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间》麒麟傻狗子

6、chapter6 选择

　　又是熟悉的地方，那个没有生气，空有躯壳的地方。
　　斑驳的痕迹创造出一个被抛弃的世界。
　　年前艾丽斯经常偷偷跑去无人区玩，走在了失去生息的这片土地上，周围都是人类曾经生活在此的痕迹。
　　她总是喜欢回到她那在地面的“家”，虽然她一天也没住过。来不及收拾，散落着的生了锈的餐具，积了厚厚一层灰的电视，微弱的阳光从蒙了尘的窗户中透过。其实人类并没有离开很久，留下的东西却都已经死去了，在尘埃的占领下透出一丝沧海桑田的悲伤来。花园里的草木茂盛，花园旁的楼房却斑驳着，逐渐老去。
　　这里是坟墓，历史的坟墓。

　　艾丽斯救过一些人，这些人无非都是些不愿意屈服于权势，或者不愿意背井离乡的可怜人。他们对云间充满了厌恶，用一颗最最微不足道的脆弱的心，维护着“人道”的最后一丝呼吸。
　　一群不能理解生存之珍贵，却费尽心思乃至生命维护所谓尊严的人，艾丽斯可怜他们，却不认可他们。她无法理解，如果他们是对的，那么那些为了人类更好地生存繁衍做出努力的科学家们又算什么呢？为了尊严就要牺牲人类追求更美好更优质的生存环境的权利吗？这是不是也是一种自私呢？
　　但是，她遇见了那个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小女孩。她闪亮的双眼，像极了这混沌世界中的一道极清明的光。这是个还没能够理解这一切却已经被剥夺了生存的权力的生命。这也许才是这整个机制中最不公平，最不人道的地方。
　　弱小者，没有机会选择。
　　于是她抱起了那个小姑娘，赋予了她生存下去的权利。小小的生命像花火一般绽放在艾丽斯逐渐冷却的心里，给了她一个明亮的日子。
　　这个权利，她愿意用生命去维护。
　　“艾丽斯！！”她看见顾稚那瘦弱的胳膊从周清的肩头伸出。
　　她挥挥手，我走啦小可爱……
　　你要……好好长大呀。
　　泪水从脸颊滑过，像流星飞跃夜空，许下一个美好的愿望。

　　“艾丽斯！！！”
　　回忆中的惊叫将艾丽斯从梦中惊醒，她猛地睁开眼，在有些朦胧的视线里，她认出了自己床帐顶部的家徽。艾丽斯缓缓吐出一口气，松开了下意识拿起的权杖，紧绷的神经却没有因为熟悉的环境松懈下来。她闭上眼，好像没有察觉到角落里的不速之客一样。
　　茶杯放在玻璃桌面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艾丽斯微微睁开眼，不做理会，翻了个身没听到似的闭上眼接着睡了。
　　“喂！”那人不耐烦地发出质问，“我说丫头，你的警觉性都到哪里去了，房间里多了个人都不知道。”那人一边叹气，一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方叔叔多虑了，要不是您这天下独一份的花枝招展的香水味，您做的那地方早被我炸成坑了。”顾稚无力地支起上身，补充道，“在会场我就想说了，好歹是一方代表，如此骚包实为不妥啊。”
　　艾丽斯眼睛弯弯，摆出一个极为好看的笑颜，方其却感受到了那眼神之后滔天的杀意，在昏暗的房间里逼至胸前。他用不着去猜他胸口上的小红点意味着哪种武器，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了。
　　“是，你说的对……”方其无奈地笑了笑，正襟危坐，“想来你也不会想和我唠嗑，我来不是想找麻烦的，就来问你一件事。”
　　“您说。”
　　“顾稚。”
　　两个字重锤一般砸在心间，艾丽斯忍不住皱起了眉。
　　先是永恒岛，再是方圆，她到底漏了多少事。
　　“顾稚是地面派来参加……”
　　“我不是问这个。”方其打断了艾丽斯的废话，“我知道你和她认识，甚至很有可能就是你在无人区救了她，所以我想，你一定有一样我现在很想要的东西。”
　　艾丽斯的眼神越发不善了起来，她看着方其不说话，等着他揭晓最后的谜底。
　　“基因分析表。”
　　“什么？”艾丽斯愣住了，基因分析表？他要这种东西干什么？她确实有没错，是当年她为了更好地为顾稚提供帮助，问周清要来的。当初拿到的时候还惊讶了一下，因为从顾稚的基因分析状况来说，这孩子应该是标标准准的云间人才是。不过这也不奇怪，确实是有一部分有资格进入云间的人因为种种原因选择留在地面，所以当初她也并没有多想这件事，但是现在看来这里面应该是有蹊跷才是……
　　“方舟这些年的确一直保持着中立的状态，甚至有偏向于永恒岛的倾向，其中原因我相信你也了解，但是顾稚……很有可能是帮我们摆脱永恒岛牵制的最有希望的人。”
　　他放下了手里的杯子，缓缓站了起来，一双深沉的眼盯着艾丽斯，“顾稚现在因为她地面代表的身份被永恒岛盯上了，一旦她落入永恒岛的手里，那么她的处境将十分危险，地面救济所也会因此受到永恒岛惨无人道的制裁，而你，只有一个选择，和我合作把她救出来，或者看着她死。”
　　艾丽斯支起上半身，笑了出来：“方叔叔，你就这么坚定地认为我和顾稚代表的关系那么好，或者说我是那么正义的人，愿意背叛我的家族，我的身份，背叛我所拥有的一切去帮你做这么一件事？”
　　“不，我是觉得你会为了拯救自己去做。”

