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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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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傅最近有点不好,就是他发现太子最近看他的眼神不太对。每次见到太子,太子都是一副高贵冷艳的样子,但是漆黑的眼睛却黑沉沉的,似是风雨欲来。
“先生,本宫有一事不解,可否随本宫回东宫探讨此事?”下朝后,太子在殿前截住太傅,一如往常地深沉威严。
太傅暗道一声不好,表面却依旧一副清冷克制的模样,心想太子是不是对他有意见,想要以轻议政事的罪名处理掉他,果然伴君如伴虎,帝王心海底针,还是辞官回家做个清闲的私塾先生好。
到了东宫,殿内早就摆好了小食零嘴,太傅眼巴巴地在心里谴责太子殿下真是不厚道,还未到午膳时间,就摆出这么多好吃的零嘴诱惑他,分明就是想让他分心然后犯错,想至此,太傅被美食诱惑荡漾的小心思瞬间就没了,和太子殿下端坐在书桌两端,桌上布满各式各样的吃食。
太傅满心都是桌上的吃食,可太子殿下未有言语也未有动作,对着美食只能看不能吃的吃货太傅一脸悲愤,士可杀不可辱,心想此次出宫就向皇上递辞官折子,谁爱伺候这对海底针父子谁就去伺候吧,他不伺候了。
“本宫听闻太傅先生有意辞官归乡,不知所因何事?本宫初涉政事,许多地方都需先生指点,实在离不开先生。”太子殿下低沉的声音响起,太傅从辞官教书的未来美好畅想回神,听到太子殿下的话,太傅心里一惊,果然太子在监视他,他要辞官一事并未有任何风声传出,而太子却用此事来敲打他,不就是在告诉他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太傅恢复成平日里冷清的模样,淡淡开口:“殿下如今已顺利入朝监国,近日处理政务更是得心应手,臣学识浅薄,更是无心朝堂,不如辞官归乡。”
太子殿下喜怒不形于色,平日更是威严深沉,太傅错过太子殿下的目光,只是粗浅地看到太子殿下眼睛里的沉色似乎更深了,太傅缓了缓,继续道:“我与殿下相识甚久,我知殿下是心性坚韧必成大事之人,所图之事定将如殿下所愿。臣于殿下而言,已无他用。若他日殿下有需,臣虽无能,愿为殿下分忧。”
“好,本宫知晓。”太子殿下沉默了一会,悠悠开了尊口。
听到了太子殿下的回复,太傅悬在半空的心瞬间落地,在心里为自己大声叫好,果然自己真是个机智人儿,又表忠心又拍了太子殿下的马屁,还有一股文人雅士的高洁风范。
于是得到辞官允诺的太傅乐颠颠地回家与自己的大将军兄长分享了这个好消息,最近不止太傅有点不好,他的兄长当朝大将军也有点不好。自己被东宫的太子殿下疏远,还被阴晴不定的殿下怀疑忠心,大将军却是被当朝皇帝陛下盯上,现在太傅终于逃脱了太子殿下的怀疑范围,而自己的大将军兄长还在边境被尊贵的天子陛下亲临督军,太傅在心里默默为自己的前途未卜的兄长点了一根蜡。
顺利递上请辞折子的太傅拜别了京城的几位故友,安慰了几句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山高水远他日必有重逢时,便收拾了行李回了江南。离开京城的城门时,太傅突然想起十多年前,他从故乡踏入皇宫,初见太子殿下的时候,那会的太子殿下还是一个小萝卜头,虽然已初具日后内敛沉稳的威仪,但说到底还是一个软萌的小团子,对着自己清雅的少年太傅却是有些粘人的。后来,初见时略有威势的小团子已长成一个英俊的少年,皇城的风云变幻也在少年的成长过程中把少年潜移默化成一个手握滔天权势的合格掌权人,而当初的少年太傅也不再是太子殿下身边最亲近的臣子。太傅默默地叹了一口气,京城一如来时的昌盛繁华,只是物是人非,来时太傅还是个天下扬名的少年状元郎,走时太傅已近而立之年却一事无成。想起如今威仪天下的太子殿下,太傅有点难受,但天家向来无情,帝王心难测,他能全身而退已是那位权贵人最后的情分了,如此想来,太傅悲凉的心情又有了些许安慰。
回到江南的太傅靠着当初少年状元郎的名气如愿地当上了一名受人尊敬的私塾名师,日子是过的十分地闲适。看着眼前一群五更天就来到书院念着之乎者也的小萝卜头,太傅有点良心难安,想起儿时的太子殿下卯初就晨起洗漱,卯时的太子殿下已经来到国子监坐候太傅前来教学,开始一天的繁重课程,那时的太子殿下一见到太傅,故作严肃的包子脸会敛起喜意,一本正经地向先生问好。
回忆了一会儿往昔,太傅感叹自己可能是老了,不然怎么老想起以前的日子,长吁短叹了一会,太傅便走进学堂忍着心疼给小萝卜头们布置了数篇文章的熟读和背诵任务,要求明日抽查,听着下面小萝卜头们心灰意冷的呜咽声,太傅不忍心地走出书院准备去酒楼享受一顿美食好好慰藉一下自己不忍的心。
太傅靠着天香楼的窗边看着美景,悠闲地品尝完美食,便提着打包好的零嘴小点心晃悠悠地往沈府走去。刚走到沈府门口,府门前停着一架马车,马车的外表极其朴素,太傅经过马车时风吹起马车上的帷幔,深色的帷幔内侧绣着浅暗的四爪蟒纹,这坐架主人尊贵的身份不言而喻。
果然一进府内,管家立刻上前告知太傅前有贵人来访。太傅敛了笑意,换了常服来到书房,便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立在窗前,太傅清冷的声音响起:“太子殿下亲临沈府,臣有失远迎,实乃罪该万死。”
窗前那人转过身来,止住太傅正要行礼的手,向太傅作揖,身形修长,面目英俊,一股久居上位的尊贵气势,墨色的眸里载满了沉沉的深色,不就是那本应远在皇宫监国性格深沉雍容的太子殿下:“先生有礼了,是学生贸然来访,希望先生原谅学生的莽撞之举。学生听闻先生定居于此,难捱心中想念,便随心前来拜访先生。”
