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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3) ...

  •   “浑身筋骨碎裂大半,血流太剧。”
      灯下佘青检视李碧莲伤势。
      佘雪晴则尽力护住韩娘妖魂,魑魅魍魉织出妖网,邪氛弥天。
      善财闭目靠在门口。“你们略微收敛些。杭州地方多少双眼睛看住,这样冲天妖气,若再引来什么变故,我亦无法再行回护。”

      “今次多谢你了。”佘青走到善财身前,屈膝一拜。
      他以男子身躯,行此端庄委婉的女子之礼,一瞬之间善财竟觉心头一荡。
      大典经咒立时自行升起,荡涤邪念。
      善财生生受此一礼。
      “现今如何打算?救活她,还是重作转世?”
      “龙女一事,现今幽冥界必定疑窦重生,人落了那边,不定又有什么变故。”佘青叹道,“现今的阴司,不比当年昏聩了。”

      “哦?”佘雪晴依善财之言收纳妖气,行功完毕,撮唇吐出浊气,起身来看碧莲。“阴司现今何人主掌?为何不比当年昏聩?”
      佘青转望善财。
      善财哈哈一笑。“雪晴兄可听过包拯此名?”
      “一甲子前的人物,名动大宋的包青天?”
      “无错。”善财解释,“他生携异骨,刚烈洞察,以法家入道,直窥天界。原本可以白日升仙,但他主动请求入幽冥界为判官,断阴阳,拯生死,辨忠奸。不久前被地藏王钦点接任阎王之职,缓缓着力,浓浓用笔,幽冥之风为之一振。”
      佘雪晴一叹。“此等人物,只抓鬼,不抓妖,岂非吾等之幸?”
      佘青掩口一笑。“你怎把善财上仙也归在妖孽之列了?——正因如此,韩娘之躯,不得不救。我记得白佘山藏有重造筋骨之灵药……”
      佘雪晴精神一振。“不错!我这就召回迤逦,由她护韩娘回白佘山一行。”
      善财自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瓷瓶。“师尊的杨枝甘露,我仅剩这些。一滴可护元躯一日不坏,请迤逦姑娘酌情运用罢。”
      “所谓一夜露水,白日恩情——佘青代韩娘谢过。”青蛇掩衽,又作一礼。
      善财平视他眼眸,伸手稳稳扶住。

      白日里,书院侧畔静室,佘雪晴设下茶点,款待李公甫许娇容夫妇。
      “斯文中人,原本应该敬鬼神而远之。但我等查仕林碧莲之状,夙夜梦游来到书院,似被迷了神窍,此事可大可小,因此连夜送至我的好友,栖霞岭抱朴观白犀道长处,行法事以驱邪避害。”
      为妖扮人,行走人世,第一要义,乃是能够信口开河,任意摘来,敷衍成事。
      “阿弥陀佛,”许娇容急得眼中盈泪。“不瞒先生,我家实在……唉,确是容易招惹是非的门户。但仕林碧莲都是无辜小儿罢了,怎会就如此?”
      李公甫以眼色制止妻子胡言乱语,清清嗓子,“那如今小女和仕林人在抱朴观中?先生是否可带我们去看看?”
      “正有此意。”佘雪晴折扇一挥。

      行到抱朴道院,那位白犀道长道骨仙风,一看便知是德高望重的正直高人。
      但高人行事莫测风采,当即告知许娇容夫妇说,许仕林与李碧莲身上有妖魔余气,必须闭门开道场,七七四十九日方能清除。
      再引他们夫妇前去,远远见到小道士开齐水陆道场,隐约似是许仕林与李碧莲的身影盘坐在阵法之中,意识昏沉,无法对话。
      见惯了奇人异事的李家夫妇在殿前上香祈求了三清保佑,留下丰厚的香火资钱,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对佘雪晴则又是一番千恩万谢。

      送走夫妇二人,所谓的白犀道长——一柄成精的拂尘,连忙前来见过妖主。
      青蛇白蛇在之前的逍游岁月中,麾下收了无数下属,亦结下了数不清的人脉。金山寺一战罪孽盈天,雷峰塔之后身殁名折,虽然大部羽翼离散,但区区些许化道气修行的小妖,仍是可以召之即来。

      这时候,真正的许仕林,在书院后的某间静室内,盘膝静坐,闭目守心,不发一言。
      而真正的李碧莲,则被迤逦所携,向白佘山去。
      原本在妖族而言可以缩地成寸瞬息即达的所在,却因为李碧莲那不堪一移柔弱无辜的身躯,而不得不借助人间工具。一辆青缎马车,载着迤逦同李碧莲,颠颠簸簸地前行。

      “涂兄弟。”
      迤逦从车中探出脑袋。
      车夫年轻,沉默,戴着大大的斗笠看不清楚面貌。
      迤逦将水递出来。
      “喝口水,歇歇罢。”

      车夫不用歇,迤逦也不用歇。需要歇息的是车内昏迷的李碧莲。
      野林子里满地是枯叶,景致倒也可人。
      迤逦索性跳下车,随手一枚劲气,打下天边一只野雁。
      “涂兄弟,我烤给你吃吧。”
      车夫默默走去树边,坐下来,略点了点头,便拉下斗笠假寐,不再言语。
      迤逦擦出掌间火,烧着枯叶,开始慢慢拔毛料理那只大雁。
      人间烟火,送出禽兽香气。

