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君入梦来》寒枝不肯栖Aka

5、念卿（四）

　　算起来，楚千辞已经有七年没有见过燕沧云了。
　　而他们朝夕相伴也只有四年。
　　虽然四年都足够刻骨铭心了。

　　楚千辞心跳得厉害，良久不敢动作。
　　他突然后悔此行，也不管找什么鬼童了，只想着现在逃跑还来不来得及。
　　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家小十一。

　　燕沧云缓缓走过来，淡淡道：“看来魔尊大人真的把从前的情谊断得干干净净啊，叫师兄都不肯应声了。”
　　背后的燕沧云应该笑着，但是下一刻他一剑捅了自己，楚千辞也是信的。
　　楚千辞如鲠在喉，广袖之中的手悄悄握紧扇柄，微微低下头颅，僵直着身子转向燕沧云。
　　他这辈子就没这么怂过。

　　良久，两人就这么对峙着，谁也没有发声，周遭的空气都似被冻住了，楚千辞更是感觉将要窒息。终于，他心一横，抬头迎上燕沧云的目光。
　　那寒凉的目光凛凛似刀，把楚千辞的双目刺得生疼。
　　他还是鼓起勇气，嘴角扯出一个不自然的笑容，艰难张口道：“好久不见啊……”
　　他想像以前一样，嘻嘻哈哈地叫他“小十一”，可那是在以前，楚千辞还是仙门的楷模，修士的典范。但他现在成了燕沧云恨极了的魔族，两人的关系就像一张揉皱的旧纸，经风霜洗礼之后几乎一触即碎，他不敢再如此亲昵地唤着独属于他的称呼。因为他怕燕沧云笑他自作多情。他只来得及把“小”字的口型艰难收回去，最后嘴唇轻颤几下，换成了一个谦恭又疏离的称谓：“燕掌门。”

　　他在燕沧云的眼底看到一丝嗤笑。
　　尔后，燕沧云眼神骤冷，背后仙剑出窍，白刃的冷光闪过，剑身朝着楚千辞刺来。
　　楚千辞一时间忘了躲，长剑划着他耳侧割风而过，刺进他身后的一个血色鬼影中，鬼影惨叫着，化成一摊血水向楼下涌去。

　　“小心了。”燕沧云收回佩剑坐回座椅，泛着青色灵光的指尖虚空划过剑身，散去冷铁之上的血迹，这才抬眸对着楚千辞道，“魔尊大人。”

　　燕沧云故意将这四个字咬得很重，楚千辞知道他这是在跟自己置气。也罢，生气也好，总好过不搭理自己。

　　他便不多什么，只是问道：“你为何也在这里？”
　　“跟你一样。”
　　“什么？”

　　燕沧云从怀中掏出一个黄纸信封，只见信封上还贴着一片红叶。
　　楚千辞皱眉——艳如残阳，红如鲜血，这是薄暮山庄的红叶。
　　他也将怀中的信封掏出，对比了一下封面上的字迹，发现其如出一辙。

　　楚千辞道：“有人故意设局，将我们引来此地，究竟目的何在？”

　　燕沧云道：“目的且放在一边。知晓罪千丝的人寥寥无几，就怕他是敌非友。”
　　楚千辞的心思完全没放在这上面，而是看着燕沧云出了神。

　　燕沧云第一次来到天衡山时，年仅十岁。
　　楚千辞听师父提起过，他本是可以养尊处优的燕国九皇子，不知道脑子哪根筋搭错了，非要挑七大仙门中最穷的天衡派苦修，燕昭帝劝也劝不动。
　　那天楚千辞躲在树上，偷偷看着师父带着他见过师兄们，他就一直对着这个新来的小师弟细细端详。燕沧云不愧出身帝王家，行为举止不卑不亢，跟其他小崽子们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模样形成鲜明对比。他长得是真让人赏心悦目，五官精致得很，就是配上他少年老成的模样，显得一点都不生动，活像只玉雕的兔子。
　　他突然想逗逗他，便跳下来吓了他一跳，差点就把这块冷玉催成有表情的活人，但是身经百战的小皇子还是忍住了。
　　楚千辞笑着对师父道：“师父呀师父，你究竟是从哪里捡来的小兔子呀？”

　　而现在的燕沧云实在难以和当初的那个小小少年联系起来，他身着天衡派钴色的道袍，身子坐得笔直，如同坚劲的万古长松。他的肩膀不知何时变得如此宽阔，足够给落没的天衡山撑起一方天地。白玉鹤冠将他双耳上方的青丝高高竖起，给他年轻的面庞增了几分稳重和威严。
　　少年沧桑尝尽，才能脱胎换骨。他成长了多少，楚千辞就能看出他受了多少苦，突然心疼得厉害。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燕沧云打断了楚千辞的思绪。
　　“啊？什么？”
　　燕沧云叹口气：“我说，不知他是敌是友。”
　　一句话让楚千辞的心又飘了：那我呢？是敌是友？
　　他好歹还缓过神来：“猜测也无用，既然此人故意引我们来此，我们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不管此人目的如何，楚千辞现在对他还是心存感激，因为借此可以重新和小十一说上话了，总归是好事。
　　虽然好像一直是他在逃避。

　　燕沧云并不知道楚千辞心中所想，道：“魔尊大人应该不止收到一封请柬吧？”
　　楚千辞心虚了：“不……不然还有什么？”
　　燕沧云道：“我看杏花林里的一株小枝断了，看那切口整齐，定是被人削去作信物了，看来不在魔尊大人这里。”
　　楚千辞开始装傻：“啊？我没看到啊。”
　　那枝杏花现在正规规矩矩地插在他书案上的青白釉瓶里，好歹多个念想，他可不想被要回去。
　　“哦，看来是我猜错了。不过这杏花都是我精心养的，珍重得很，若是让我找到那偷花贼，一定好好惩戒一番。”
　　楚千辞道：“呵……对呀，一定惩戒，一定惩戒哈哈哈……”

　　这时，房中突然传出一声短促而又幽怨的梦呓，楚千辞循声望去，只见有一个女子躺在锦绣床榻之上，皱着眉头昏迷不醒。
　　楚千辞这才想起来，这里是杜娘子的卧房。
　　方才他就觉得哪里怪异，待到看到床榻上的杜娘子时才恍然大悟：为什么小十一要待在人家的闺房里？
　　亏他们还在人家的闺房一本正经地讨论幕后推手。
　　可是他俩的关系不尴不尬的，他也不敢说，他也不敢问，只能一个人烦闷得要死。最后，他还是忍不住开口道：“你怎么……”

　　可是他马上就被打断了，因为楼下传来一声凄厉的大喊：“师兄！”
　　燕沧云连忙展开数十张符箓将杜娘子的床榻围住，虚浮的符箓凝成金光结界将她护在其中。
　　楚千辞和燕沧云两人对视一下，点点头，飞奔出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