太傅在心里暗叹,太子殿下真不愧是未来天子,御下的手段真是一流,把明晃晃的查探用寥寥几语就化解成了学生对先生的拜会。太傅又有点黯然,他已经解权辞官归乡,太子殿下对他还是不放心,竟追到江南亲自查探才能放下戒心,太傅想起那个儿时总是用各种别扭方式黏着自己的小太子殿下,而今彼此却成如此敌对的局面,太傅不由得在心里长叹了一口气,他的为臣之道可真是失败得彻底。
太傅表面端着一副清贵冷淡的架子,还是忍不住开口教诲:“朝堂不可一日无君,殿下既已肩负监国一职,实应大局为重。”
太子殿下用他深黑的眼睛盯着太傅,太傅在心里暗叫不好,心想自己真是不知死活,明知太子不喜自己,还老是干涉太子的行止,难怪被太子厌弃至此。正在太傅自我谴责的时候,心思深沉的太子殿下终于开了尊口:“先生勿怪,本宫正是因秋试主审官缺任一事前来江南考较人才。”说完太子殿下还意有所指地深深地看了太傅一眼,语气带些似曾相识的委屈。
太傅听到太子殿下的回答,又尴尬又羞愧,当朝的秋试主审官一向由两代太傅担任,先前天子太傅年事已高早已告老还乡颐养天年去了,主审一职便全由他接下,一人担任双职,编撰考题,审查资格。今年事务繁杂秋试考官本就不够,他这个主审官还告官还乡,难怪太子殿下在要处理繁重政务的情况下还要亲临江南考查秋试主审官的人选,而他却还怀疑太子殿下是为了查探他才来的江南,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也是,太子既已允诺他辞官归乡,便是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放他一条生路,同时也代表太子殿下不会再追究过往的局面,离开皇城的他与太子殿下,便是真切的师生之情。
太傅愧疚之情涌上心头,声音略带些柔和:“殿下私访江南,政务繁忙,还望殿下保重身体。”
太子听到太傅的告慰,向来淡漠的脸浮出喜色,眼里的深色平日里像是一汪平静似死水的深潭,而现在确是有些微波在荡漾,冷峻的面目因为这一瞬的柔情变得异常英俊,太傅俊秀的脸上慢慢布上一丝粉色,心想幸好太子殿下不苟言笑,这笑起来也太犯规了,他一个堂堂的男子汉,都要被美色所击倒。
太傅压住自己失控的心跳,稳住气息,却发现罪魁祸首太子殿下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反而俯下身,环住太傅清瘦的腰身,沉沉的声音带着笑意在太傅耳边响起,还有一丝温热的气息拂过太傅的耳垂:“先生,你在关心我,我好高兴。”
太傅被太子殿下突如其来的一系列动作砸晕了,有点茫然地立在原地,任由如今已高出自己一个头的太子殿下用头蹭着自己的脖颈,不要以为长得好就可以为所欲为啊混蛋殿下。太傅被阴晴不定的太子殿下显露出的少年心性萌到肝颤,这个在向他撒娇的软萌少年真的是那个少年老成在宫城里翻云覆雨的东宫权贵吗?太傅已经想不起距离他和太子上一次这么亲密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多久。儿时的太子会掩住见他的喜悦,在一天繁重功课结束的时刻故作正经地邀请他去东宫一聚,回到东宫的太子殿下屏退宫人后会搂住少年太傅理直气壮地撒娇。后来,皇宫终究是个虎狼之地,那个会搂住太傅腰身一本正经撒娇的孩童渐渐守礼知法,长成了愈发深沉的冷峻少年,与太傅的关系也愈发疏离,最后成为了对太傅合乎礼法尺度得体的少年太子。
太傅再一次肯定了自己辞官归乡的决定,离开了禁锢的皇宫内苑,还修复了和太子殿下僵持已久的师生情,这个决定不能再划算了,太傅在心中默默为自己点赞。端着清冷疏离架子成习惯的太傅先生别扭地做好心理建设,伸手揉了揉太子殿下的头轻声道:“殿下,可与臣同去用膳?”
“我与先生自小相识,情分尤深。现今先生已辞官归野,我与先生已无君臣关系,先生与我还用臣称,是疏离我吗?”太子略带委屈的声音隔着太傅脖颈的骨肉传入太傅耳中,声音低沉带着微微的颤动撞得太傅的心里一怔,被太子萌倒的太傅已经失去了思索的能力,满脑子都是太子柔软的发丝和略带撒娇语气的声音,太傅伸手抵住太子殿下尊贵的头颅缓声道:“那恕臣逾炬了,殿下随我用膳,不可撒娇了。”
太傅话音刚落,太子殿下抬起自己尊贵的头颅,墨色的眸子里有些湿润,像一只委屈巴巴讨食的大狗,盯着太傅一会,又环着太傅的腰身把头扎进太傅的脖颈里,呼吸带着温热的气息落在太傅的脖子上,太子殿下闷闷地声音传入太傅的耳边:“先生不似往日宠我了。”
太傅的老夫心再次被太子的撒娇正中红心,顺利萌倒。太傅清咳一声,抢救一下自己已经岌岌可危的冷淡形象:“殿下已束发之年,担责监国重任,怎可像儿时一般胡闹。”
说完太傅为自己的深明大义既感动又痛心,萌萌哒的殿下多么难得啊,生生推开萌物的痛让太傅心碎不已,但太傅还是端着自己的高冷形象狠心地推开了太子殿下。
被推开的太子殿下恢复了往日的雍容华贵,浓重的深色晕染了漆黑的眼睛,又是那个心思深沉,看不穿猜不透的太子爷殿下:“先生用膳,本宫就先行告辞了。”
还没等太傅出声挽留,太子殿下就离开了沈府。太傅望着太子殿下留下的背影,心里有点难受,这次好不容易和殿下修复的关系又被他自己搞砸了。太傅站在原地心情低落了一会,对自己拎回来的小零嘴也失去了兴趣,为什么他就是不通世故呢。
自太子殿下离去,太傅又回到了之前闲适的日子,偶尔出现在书院给小萝卜头们留下一堆繁重的课业便潇洒离去,其他时候穿街过巷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偶尔撞见被太守陪着享用各种江南特色美食的贵人殿下,那人只是扫过他一眼,黑眸里不带任何波澜,仿佛他们只是素未相识的陌生人。太傅对着自己的低落心思自嘲,那人本就是天潢贵胄,愿意对他另眼相待已是天大的恩赐,他却自持清高不识好歹,自然落得这个下场。
正在太傅自我厌弃的时候,身旁突然落座一个身影,声音像极了引得太傅近日深思恍惚的那个罪魁祸首:“先生喜欢这里的小食?”
