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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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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青石路上辘辘前行,车厢内炭火盆烧得正暖,将冬日的寒气隔绝在外。
闻歌倚在母亲肩头,脑子里却还转着刚才的事。想着想着,她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什么?”丞相夫人侧目看她。
“我在想皇上,”闻歌眼睛弯成月牙,“娘您说,皇上是不是挺有意思?我每折腾一出,他非但不罚,反倒赏我——封郡主,赐金银,现在连八府巡按都让我当了。”她托着腮,异想天开,“就差没跟我说:‘闻歌,这皇位你来坐,我给你当妃子’了。”
她越想越乐:“您说,我要是真点头,他会不会真把江山让给我?”
丞相夫人抬手点了下她额头:“死丫头,越说越没边了!‘伴君如伴虎’这话,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闻歌揉着额头笑:“我懂呀。可我这不活得好好的?皇上对我……好像不太一样。”
“那是你命好,祖上积德!”丞相夫人叹了口气,神色严肃起来,“你真以为皇上让你查案是抬举你?这案子牵扯多大,多危险,你想过没有?”
“危险我当然知道,”闻歌坐直身子,“可我拒绝了呀。是皇上不让,非要我接。不过我也没吃亏——”她狡黠地眨眨眼,“我跟他打了赌。”
“打赌?”
“嗯。我若三个月内破案,他就答应不再召我入宫,不再提纳妃之事。”闻歌说着,眼底闪过自信的光,“三个月,绰绰有余。”
她其实觉得一个月都够——有五个小鬼帮忙,查点线索还不是手到擒来?说三个月,那是谦虚。
丞相夫人却听得心惊肉跳:“三个月?你这孩子,怎敢跟皇上打这种赌!若是破不了……”
“破不了我就认栽呗,”闻歌故作轻松,“反正……”她没说完,心里却有个声音小声说:反正不可能破不了。
“皇上也是,”丞相夫人忧心忡忡,“后宫佳丽三千,怎么就偏盯上你了?”
“那说明您女儿生得好看呀,”闻歌凑到母亲面前,笑嘻嘻的,“可爱,单纯,人见人爱——”
“是傻!”丞相夫人又气又心疼,“耿直,善良,没心眼儿!这世道,你这样的性子最容易吃亏!”
她握住女儿的手,掌心温热,语气却沉重:“歌儿,娘说句掏心窝的话——娘不希望你跟皇上走得太近。高处不胜寒,多少双眼睛盯着那个位置,多少明枪暗箭防不胜防。咱们闻家虽是望族,可在这皇权面前,也不过是……”
她没说完,但闻歌听懂了。
“娘,我明白。”闻歌把头靠回母亲肩上,声音轻了下来,“等办完这案子,我就离皇上远远的,安心修仙去。”
说是这么说,她心里却有些乱。那个时而荒唐、时而深沉的帝王,那个在朝堂上为她据理力争的身影,那个笑着跟她打赌说“朕等你”的眼神……像一根根细丝,不知不觉缠在心上。
**有些人,越是告诉自己不要靠近,他的影子反而在心里扎得越深。**
“你能明白最好。”丞相夫人轻抚女儿的头发,“他是皇上,手握生杀大权。今日宠你,明日就可能……”她顿了顿,转开话头,“况且后宫那地方,不适合你。那里要的是八面玲珑,能把黑的说成白,错的说成对。你若真进去了,就得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夫君夜夜宿在别人房中,还得笑着替他打理那些女人间的明争暗斗——那些争斗,哪一件不牵扯前朝?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闻歌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裙摆上画圈。
她想起宫宴上那些妃嫔——皇后端庄微笑下的冰冷,齐妃楚妃眼底的算计,闻清毫不掩饰的嫉恨……那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娘放心,”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不会去后宫的。那里……太闷了,会把我憋死。”
丞相夫人这才稍稍安心,正想再叮嘱几句,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闻歌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还没到丞相府,正停在一个街口拐角处。
“夫人,小姐,”车夫在外头禀报,“有个老道士,一路跟着咱们的马车,鬼鬼祟祟的。”
丞相夫人蹙眉:“道士?”
闻歌心里咯噔一下——张天师!这老道还不死心!
她面上却不显,只撇嘴道:“就是个疯道士,整天追着我胡说八道,说什么我是仙女转世,不该留恋红尘,该潜心修仙——烦死了,我才懒得理他。”
“什么?!”丞相夫人顿时火起,“修仙?他还敢怂恿你修仙?!”自家女儿本就满脑子修仙念头,这道士不是火上浇油吗?
