉路,可玎斐只看到一座黑压压的城。
除了那一座城以外,四周空无一物。
玎斐只感觉自己处于一片虚无之中,身边是一片混沌,就好像在梦里见到过的场景,没有声音,没有人烟,没有光亮,感觉像是眼睛上蒙了一层翳,连自己双手都看不清。这座城的边缘虚晃地和进这片混沌之中,当玎斐靠近之时,城门逐渐趋向透明,在这虚无的衬托下就好像一道光圈。
城内的景象是一番欣欣向荣,一切都显得那么真实,她并没有来得及细看,那种生活的气息是主动向她扑来的,只要不抬头,不去看那混沌,就不会以为自己现在不是在正常的人间。玎斐有些不安,谨慎地向后一点一点挪了几步,城门又渐渐恢复了原貌,城内的一切恍如只是海市蜃楼。玎斐仰首去看匾额:枉死城。心头有什么东西猛地一下沉了下去,然而这时她才感觉到自己好像没有了心跳。
玎斐迫切地想要知道自己究竟身处何处,这座枉死城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玎斐,1995年生于b市,卒于2019 ,享年25岁。逝者安息,请跟随指示在1小时内前往大殿排队登记。过时未登记者即视为自动放弃枉死城居民身份,将直接被送往奈何桥等待投胎。”玎斐的眼前突然出现了这么一句话,宛若游龙的行楷,告诉玎斐自己确实是死了。是呢,从那么高的楼掉下来当然必死无疑了。可是她有过后悔。
跳下去的那一刻,她是怀着破釜沉舟的心态,双脚离地的时候,她只感觉到解脱,可是在下落的过程中,她看着周围通明的灯火,她是想融入进去的,她的人生到现在为止还是太单调了,她还没活够。可是转念一想,死了也没什么,正好看看人死后会是什么模样。
摊上这样的事情玎斐内心并没有太大波澜,只是新奇,对玎斐来说这只是一个她没有来过的全新的世界,就像在某条街上又新开了一家死亡体验馆,她没有兴趣专程去凑一家新店的热闹。
玎斐还是走进了枉死城,一直站在外面也不是个办法,不管里面是什么,她总要去看看。
她像之前一样慢慢靠近城门,一瞬间光与影的交错,她再次看到了城内的光怪陆离。她分不清这是现代的都市还是古代的城池,其间交错着大楼与古宅,大路平平整整,也有斑马线,可是没有绿化,绿色在这里是无法生存的。
“玎斐,1995年生于b市,卒于2019,享年25岁。逝者安息,请跟随指示在45分钟内前往大殿排队登记。过时未登记者即视为自动放弃枉死城居民身份,将直接被送往奈何桥等待投胎。”同样的话再一次出现在玎斐眼前,但是时间缩短了15分钟,她居然在城门发了15分钟的呆,当即加快脚步,虽然不知道直接去奈何桥会是什么样子,但是早点到大殿总归是好的,至少她可以根据情况再考虑留在枉死城还是去奈何桥,对于眼前的这个世界她一点都不了解,还是老实谨慎一些为好。
在街上走着,玎斐逐渐意识到不只是心脏,就连别的五脏六腑也许都没了,因为她感觉不到饿,闻不到任何气味。可是她又看到了煎饼摊,还有花店,几个孩子就围在煎饼摊前,饥肠辘辘地啃着,花店前站着一男一女,男人将一束花递给他对面的女人,女人很是开心,露出了惊喜的笑容,手刚接到花就迫不及待地把花凑到鼻子前闭上眼嗅那束鲜花的芬芳。
走着走着,她看到一家诊所,里面却没有一个等待就诊的病人。既然这里是枉死城,都是已经死了的人,难道已经死了的人还会生病吗?假如枉死城不会出现病痛,那么这家诊所为什么会开着呢?她好奇地走了进去,四十五分钟应该够她去向这家诊所的主人询问两句了,说不定还能知道一些关于排队登记的事情。
一个男人正坐在配药区的大椅子上,双手摊开一张报纸,翘着二郎腿悠闲地读着,报纸还是彩色版的,冲着玎斐的封面上写着一行大字标题:新任城主姓名曝光!