太傅低着头未语,俊秀的面容似有些憔悴,太子殿下侧身环住太傅,把头隔在太傅的肩上,低低的声线透着布帛传来:“不许先生推开我,这是命令。”
太傅张了张口,最终还是止住了话头。太傅侧头看着许久不见任性肆意的太子殿下,浅浅地叹了一口气:“殿下定要在这闹井市口与臣…我叙旧?”
再一次与太子殿下和好的太傅坐在太子座架上乖乖地当着太子殿下的人形抱枕,老脸泛起可疑的粉意,太傅已近而立之年,没有亲近过任何粉黛,唯一亲密的接触就仅献给了眼前尊贵的太子殿下。太傅克制住自己莫名的面热,稳着自己平静的声线:“近日殿下出巡江南,可否寻到合适的人选?”
抱着太傅心满意足的太子殿下往太傅的肩脖处蹭了蹭:“闻名天下的文士才气不及先生之一二,不堪大任。”
太傅被太子殿下的倾力吹捧惹得有些面赤,他微微正色道:“殿下谬赞我了,扬州太簿杨渊乃是家师称赞不绝的忘年之交,虽未拜读于家师门下,杨兄年少时游学中原,曾与家师印证论道数日,从此便结交为忘年之交。杨兄此人性情正直高洁,才学斐然,殿下可以一探。”
太子殿下抬起头,手依旧圈在太傅的身上,表情却是一本正经,黑沉沉的眸子闪过一瞬暗色:“先生如此盛赞之人,定不是等闲之辈,不如劳请先生引荐一番。”
“这…臣…我已告官归乡,干涉政务本就不该,引荐秋试主审官此事实在于理不合,殿下还是不要为难我了。”太傅察觉到自己冲动出口的前言十分不妥,如今他已经是一个田野之人,干涉事关国家大师的秋试主审官人选一事实在是有失本分了,怕又失去好不容易才重新获得的太子殿下的信任,太傅连声拒绝,希望能挽救一下自己方才冲动行为所造成的后果。
“先生自辞官之后便在疏离我,如今连引荐文人名士一事都不愿帮我了么?”太子殿下凝视着太傅,低沉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受伤的情绪。
太傅回想起上次把太子殿下气走的经历,稍稍纠结了一会,还是顺毛要紧,至于是否合乎法度已不在此时的考虑范围,便应了引荐杨渊此事。
“先生扬名天下,先前告官回乡,私塾弟子也都是垂髫小儿,外出时我若依旧尊称先生,恐有不妥。”太子殿下用那双深色的星目望着太傅,眼里微波漾漾,太傅被美色一时蒙住了理智,把主动权完全交给了沉稳值得依靠的太子殿下:“那依殿下所见?”
太子忽地一笑,冷峻的气息消融,语气温和带着喜意伴着低沉的音色:“恕学生无状,而今我与先生借以友人身份相称,可否唤先生清行?行为冒犯,望先生见谅。”
太傅大名沈清行。太傅先生被平日里高贵冷艳喜怒不形于色的太子殿下一笑,堪堪恢复的理智又不知道去哪儿了,虽然潜意识觉得哪里似有不妥,但对于目前的情况来说,友人身份的确是最为妥当的说辞,于是太傅便稳住自己,假装淡定的语气:“那便如此,有劳殿下了。”
太子掩去笑容,一双墨色的眼睛里却仍荡漾着磷光,那目光落在太傅身上,似载着无尽的柔情,不方时,深色眼眸恢复了古井深谭的平静,快的太傅以为那柔情是自己一瞬的错觉,太子殿下沉稳的声音响起:“清行。”
“殿下?”太傅初次从太子殿下的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竟有一种莫名的心悸,太傅压住自己又要泛红的面皮,宽慰自己肯定是因为当初粘人的小萝卜头软萌小太子殿下现在变成了冷峻俊美的太子殿下,他一时无法适应这突然的转变。如此安慰自己一番的太傅先生有点傻气的望向尊贵的太子殿下,不知为何太子殿下在并无旁人的此时突然改口。
“以防先生到时无法临时适应与我的友人身份,我便失礼地在这段时间唤先生清行了。”太子殿下看出太傅的疑惑,开口解释道。
太傅认可了太子殿下的说辞,便默认了太子殿下唤他名姓一事。
应诺了要引荐杨渊给太子殿下相识一事的太傅一回到沈府,就联系家仆向杨府送去拜帖。
不日,太傅便带着假借友人身份一齐上门拜访的太子殿下来到了杨府。
“清行,好久不见。”太傅刚踏入杨府,便听见一道男声远远传来,可不就是扬州太簿杨渊。
太傅见着旧友也不由得高兴起来,他虽与杨渊多年没见,平日的书信往来却未少过,可是说是太傅的多年挚友。太傅笑道:“清行少时离家,与杨兄一别数年,杨兄还是如记忆里那般雄姿英发。”
杨渊哈哈大笑:“清行离家数年,行事倒是圆满了许多,我听你这奉承的语气,倒是有些新意。”
太傅尴尬瞥了一眼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倒还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那双墨色的眸子黑沉沉的,太傅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些心虚。
“对了,清行此次特意过来拜访不知何事?”杨渊虽为人正直,但也在官场沉浮数十年,此次太傅寄贴说有要事希望当面商量,他清楚太子太傅一职多么位高权重,而清行却在即将功成名就之时隐退朝堂,其中的关键他也想得明白,如今太傅亲自上门拜访,可见此事必然重大,杨渊斟酌了一番,还是选择相信太傅的为人,直接切入话题。
“杨兄,我虽然已经致仕,承太子殿下重任,为殿下寻得秋试主审官人选,此次前来便是与杨兄商量此事。”太傅敛起笑意,正色道。
“这…清行你这可是太高看我了,我何以担此大任!万万不可,此事为兄当真不可。”杨渊一听立刻摆手拒绝,他只是小小的一个扬州太簿,秋试主审官掌握着天下学子在科举考试中的结果。秋试中的前三甲可都是主审官名义上的门徒,这么大份差事他是真的有心无力。
