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道未消魂》琛忘灵

1、楔子

　　十月初八，时值立冬。
　　石溪青镇上鹅毛般的雪已飘了一夜，处处银装素裹，路上的积雪更是没膝。卯时三刻，雪住风停。天色还将明未明，街上罕无人迹，青竹居的粗使仆役便出门扫雪，扫尽之后用干抹布擦一遍，再铺上三层厚苎麻布，拿木滚子压平整，掌柜的这才满意的点点头进门去了。街上的商铺陆续开门，各种声音渐渐嘈杂，青镇这才算醒过来了。
　　辰时一刻，一辆四鸾楠木马车从后院驶出，两匹枣骝刷洗得十分干净，车舆马绺之装饰珠玉颜色虽不张扬，华贵却令路人侧目。车夫是个干瘦的中年男子，将车在门前停住便下车来恭敬地立侍在一旁。少时，两名青衣童子出来立侍门侧，约莫又是一柱香的功夫，才见一青年出门来。衣饰自是不必说，与凤城中往来贵家公子并无两样，无非清瘦些，手上还抱了只雪色的猫，身后跟着数名剑客，剑虽在鞘里，目光也是冷飕飕的更胜剑光。
　　掌柜在丈外立着，那青年人踏凳登车了才道：“退下罢。”掌柜恭谨应声称是，方要退下，却不知哪里窜出来个六七岁的女童，浑身上下污浊不堪。一把就扯住了青年的披风，大呼；“公子救命！”那青年人转过脸来冷冷的瞧了一眼，目光里难掩的嫌恶。只听得‘咻’地一声，鸩灰色的披风上添了一抹绛色，女童颓然倒地，一方细白的湖丝绢帕随之飘落在尸身上，剑已收回鞘中。青年人的脸色愈发青白，咳嗽了两声，抬手解开披风任其落在地上：“身手不如从前了。”一旁的小厮拿了件沙青披风重新给他披上，撩开车帘扶他坐了进去。那黑衣剑客额上豆珠般的汗滚落下来。
　　一阵嘈杂的喊叫声渐渐近了，他扶了扶额角，车夫挥鞭驱马前行，然不过缓行了一二步，前方又有一个稚嫩的童声道：“当街杀人于剑下，却想这般悄声潜行么？”
　　冷风呼呼，车内之人似乎头痛得厉害，闭着眼十分不耐烦的按压着额角，怀里的猫儿叫了一声，车夫握着鞭子的手心里细细的出了层汗。他给它顺了顺毛，才要说话，就听得一个妇人粗声道：“又是你这小贱货！几番诱哄她们出逃，今日折了翠烟这么个美人坯子，叫老娘将来少了颗摇钱树不说，这几年来贴在这薄命丫头身上几千银子都打了水漂了！老娘今日非叫你尝尝生死不能的滋味！”
　　怀里的猫儿又叫了两声，他愈加头痛，给猫儿顺着毛，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啰唣！”车夫闻言只觉后背生凉，幸而管家上前来道：“公子，来人乃是春梦苑的紫祺。”
　　“哦。”
　　毫不在意的口气，继续逗弄着怀里的猫儿，一言不发，来人大约也看出他身份不凡，立时噤声，双方就那样僵持在那里，场面好不尴尬。
　　“我道今日是个有种的，原来都是臭虫怕老鼠，老鼠怕毒蛇，不过还是个软趴趴的公子哥，只见此阵仗便不敢言语了。”还是那个稚嫩的童声，口气极尽刻薄嘲讽。
　　他慢慢掀开车帘，向后瞥了一眼：一个妆容浓艳的妇人领着一群恶凶凶的仆役，满面怒容又不敢发作。转过头来，只见车前数十尺处一个瘦小的身影，裹着一身破烂麻布片，头发乱蓬蓬的，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年纪，却是朱唇玉面，左耳上还挂着一枚紫玉耳坠，嘴角一扬，浅笑里双眸清澈如溪，一身污秽掩不住姝丽之姿，叫人难以移开眼。他一时恍惚，想起初见她那一日，她怯生生地躲在母亲身后，也是这般摸样，脱口道：“青娆”······甚至连猫儿也忘了，一团雪白摔在车辕上，不满地‘喵呜’了一声。他看得呆了，只管往前，眼看就要跌下来，侍从赶紧上前扶住他：“公子···只是街上的乞儿而已。”
　　他这才回了神，下车来重新抱起地上的猫儿，又恢复先前那种冷冷的神色，望向那个瘦弱的身影：“你是谁？”
　　小乞儿走近前来：“沈慧安，如何？”他看到她灰绿色的眸子，略微皱眉：“你是胡姬？”
　　“我母亲是汉人。”
　　“父亲呢？”
　　“没见过···干你何事？你的家奴杀了我姐姐，我还没拉你去见官呢！”
　　“何必去见官？我赔给你。”
　　小童眉眼一挑，口气更加不屑：“笑话！你还能叫死人活过来不成？”
　　“这倒不能，但你这般算计我不会让它落空。”
　　小童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狡黠，微笑道：“条件呢？”
　　“你毕生的自由。”
　　小童沉吟片刻，抬头凝重道：“成交。”
　　说罢，男子过去牵起小童，转身上了马车。那妇人一行早已地围了上来，偏偏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将他们视若无物，见此情景，再按耐不住，立刻冲到马车前头：“小妇人知道这婢子冲撞了公子大驾，小妇人代她向公子请罪。但春梦苑的人不敢劳烦公子管教，还请公子让小妇人带她回去，也好有个交代。”
　　“喔，是这般么？”
　　还未等那妇人答话，车内小童道：“我乃清白人家之女，身在良籍，不知与这妓馆老鸨如何扯得上关系？”
　　“这便是了。”
　　那妇人还要辩驳，男子沉声吩咐管家道：“焕之，我累了。”
　　管家应声称是，自袖中拿出张银票予那妇人：“车内是我家府上亲族小姐，出身汴州世家，身份文牒俱在，至于你妓馆的奴婢，企图盗我家公子钱财，已叫侍从斩杀，这里是一千两，也不追究你管教不严之罪，你还是有些眼色，识得好歹罢。”
　　那妇人听此言辞，面色一变再变，还是福了福身：“小妇人知道公子是显贵之人，不会将我等卑贱之人放在眼里，但春梦苑是谁的产业，想必公子心中也明白，今日这般不给情面，令小妇人十分为难。”
　　车内男子道：“这般鸹噪，吵得我头疼。你们一起子人只管杵着看戏，难道扬州半年声色，将你们的剑都泡软了吗？”明明是慵懒至极的口吻，透出的森森杀气却叫人不寒而栗。言罢，剑客青锋在手，寒光晃眼，一场杀戮在即，嗜血的气息弥漫开来。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马上之人于数丈之外便下马行礼：“公子，侯爷昨日戌时仙去了，夫人命小人前来传讯与公子，请公子即刻回京主事。”
　　“罢了，启程。”
　　众人应声称是，掉头整装前行。车内男子又道：“太子宫中绝色无数，定不会在意区区一女童，与我信阳侯府争一时长短。”那妇人吓得抖如筛糠，眼睁睁看着车队离去不敢言语半句，腿脚直打颤，全靠手下仆役连拖带扶才算回去了。
　　行了半里路，车内男子忽笑道：“焕之，主意不错，修书送去汴州罢，也叫叔父知道一声。”
　　帘外人答是，不多时车队中放出一只信鸽，‘扑棱棱’一声，白色的身影便朝北边去了。

作者有话说

　　希望有人看吧，产出极少，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