闻歌暗笑,面上却装作无奈:“可不是嘛,跟牛皮糖似的,甩都甩不掉。”
她当然不能说实话——难道告诉娘亲,这道士是来抓她身边那五只小鬼的?那还不把娘吓出病来。
丞相夫人脸色沉了下来,朝外唤道:“小桃!”
小桃忙从后头丫鬟坐的小车里过来:“夫人有何吩咐?”
“你去,找几个得力的人,”丞相夫人冷声道,“给那老道士一点教训。让他知道,蛊惑官家小姐是什么下场!”
“是!”小桃应得响亮,转身就去安排。
闻歌心里乐开了花,嘴上却假惺惺道:“娘,这样……不太好吧?毕竟是出家人……”
“出家人更该守清规!”丞相夫人斩钉截铁,“今日不给他点颜色看看,明日他还敢来!”
闻歌“哦”了一声,缩回母亲身边,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她掀开帘子一角,往后张望——
暮色中,张天师那身破旧道袍在街角若隐若现,正探头探脑地往马车这边瞧,浑然不知危险将至。
马车继续前行。行至方才拐角处时,突然从巷子里冲出四五个粗壮家丁,手里提着麻袋和短棍,直扑张天师!
“好你个老不修!跟踪我家小姐?!”
“光天化日耍流氓!”
麻袋当头罩下,棍棒拳脚如雨点般落下。张天师猝不及防,被打得嗷嗷直叫,在地上滚作一团。
“我、我是抓、抓鬼的……”他抱头哀嚎。
“还鬼话连篇!打!”
“使劲!看你还敢不敢!”
家丁们边打边骂,直到张天师连声求饶“错了错了再不敢了”,才悻悻收手,迅速消失在巷弄中。
马车顶上,五个小鬼排排坐着,看得津津有味。
鬼五托着腮:“看着真可怜……”
鬼四点头:“走到哪儿都被揍,这老头命真苦。”
鬼三撇嘴:“谁让他长得就一副欠揍相?影响市容!”
鬼二若有所思:“他会不会开始怀疑自己生辰八字了?”
鬼大老神在在:“这就是跟鬼作对的下场——不对,是跟咱们主人作对的下场。”他朝车厢努努嘴,“瞧见没?主人生起气来,战斗力少说十万往上。”
鬼四忽然笑起来:“你们说,主人这么凶,以后谁敢娶她?”
鬼三立刻摇头:“反正我不敢。太彪悍了。”
鬼二促狭:“你不是说主人长得比仙女还好看?”
“好看归好看,”鬼三缩缩脖子,“命要紧。”
鬼大总结陈词:“看吧,连鬼都不敢娶。”
五个小鬼在车顶上笑作一团。
车厢里,闻歌听得清清楚楚,又好笑又好气,脱口而出:“给我闭嘴!”
丞相夫人正在闭目养神,被她突然一声吓了一跳:“歌儿,你跟谁说话呢?”
闻歌这才反应过来——母亲可看不见听不见那些小鬼!她脑筋急转,面不改色道:“啊……我好像听见那老道士在叫我。”
丞相夫人脸色更沉:“看来是打轻了!”她掀帘往后看,暮色沉沉,哪还有人影?“这么远,你能听见?”
“他……他可能真会点妖术吧。”闻歌继续胡诌。
“妖术?”丞相夫人冷哼,“管他什么术,下次再让我撞见,非拆了他那把老骨头不可!”
闻歌吐吐舌头,心里对张天师说了声抱歉——虽然你活该。
车顶上,五个小鬼又开始嘀嘀咕咕。
鬼大:“咱们主人这编故事的功夫,我服。”
鬼二:“张口就来,眼睛都不眨。”
鬼三:“学到了——宁可得罪小人,别得罪主人这样的女人。”
鬼四拍胸口:“吓死我了……”
鬼五翻白眼:“都成鬼了还怕?矫情!”
闻歌在车厢里扶额——这些小鬼,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马车终于驶入丞相府角门。暮色四合,檐下灯笼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闻歌扶着母亲下车,回头望了一眼来路。
京城灯火渐起,街巷隐入朦胧夜色。而那个一瘸一拐、唉声叹气的道长身影,早已消失在长街尽头。
**或许人生就是如此——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拐角等着你的是鲜花还是棍棒。能做的,不过是护好自己想护的人,走稳自己该走的路。**
至于那些魑魅魍魉、阴谋算计……
闻歌握了握袖中那块御赐金牌,唇角微扬。
来就是了。
她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