“杨兄,陛下在御驾监军之前,老太傅已经告老归乡。太子殿下如今顺利监国,我也无心朝堂便提出致仕,承蒙殿下恩宠得以归乡,如今秋试主审官一职缺失,清行责无旁贷,我知杨兄才学过人,品行正直高洁,实乃主审官最佳人选。”太傅仔细斟酌用词,生怕得罪了喜怒不定的冷峻殿下,努力规劝杨渊应下此职。
“这位是?”杨渊看向太子殿下,面上闪过一瞬诧异。
“这便是殿下派来考较主审官一职的钦察大人,也是我在京城相交多年的好友。”太傅按照太子殿下与他之前商量的说辞向杨渊介绍了一番太子殿下,心里对杨兄略带愧疚,太傅压下心虚,望向太子殿下。
“杨某不识大人身份,还望钦差大人见谅。”杨渊立刻向太子殿下行礼。
太子殿下扶起杨渊,语气平淡:“无碍,久仰杨大人大名,今日有幸得见。”
杨渊看着面前气度不凡的少年钦差,心里不由得暗暗赞叹,也不知是京城哪家贵子,比起天家气度也是不输。杨渊扬起笑容:“此事重大,我与清行多年未见,不知钦差大人可否留下一起用膳,也便我好好招待大人和旧友。”
“好,有劳杨兄了。”太傅出声应了下来,希望借此能让太子殿下能够继续考察杨渊此人。太傅偷偷地看向太子,想要观察他的表情,却正好撞向太子殿下看向他的视线,太傅看着太子带有沉色的墨瞳,太傅便立刻收回目光,假装无事发生。
到了宴席上,太傅发现杨渊招待的菜品都是自己少时记忆里的美味,在美食的冲击下某吃货太傅早就忘了此次拜访杨府的目的,一心扑在眼前的食物上。
为了表现得不那么不得体,太傅抬起自己被美食吸引无法活动的头颅,端起一副清冷的读书人风范,和杨渊针对近期太傅投入的育人事业发起热烈的讨论,杨渊从垂髫小儿的教养方法谈到当代秋试的利弊和改进方式,太傅一边借机引导杨渊在太子殿下面前展现自己雄辩的才识,一边向太子殿下和杨渊抛去问题引出两人不同的见解相互辩证,太傅借着二者沉思国家大事或你来我往辩论的间隙扫荡案台上的小食,最后发言总结给出简明扼要的评价。
在激烈的辩证和讨论之后,太傅摸着自己滚圆的肚子,在心里为自己用这种办法向太子殿下展现杨渊才气的机智点赞。
太傅吃饱喝足之后,心满意足地带着太子殿下向杨渊告辞。
“今日与清行一番对话,着实让为兄受益匪浅,清行一去多年,久别后的境界为兄依旧只能望其项背。于此,钦差大人,恕下官不能承此重任,此事只能如清行这般天纵奇才可任,下官实在是无能为力。“ 杨渊意犹未尽地向太傅拜别,一副所获良多的模样。
太傅端住自己高冷的形象不崩,心却在滴血:“杨兄过谦了,此事重大,还望杨兄仔细斟酌之后再给予回复,清行先告辞了。“
不等杨渊回答,太傅拖着太子殿下刻不容缓地离开杨府。
坐在回府的马车上,太傅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万万没有想到,事情发展居然变成了这样,太傅对自己的智商不由得产生了一丝怀疑。
太子殿下在太傅的身旁坐下,向来平淡的语气染上了一丝安慰:“此事清行已助我许多,我也知晓了江南人才济济,此次交谈于我更是受益良多。“
太傅在太子殿下的安慰之下恢复了一些精神,但太子殿下的话语不知为何让太傅感到些许别扭,太傅压下了其中怪异的感觉。略带感激地看向冷峻的太子殿下,还不等太傅说话,披着高贵冷艳的皮,内在实为粘人少年的太子殿下伸手把太傅一把揽入怀中:“清行,有你真好。”
太傅脸变得通红,太子殿下又开始散发自己的魅力了,他真的扛不住啊。太傅努力克制住自己的面红耳赤,端起自己清贵才子的架势:“殿下自重!”
话刚出口,太傅压下内心微微漾起的心虚,轻咳:“我的意思是,殿下过于言重了,臣…我受之有愧。”
“清行,你是不是内心对我实为不喜。”太子平日里一向稳重平静的语气带上一丝黯然心伤,整个人也低落了下来:“我只是在这段时日里甚是想念清行,情行要是有所困扰,我必不再扰。”
太傅压下的心疼和愧疚全部涌上心头,太子终究还只是一个弱冠少年,自己算是伴他长大的老人,更何况如今他们两已经没有了利益的纠葛,只剩下纯纯的师生情,太子在他面前展露出少年心性再正常不过了。太傅抬起手,回抱太子:“殿下,我只是还不习惯,并非对太子殿下有何不满。殿下不要多想。”
太子殿下松开太傅,一双墨色的眼睛里载着湿意,像一只委屈巴巴的大型犬类。虽然用这个比喻太过逾矩,却让太傅想起了多年前他和小萝卜头太子的相处细节,每次在授课结束之后,软萌小太子邀他去东宫一叙,他因避嫌狠心拒绝太子殿下时,当时的太子殿下便是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眸子,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却撑着不让自己留下泪水,一直盯着自己直到太傅的身影彻底在文华殿消失,太傅忍着心疼快速离开皇宫,连回头和安慰都不留。时过境迁,年幼的太子早已长成心智成熟的东宫掌权人,他们之间也只剩下疏远的君臣身份,太傅看着当初的小萝卜头长成如今杀伐决断的权势人物,心里既喜亦悲。喜的是太子达到了合格天子继承人的要求,理性无情,没有羁绊。悲的是,他亲手斩断了他们之间的羁绊,把身边的孩童变成了遥不可及的殿下。
幸好,他挽回了一点过往的情份。当他们之间不再有利益冲突,没有严苛的君臣之道,于是现在他们得以恢复往日的亲密。想到此,太傅低叹了一口气,抬手拍了拍太子:“殿下是,此次出行可有期限?”