      “涂兄弟,你说,若是在数百年前,你我也遭人打杀,葬于众生腹中。那便又如何了呢?”
      迤逦突发感叹。
      车夫略微抬起斗笠,比划了几个手势。
      ——原来他竟是哑的。
      迤逦却懂得他的意思,娇俏一笑。
      “是,我已不是什么天真无邪的小姑娘了,却还在这里伤春悲秋。是我不对。”
      她扯下一只雁翅,递给车夫。
      车夫摘下斗笠,开始慢慢撕咬起来。

      那车夫一身黝黑肤色,但细看他容貌,却是出奇的端正帅气,甚至隐着一丝娇媚女气。
      “涂兄弟,现今之世,你是唯一随青蛇修人欲大法的了吧?”迤逦又递给他雁腿。“涂山九尾,最是世间绝色。但听说人欲大法修到后来,要么如我白姑姑般直修第九重之艰险,要么如青蛇般男女互转之辟异。我们从小相识,若是将来你选择转了女体,却不知我还认不认识你的样貌?”

      车夫没好气地看了迤逦一眼,简单地比了一个手势。
      迤逦笑道,“好好好。青蛇算是你的师傅,我不多嚼舌。”
      车夫认真地打了长串手势。
      迤逦点头,轻叹。“是啊,上古灵蛇,涂山白狐,当年是多么兴盛。现今你与他一样,一族只剩一身,一身即是一族。不过涂兄弟你有九尾护生,可化体还魂九次,只此一样,就令得群妖羡慕之至了。将来人欲大法修成,三界之中,任意遨游,六道众生,皆可长生,涂山一族必定是能够再续而荣盛的。”
      车夫吃完雁腿,将斗笠盖了回去。
      他粗衣陋服,形容低调,与众多妍色鲜明的妖族比起来,大不相类。
      但迤逦却见过他与青蛇交合的模样。
      一狐一蛇,男体女身,人欲为法,合欢为界,胴体似镜,发乱如织,细密汗珠如一张孽网,收拢住再难得见的春色。
      而涂山白狐为修闭口禅而自绝五音,平时是个哑巴,却在情动之时会发出低沉压抑的喘息声。
      迤逦见过不少次青蛇与他人交合模样。再妩媚俊俏,哪怕是青蛇自身有七成肖似的佘雪晴,只要在青蛇他眼波一动一移之间,便会生生被比了下去。
      惟独白狐,姿色上初看毫不起眼,细查却无瑕无疵,在青蛇面前辗转坦然,竟别有一番天成意趣,一者至巧,一者至拙,生生平分了这世间光采。

      迤逦跳上车。
      马车粼粼前行。
      迤逦哼唱起歌来。

      “悲回风之摇蕙兮,心冤结而内伤。物有微而陨性兮,声有隐而先倡。夫何彭咸之造思兮,暨志介而不忘……”
      唱着唱着,迤逦忽然自己笑出来。
      “涂兄弟,我小时候初认识你,你还是被封在画轴之中的白毛阿九。后来不过百年,涂九歌这个名字便已经名动三界。”
      上古时候,黄帝娶九尾白狐于涂山。
      今日涂山最后血脉指“涂”为姓,以“九歌”为名。迤逦这阙小曲,调子当今世上早已失传,却正是屈平所作的《九歌》之中一阙《悲回风》。

      涂九歌一面赶车,一面侧身比了一个“唱得好”的手势,灿烂笑容,叫人心折,却纯然毫无邪念。
      迤逦正要回她一个微笑之时,却脸色陡然一变!

      前方明明是一片山路,却在涂九歌回头的刹那,变作了一片悬崖!
      那并非巧合,却好似……迤逦在瞬息之间失去形容能力,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

      那是专等涂九歌分神的一刹,而设下的一个,陷阱!
      马车继续前行,眼看要跌落深渊。
      涂九歌来不及回头——他只看到了迤逦那陡然变色,惊恐的眼睛——从迤逦的瞳孔之中,映照出来的前方景色,却依旧是无惊无险的窄窄山路。

      涂九歌无需回头。
      他手中马鞭一扬,马车已经平平移向半空。
      悠悠佛号声从空中传来。
      云端乍现一排金山寺的僧侣,各持法器,沸反盈天,光幻二象之间,不知何为虚何为实,人影忽大忽小,似逼似退,八方四面,包围过来!

      迤逦下意识地护住李碧莲身躯。
      然后惨呼出声。
      透体气劲自周遭射破车壁,迤逦只觉冷厉剧痛,护身元丹已经被破。

      痛楚间眼前一片昏黑,依稀见到涂九歌反身入来车内,打出手势——“莫移莫动,守住灵台”。
      迤逦咬牙想要开口,却又见前方巨大山壁上伸出一枚佛印,正正击向涂九歌后背!

      迤逦以最后一丝气力推开了涂九歌。蛇元自然运起,雪白妖芒,遍体通透。
      佛印加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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