玎斐冲上去一把抢过那张报纸,可是她感觉心情很平淡,只是习惯性地觉得看到报纸上自己的名字和新任城主联系在一起是一件应当让她震惊的事,她应当惊讶且慌乱地将那人手中的报纸粗蛮地抢下来,也应当不用管对方会是什么态度。
原本报纸后面的那张脸因为玎斐的举动一下子出现在了她眼前,那是一张文气的脸,鼻子上架了一副眼镜,看起来像是个文科生。
“你好,今天诊所不营业,外面挂的牌子上写了的。你不会是新来的吧?可是也不会不认字啊,你这不是还能看懂报纸吗?你一定不会不识字的呀,对了,这是我的报纸,是私人财物,你能不能先还给我?你拿别人东西的时候不知道要先问一问东西的主人吗?”这个男人丝毫没有生气的表情,像是演技拙劣,表达不出任何真情实感的演员,还一边自言自语,“看来下次是真的不能再不营业的时候把诊所的门打开了,算了,收拾一下回家睡个觉吧。”
他没有管玎斐,自己进了一个小房间,过了一会儿拿了个手提包从里面出来,这才走到玎斐面前说道:“这位小姐,我要关门回家了,报纸就送给你了。”
玎斐机械地颤抖着手拦在他面前:“我就是玎斐。”
男人瞪大了眼睛,说话还是像炮弹一样快:“你真的是玎斐?你真的会是下任城主吗?你要是真的能当城主的话可不可以给我一些便利?我可以把每个月的报纸都给你。对了对了,报纸上说玎斐会在今天死,你要真是玎斐的话那报纸说的还真的是准,那么你能当城主这件事也八九不离十了。你是新来的对吧,那我就牺牲一下睡眠时间给你介绍介绍枉死城吧。”
玎斐听着她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自己一句也插不上,好在这一下看起来是得了空隙,赶紧说道:“我该去排队登记了,还剩下半个小时。”
男人摊了摊手:“没关系,我把诊所关了陪你去吧,在路上可以顺便和你说说枉死城。对了,我姓汪,名冬篱,采菊东篱下的篱,不过冬是冬天的冬,因为我是冬天生的,你可以叫我汪医生,或者叫我汪冬篱也行。对了玎斐,嗯……我可以直接叫你玎斐吗?你是什么时候出生的?”
玎斐一直听着这个话痨汪医生在自言自语,话是多了点,可是也算不上是过度聒噪还能缓解一下氛围,她倒是羡慕这样的性格。对于初次见面的人来说,玎斐对于这种自来熟的人也能相处得比较随性。
“二月十四号,也是冬天。”她和汪冬篱并排走着,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一边四处张望,这座枉死城当真就像个海市蜃楼,虽说现代大楼与古代大宅交错而建,可是丝毫不会让人感到违和,她还在心里感叹,枉死城竟然这样具有包容性,如果她在这里住下应该选哪种建筑好呢,如果可以的话,她想要两套,换着住……
玎斐心里美滋滋地打着小算盘,伸出手指了指前方的居民区:“汪医生,这些房,是分配的还是卖的?”
汪冬篱扶了扶眼镜:“其实如果你是城主的话,你可以随意,而且城主有单独住宅。”
于是玎斐突然有那么一点想当城主了。北上广青年奋斗半生连一间厕所都可能买不起,她在枉死城可以有单独住宅,还可以随心所欲,反正人已经死了,死后享点乐是应该的。
汪冬篱斜眼看着玎斐嘴角略微上翘那不怀好意的笑容,不禁扶额:“如果是我们这些普通人的话在枉死城登记之后都会分配到一间小店面,可以用来继续生前的职业。在枉死城也是有代币的,叫做吊钱。当然和中国古代的那种吊钱不一样,而是来源于枉死城。只有阳寿未尽的人才有资格进枉死城,在古代,等级制度分明的时候,枉死城大多是一些冤死的人,其中以吊死为主要死法,所以自那时起枉死城的货币就叫做吊钱了,当然,演变到现在虽然名称没有改变,但是用法到现在为止已经演变得和人民币一模一样,这点你不用担心。”
玎斐就喜欢从汪冬篱这样的话痨了解事情原委,丝毫不用插嘴,只要安静听着就能详尽地知道所有,省事得紧,虽然总能岔开说别的,但是她现在就是一个枉死城萌新,多听一些废话也是知识。
“我们死后可以从事生前的职业,也可以做一些其他想做的任何行当,赚到的吊钱可以买房,也可以买药水。你应该已经了解到除了视觉和听觉,别的感官几乎没有了吧,我们身体的内部五脏六腑也都不存在了,就连大脑也是没有的,有些情绪我们其实根本感觉不到了,可是偶尔还能作出和活着的时候一样的反应则是因为我们不想忘记曾经活过的模样,哪怕只是一个动作,一种情绪。但是我们之所以还能思考是因为意识还在,而视觉、听觉和声音,是上天给予我们这些枉死城居民的福音。用吊钱买的药水则可以短暂恢复某些感官,甚至是唤起某些部位的病痛感,所以那些煎饼摊、花店,还有我的诊所也能得以存在。除此之外,吊钱最重要的作用就是能获得复仇的机会。枉死城中多是被人谋害的人,只要吊钱足够,他们便可以对还在阳间的仇人‘为所欲为’,这才是枉死城存在的真正意义。”
阳间,玎斐听到这个词才又一次确定了自己身在阴间,好在她是个死人,已经感觉不到惆怅,不过听了汪冬篱的话,她告诉自己现在应该表现出惆怅的情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