太子殿下埋在太傅身上,声音也恢复了往常的镇定雍容:“无碍,还有一些时日,寻不到主审官人选,我回京也是无用。”
太傅一听更内疚了,连忙向太子许诺:“此事我义不容辞,定为殿下分忧。”
距离太傅携太子去杨府拜访过去了十数日,太傅为了说服杨渊也没少独自上门各种规劝,结果美食没少吃,经学也没少讨论,唯独诚邀杨渊做主审官之事迟迟没有进展。
而太子也在为主审官人选各处奔走,一旦有合适的人才需要考较便会邀上太傅和杨渊,而结果往往就是要么被杨渊驳倒,要么一听太傅先生亲自考较便一心请教自觉放弃。折腾了数日,仍是一无所获。
眼看催太子回京的快报一天天加急,这边的进程却是慢的看不到希望,太傅正坐在沈府发愁,在想还有谁可以担任主审官一职。正在太傅打算亮出太子身份,不厚道地以权压人把杨渊强行征去时,管家走进前厅:“大人,公子邀您去天香楼一聚。”
近日太子邀太傅去考较人才都约在天香楼,这段时间借着太子考察人才的机会,太傅凭着自己多年来出神入化偷吃零嘴的功夫尝遍了天香楼所有的菜品和糕点,不过说来也巧,每次的菜品都必有太傅喜欢的菜品和糕点,而与太傅相邻的太子殿下的食台上样式却次次都不一样。趁着杨渊和考查之人的辩论间隙,太傅扫荡了自己和太子的食台,太子殿下每次都对杨渊和才子们的论辩十分认真,食台上的小食几乎没有变化,太傅着实心疼,想着太子殿下反正注意不到,就把太子殿下的那一份佳肴一起吃掉。一想到此,太傅就想指责太子这浪费美食的坏习惯,真是暴殄天物啊,幸好他节俭惜物,真是为自己身怀的美德品行感动。看在这段时间的美食上,太傅决定原谅了之前太子害他辞官前在东宫没有吃到那些小食的罪行,想着太傅又为自己的宽宏大量点赞。
太傅来到天香楼,便看见雅间坐着一位英俊非凡的年轻人,身穿玄色衣服,气势逼人,一举一动都带着贵气,不就是太子殿下。
“今日只有殿下一人吗?”太傅有些不解地看向太子殿下,他还以为太子又寻到了人选呢。
“我此次邀清行一聚,是为辞行一事。我离开京城已久,父皇不日回宫,宫中急召我回去主持迎驾一事。”太子平静地开口。
太傅听太子的话语总觉得哪里似乎有点不对,又没想明白,只是现下有件更着急的事便不再深思:“那主审官一事殿下可有结论,秋试可就在眼前了。”说完,太傅站起身走了几步,急道:“若是主审官一职缺失,陛下可是要追究殿下的监国失职了。”
太子殿下依旧平淡如常:“无碍,不过是被父皇责罚一顿罢了,倒是这段时间又把清行卷入了朝堂的烦心事中,清行想必也早已不耐烦了。”
太傅愧疚得不行:“不然现在我立刻去邀杨兄,殿下放心,此次我一定说服杨兄。”
“杨主簿不愿就罢了,清行都不愿卷入此事又怎么能强迫杨主簿为我尽心主持此事,我不愿与清行为难,”太子摆了摆手:“清行多多珍重,他日再来探望。”
太傅闻言被愧疚冲昏头脑,便脱口而出:“殿下若是不嫌弃,臣愿为殿下分忧,此事本因我而起,只是臣身份尴尬,不便出任主审官一职,不过在编撰试题,考较才学方面颇有心得,可以为殿下提一些浅薄的观点。”
太傅话音刚落,太子的目光便沉甸甸地落在了太傅身上,太傅被太子眼里的深色惊住,心想自己好不容易远离朝政和太子修复往日师生情谊,如今他却又提出介入朝事,果然又要被殿下疑虑疏远,想到此不由得有些心灰,只是此事重大,即使再次被太子戒备打压,他也要助太子完成此次秋试。
太傅还来不及解释,便听见太子低沉威仪的声音响起:“清行可知此事何意?”
太子殿下无意听到太傅的回答,他起身走至太傅身边:“清行生性洒脱,不愿被庙堂繁琐牵挂住脚步,我虽有不舍,却不愿清行被俗世束缚。清行聪慧机敏,此诺意何无需我多言,清行心里早有打算。我只问一句,清行是否真心助我,在权衡利弊之后,此心是否自愿。若是清行只是迫于形势,我不愿。”
太傅没有想到太子今日竟然与他开诚布公谈起心中芥蒂,他微微一愣,便坚定道:“臣致仕时便与殿下表明过心迹,他日殿下有托,臣定不负圣命。”
“好,我与清行年少相识,结交至今。先生此诺,本宫记住了,还望清行他日不要……无碍,我心已定。”太子殿下定定地看向太傅,一如太傅第一次看不懂自己倾尽心血教养出的太子时少年太子眼里的沉意。那时太傅要教太子殿下权谋之术,为君之道,于是他一次次疏离太子殿下,少年时期的太子殿下倔强有情,始终不能领会帝王无情,王者必定孤独这一宿命,直到皇后病逝,太傅因父丧返乡守孝三载,丁忧期后回到京城,太子已长成少年王者,而他与太子一别或成了彼此之间情谊的永别。
而今他再与太子重修情谊,之间却夹杂权谋利益,君臣之别。
太傅为往事感伤了一会,他抬起头正面回应太子殿下的目光,不管日后如何,他但求不愧于心。
太子殿下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一扫往日里深沉威严的刻板形象,恢复了些少年的活力和肆意。太子殿下笑的过于轻松,眼睛却没离开太傅,平时古井无波的墨眸专注地望着太傅,满载着柔情。太傅甚至感受到了太子殿下的目光里的深情,太傅摇摇头,心想定是自己出现了幻觉,自己最近真是为秋试主审官一事愁出了毛病。
太傅感受太子殿下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过于炙热,而太子殿下千年难遇的笑容让他有种难以言述的陌生感受,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有点奇怪,便偷偷别过头,躲闪着太子殿下的目光,一边强行恢复自己清冷学士的人设说道:“既然殿下同意了,臣这就回去收拾一下与殿下一同出发,容臣先行告辞。”
说完太傅也不等太子殿下的任何反应,就是飞快地转身离开,连平日里无论如何都不会忘记的小食袋都来不及拿走。走出天香楼,太傅觉得自己的心跳剧烈地快要爆炸,脸上也是惊人的热度,太傅抚上自己的脸,这种陌生的感受让太傅左思不得其解,只能在太子殿下发现之前落荒而逃,生怕自己被太子发现这种莫名的表情。
既然已经答应了太子要为秋试尽一份力,太傅走之前仅与杨渊稍作解释简单告别,第二天便随着太子殿下离开了江南前往京城。
太子殿下在离开前与太傅解开心结之后,太傅就再也找不回往日里那个城府深沉,清贵威仪的太子殿下了。在返程途中,全程充当着真·粘人精太子殿下的人形抱枕,即使太傅放不开自己的端了多年的清冷架子,过了一段不用伸手就能吃到各种心仪美味零嘴的日子,太傅很可耻地在太子殿下的美食加柔情攻势下,乖乖地屈服了,心安理得地接受着太子殿下的投喂。
太傅一边靠在太子殿下的怀里咀嚼着太子投喂的糕点,一边碎碎念指挥着太子誊写秋试考题,答题要求。指挥完太子的太傅突然察觉到自己逾矩了,便偷偷地观察太子殿下的表情,发现太子殿下神色如常,正专心地察看考题,时不时选些小食继续投喂太傅。太傅便安心地享受着太子殿下的照顾悠哉地度过了回程。
回京之后,太子殿下主持御驾回京的迎驾事宜,太傅也为即将到来的秋试忙碌。太子殿下以秋试事宜繁琐紧急,太傅在府中和宫里来回奔波耽误时间为由将太傅留宿东宫。因此,在太子处理完繁杂的政务后,太傅就要沦为尊贵的太子殿下的专属抱枕。近来太子殿下愈发幼稚,往日早已消失的少年心性在太傅面前展露无遗。
太傅一边主持着秋试事宜,一边与太子修复着往日情谊,转眼间皇帝陛下回宫已月余,秋试也顺利落下帷幕,殿试后皇帝陛下特意夸奖了太子在他离宫期间的政务能力。太傅得知此事之后心里的担忧也落了地,心想着自己也算是把繁杂事务都理清楚了,可以安心离京了。
这日,太子殿下下朝回到东宫,太傅刚要禀明自己要离京的打算,就发现今日太子殿下的心情有些不好,只见向来冷峻的太子殿下紧锁眉头,都没来得及向太傅索要今日份的专属人形抱枕。
太傅开口:“殿下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吗?”
太子看向太傅,叹了一口气,略带委屈地说道:“清行承诺帮我主持秋试,秋试现已完满结束,我就应该信守承诺让清行归乡享受致仕生活,如今此事虽然艰难,我也不愿扰烦清行。清行,等我几日想想如何处理此事,便安排人手送你回江南。”
太傅近日与太子的关系愈发亲近,每每都让他回想自己初见时的小萝卜头,如今越发看不得太子殿下有任何烦心事。
“殿下这是不信任臣吗?臣有诺在前,凡是殿下有需要臣的地方臣必不辱使命。再者说,殿下有忧未解,如何说臣已经完成了诺言可以离京归乡呢?”太傅略带气恼的口气,反应过来又觉得自己有损长者形象,便端着自己惯用的清冷皮面无表情地说:“如若殿下认为此事臣并无助益,也无需操心臣的离京事宜,殿下安心政务,臣不过一介白衣,即时便可离京。”
太子闻言起身捕获今日份人形抱枕,头埋在太傅的脖颈中,温热的吐息喷在太傅裸露的肌肤上,引起一顿颤栗:“清行好敏感。”
太傅憋着气恼等到如此回应,刚要恼羞成怒,太子又抱紧太傅:“小孩子又笨又吵,我不喜欢他们,他们都很喜欢清行,清行帮我主持建设太学堂吧。”
太傅想起那时候乖巧软萌的小孩子太子殿下,就柔软的不行,现在黏着自己的这只放大版软萌太子,太傅也不计较他对自己的打趣了,太傅再次为自己的善良感动。
“小孩子很可爱啊,”太傅回抱太子殿下,亲拍太子的背,不顾自己发烫的脸微微别过头小声说:“还有小孩子又聪慧又明理还很粘人,我可喜欢了。”
太子轻笑,悠悠开口:“原来清行心里是这么想我的?”
太傅恼羞成怒,最近和太子的相处愈发轻松,太傅恶从心生,推开太子凶巴巴道:“谁说是你了,我可不止你一个学生。我去问问太学的情况,你好好呆着。”
说完不理背后太子发出的阵阵低沉笑声,太傅飞快地离开了东宫。
接下来一段时间内太傅忙于太学的建设,表面高冷实际温和软糯的太傅又和京城里的小萝卜头们打成一片,本来抗拒去上学的娇生惯养的世家公子们都求着家里长辈把自己送去宫里的太学找太傅哥哥。
太傅身边每天都环绕着一堆粉琢玉雕的小萝卜头,自觉自己此次任务完成的十分出色,但是每次太子殿下看到这幅场景总会莫名生气,事后总要更加黏着太傅。太傅长叹了一口气,心想还是帝王心难测,太傅心里默默吐槽太子殿下的喜怒不定。
再过了一段时间,太学成功开学,太傅每天去太学调戏一会小萝卜头们,然后心满意足地回到东宫做一条咸鱼,日子过的非常滋润,太傅甚至忘记了自己还要回江南继续当自己的教书先生。
这日,皇帝陛下参观了太学的教学活动,对太学的运行十分满意,心血来潮召见太傅前去嘉奖。
太傅来到御书房,便看见自己的大哥立在一旁,皇帝陛下随意靠在御座上,手微扶着脸颊,虽然是个放松的姿态,但是每次太傅面圣,总感觉压力山大,全靠平时的面瘫撑着。倒不是说皇帝陛下面目凶恶威猛。刚好相反,皇帝陛下容颜极其俊美秀丽,明明已经有太子殿下这么大的儿子了,还看起来像个而立之年的青年,不过这位皇帝陛下可不像自己的皮相一样好相处,他手段狠辣,以绝对强势的手段登上帝位,当初略有锋芒的兄弟们一个未留,还血洗了朝中反对他的权臣们。收复朝堂后这位陛下依旧喜怒不定,阴郁多疑,对朝中大臣积威甚重,太傅小心翼翼地行礼,生怕自己言行出错惹到这位阴晴不定的天子,人头落地。
“朕听闻爱卿前不久致仕还乡了?”皇帝陛下抬起那张明丽的脸,似笑非笑地看向太傅。
太傅心里一颤,稳住自己的声音开口:“臣离家多年,沈氏宗祠急召,太子殿下勤政明理无需劝谏,臣方想回去照拂一二。”
皇帝陛下闻言也未说话,敛起笑意,只是懒懒抬眼看向身旁的大将军,缓缓开口:“那止戈是否有此意呢?”
太傅吓出一身冷汗,偷偷看向自己外表冷峻实际呆傻的大哥。只见大将军向来严肃冷静的表情出现了裂缝,小麦色的脸皮上透露出惊恐的情绪,他着急地看向皇帝陛下,朝着皇帝陛下猛摇头,欲言又止。
皇帝陛下戏谑地看着大将军尽力否认地神情,欣赏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转向太傅启口:“爱卿设置太学的运行机制十分出色,朕甚是满意,爱卿有什么想要的赏赐吗?”
皇帝陛下和大将军之间过于诡异的表现让太傅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太傅忙道:“为君分忧乃是为臣本分,这是沈氏多年家训,臣不敢奢望奖赏。”
“呵,”皇帝陛下闻言轻笑起来,俊美的容颜愈发明艳:“沈氏家训还有这条?清行的忠心朕知晓了,今日清行为太学一事实为辛苦,赏赐不能少。清行与止戈一文一武为朕分忧多年,朕心甚慰,实乃沈氏家楣有幸,那就沈氏设世传爵位表彰天下,望天下有才之士向沈氏学习,为朕分忧解难。朕心已定,爱卿们不可推辞。”
太傅听道皇帝陛下的赏赐愣了一会,反应过来便和大将军行礼谢恩。太傅望向自己的大哥,大将军点了一下头又回到皇帝身侧,恢复了往日的威严凌厉。
太傅行礼离开御书房,摸着自己乱跳的小心脏,再次感叹皇家父子真是海底针父子。太傅心想如今太学一事已经结束,他还是早点回去继续做自己的教书先生吧,朝堂风云变幻太快,他还是处理不来。顺便劝劝自己的兄长,皇帝陛下与他如此针锋相对,不如一起辞官回家。
刚回到东宫,便看见太子殿下迎上来:“清行,听说父皇召你去了御书房?”
太傅心里吐槽还不是你们两这对喜怒无常的父子,阴郁多疑四个字恨不得贴在脑门上,想着太傅就怒上心头:“无事,只是如今太学一事已定,臣想着是时候向殿下辞行了。”
太子愣了一下,墨沉沉的眸子一下子暗了下来,瞬间又恢复正常:“清行,父皇没和你提起要编修文渊阁藏书一事吗?清行此时辞别是不愿再帮我了么?”
“编修文渊阁藏书?秋试刚定,今年怎么这么着急?”一听正事太傅便敛起了自己的小性子,正言道:“是啊,今年秋试推迟了一月,太学筹建也耗了些时日,如今都入冬了,是到时候了。首辅张大人呢?”
太子抿着唇,脸上又出现了太傅最不忍心看的略带委屈的神情:“清行主持秋试时没听闻张首辅家中大丧,早已还乡守孝期了吗。”
太傅看向太子殿下,走上前叹了一口气,谁让自己舍不得这个从小粘自己的小萝卜头呢:“殿下仍需要我,我怎么会走?”
本想说服兄长一起跑路的太傅再次倒在太子殿下的委屈攻势下,太傅只能默默在心里说声太子误我,便默默地继续为天家父子呕心沥血地做牛做马。
太傅依旧留在东宫,只是在修编藏书时,太傅总感觉哪里有一些不对劲的地方,修撰文渊阁藏书本就是每年常规的修缮工作,今年却变得异常困难,每次太傅以为即将要完成此项工作时,太史令就要起草新的历法礼典。
庞大的工作让太傅决定去找太史令了解情况。这日太傅来到司天台,却听见太史令的声音:“殿下,今年的编撰工作较往年而言过多了,先生那边…臣瞒不住了。”
太傅正疑问太史令在和谁说话,一个太傅极其耳熟的声音响起:“爱卿近来的辛劳本宫知晓了。”
这分明就是太子的声音,太傅联系这段时间不对劲的地方,从秋试到太学再到文渊阁藏书的修撰工作,只不过是太子对他设下的圈套罢了,而他却以为是太子的信任,还和太子重修了往日的情谊,真是可笑至极。太傅的心沉了下去,突如其来地心痛让太傅甚至无法呼吸,不过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背心,他早就习惯了不是吗,不知为何他会这么难受。
太傅失去了与太子当面对质的勇气,他想离开司天台却不知道该去哪里,这段时间他也只有东宫一个去处,而东宫只会让他想起自己的愚蠢,如今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再回去了。
大将军下朝之后刚回到家,便看见自己的小弟出现在府上,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大将军走上前,还未来得及说话,便听见自己小弟心不在焉的声音响起:“大哥,我能在你府上呆一段时间吗。”
看着小弟落魄的身影,大将军压下自己心里的疑问。外冷内热的大将军默默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留下太傅一个人独处的空间,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将军叹了一口气,但还是希望小弟他能早日走出来吧。
太傅在大将军府呆了几天,这次的打击过于沉重,太傅心灰意冷,作出彻底致仕返乡的决定。太傅告别了自己的兄长大将军,有些劝告想说出来,又沉默了,如鱼饮水冷暖自知,兄长的人生还是由他自己决定。
太傅在大将军欲言又止的表情中告别自己的兄长,便准备离开京城。刚离开城门,太傅便被一架马车拦下了去路,深色的幔帘被风扬起,露出帏幔内层绣着的四爪蟒纹。
马车的主人没有露面,只是一道声音从车中传出来:“清行这是不辞而别?”
太傅站在马车下,表情微冷没有应答,吩咐车夫绕过太子的马车继续前进。
几道黑影出现带走了太傅的车夫,太傅闭上自己的眼,感到一阵悲凉。太傅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见太子殿下出现在自己的对面,落入眼中是冷峻威严的为权者毫无掩饰的眼中沉意。太傅在心里苦笑,当初如此亲密的关系,如今连全身而退都是奢望,天子当真无情,他也算是个合格的帝师了。
太子恢复了往日的深沉雍容,漆色的墨瞳凝视着太傅,良久才缓缓开口:“清行如今是连话都不愿与我说了么?”
太傅抬起头看向太子,声音冷漠:“草民早已无官爵身份,如今只是返乡途中,殿下身份尊贵,不知此为何意。”
“清行是不愿意遵守承诺了?”太子眼中的沉色加深,低沉的嗓音在空中缓缓扩散开来,像是猛兽撕开乖顺的伪装露出锋利的獠牙,气势逼人。
分明是太子不义在前,他被君者权谋所伤,念及情谊不愿追究,如今却被倒打一耙,思至此太傅气极而笑:“草民从未弃诺,但是这绝不是可以随意践踏草民诺言的依仗,殿下做了什么草民不想再复述。看在草民与殿下曾有几分教长情谊,还望殿下放草民归乡。”
“本宫从不愿与清行有什么教长情谊,在本宫心中,清行可不是什么师长。”太子嗤笑一声,眼神愈发深沉,像是压抑着什么的爆发。
太子直白的否认彼此之间的情谊让太傅心头一沉,好似被人泼了一桶冰水。太傅努力克制住自己的剧烈起伏的情绪,稳住声线冷冷道:“既然殿下不愿与草民扯上关系,草民一定如殿下所愿,此生再也不会出现在殿下眼前。”
太子闻言眼眸中难明的沉色消失,泛起不正常的猩红色,一把将太傅揽入怀中,一手禁锢住太傅的腰,一只手抚上太傅的唇,细细地揉搓。太子微微低头,充满戾气的眸子里全是太傅的身影,低低地笑出了声,语气却是冰冷至极:“清行永不愿见我?看来清行还是不懂我对清行的渴望是什么?”
太傅被太子环在怀中动弹不得,又惊又怒:“你在干什么?你这是要欺师灭祖吗?”
听太傅说完,太子冷笑一声,眼里的戾气越发浓烈,捏住太傅的下巴狠狠地吻下去,似乎要把太傅吞下去,太傅被太子如此悖逆的行为惊住一愣,反应过来便剧烈地挣扎,却被太子摁在怀中无法挣脱,然后太傅耳边响起太子狠绝而疯狂的话语:“清行你休想逃脱我,除非我死。欺师灭祖和清行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太傅被太子带回东宫,软禁在东宫的偏殿。东宫的下人对太傅依旧礼遇有加,尽心尽力地满足太傅的要求,除了太傅想要离开东宫或者与外界联系。
自从上次城外与太傅不欢而散之后,一连几日太子都没有在太傅面前出现过,太傅也被太子的态度震惊到,他没有想到自己所珍爱怜惜的弟子竟对自己做出这样的事情,之前被蒙骗的震怒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惊异和恍惚。
太傅在东宫不断回忆自己与太子的过往,在这冰冷的皇宫城墙之内,他曾看着软萌明礼的少年太子渐渐掩饰自己的喜恶情绪,一步一步地成长成深沉克制的权谋者;他也从少年最亲密的师长变成围绕在华贵威仪的太子身边最角落的臣子。他在最初疏远太子时也心痛难忍,每次故作冷漠辞别太子后总是私下打听太子近况,托皇后近侍送去一些宫外的新奇玩意;在他返乡守孝三年,还与皇后近侍多有书信往来关注少年太子的处境。他与太子早已紧密连系在一起,哪怕在他得知太子对他的欺瞒利用,他所难过的也是这份情谊的亲密不再,而不忍责怪太子的离心。而如今,太子的态度却让他不断反思他与太子的关系。
后来太子的亲卫出现,引太傅来到太子寝宫的偏殿。太傅推开门映入眼帘便是太傅的画像,整个屋子都悬挂着太傅的画像,从风华正茂的少年状元郎到已近而立的清冷太傅,太傅走近抚摸着画像,每幅画像的左下方都有一个一致的落款:吾爱烨夜。这分明是太子的亲笔,而烨夜正是太子的名讳。
太傅在偏殿呆了很长时间,待太傅走出偏殿时夜色已深,只见一人背着太傅坐在亭台上,长发零碎地散落在肩周上。太傅走近那副身影,离着几步便停住,也未有言语。
那人沉默了良久,仍没有回头,暗哑的声音低低响起:“我不会放你走的,除非我死。”
太傅走上前环住那人的腰,脸贴在那人憔悴的面容上,微微应道:“嗯。”
罢了,无论如何,终究是不忍心。想要把一切都捧给那人,既然他要自己,自己给得起那就给他吧。
某日,御书房。
皇帝陛下挑起明艳的桃花眼看向太子,语气略淡却不容置疑:“皇儿,朕近日听闻你与太傅举止过密,可有此事?”
“回父皇,儿臣对太傅心仪已久……”太子迎上皇帝陛下凌厉的眼神面无表情地答道,语气坚定。
皇帝陛下闻言暴怒,踹翻了面前的案台,明丽的脸上铁青一片,手上的茶杯朝着太子站立的方向砸去:“荒谬!堂堂太子成天追在男人屁股后面跑,成何体统!!”
太子仍由茶杯砸在自己的胸前在朝服上晕出一片水渍,沉默了一会,才启口:“父皇……您还不是成天追着大将军跑……”
太子的话一出口,御书房陷入一片沉默,良久才传出一阵怒吼。
“混账东西!你明知道大将军是太傅的哥哥,你这样是想叫朕嫂嫂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