　　清冷的月光透过落地窗，白瓷杯连同着旁边的玻璃小瓶一起在光下柔和地闪耀。
　　方其已经走了，留下了一个小药瓶，和一个时间——午夜十二点整。艾丽斯靠在床头看着那个小瓶子发愣。她知道自己身体里的药物绝对不可能是诺文公司研发的，自家在化学制药方面的能力她还是清楚的，这样这个药就很有可能是方舟公司研发的。要是放在以前她还小的时候，她势必会相信方其，可是自从出了那件事……一切都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艾丽斯把手覆在项链的血红色吊坠上，把头埋在枕头里深深地，深深地叹了口气。时间的指针在走，留给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床的对面的橱窗里，挂着艾丽斯的两身衣服，一身是她作为诺文区驻军最高指挥官的军服，一身是她的战斗服，哑光的黑色布料在暗夜中沉默着。她已经好久没有走到它们的面前，然后披上它们，穿梭在云间、地面，站在诺文区的所有士兵面前，听他们骄傲地高呼。
　　权杖撑在地上发出一声声闷响。
　　咚……咚……咚……
　　她剧烈地呼吸着，感觉自己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放纵的感觉支配了，忍不住想要大声笑出来。
　　十年了，十年了啊……她在这十年里忍辱负重，却发现到头来自己没有保护到任何人，周清重病，顾稚入狱，地面救济所面临着覆灭的威胁却无人可以拯救。
　　她想起了那些不能理解生存之珍贵，却费尽心思乃至生命维护所谓尊严的人。
　　命运终于向她提问了，苟延残喘或是涅槃重生。
　　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想不想做一个为尊严而活的人？

　　十二点的钟声总是会准时响起的。月黑风高，正是杀人放火的好时机。
　　门铃响起，通过监视器可以看见一个女仆样的人等候在门外。
　　“进来吧。”
　　艾丽斯细细打量着推门而入的人，一个她不能再熟悉的人——毕竟她每天吃的药都是这位送的，她笑着道：“诺文还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啊，我身边都能有外人进来啊。”
　　那人愣在原地，一时间竟是有些认不出眼前的这个人。一身纯黑的战斗服，金色的长发被高高束起，艾丽斯手上不停，正从好久没有打开的装备库里翻找东西。
　　“咳……艾丽斯代表说笑了，我们努力了那么久，上来的也就我一个，代表用不着太过担忧。希望代表准备好了方其代表想要的东西。”
　　“喏，给你。”艾丽斯从远处抛过来一个黑色的芯片一样的东西。
　　那人接住之后，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在桌子上留下了一个卡片：“方其代表的一点心意。
　　等人走后艾丽斯才走过去拿起来看了看——F3820.。哼，还蛮贴心，留了个随行战机方便我逃跑吗？
　　艾丽斯转头看向了房门的方向，考虑到朴心的变态程度，自己大概是无法正大光明地走大门。那么……艾丽斯走到窗边，带上了面具。
　　久违地感受一下自由的感觉吧。
　　黑色的身影划过夜空，身下是繁华的诺文云间城，车流不息，灯火辉煌……

　　房门解锁的“滴”声惊醒了浅眠的顾稚。
　　“不是我说，都这么晚了，你们诺文区的公务员都不睡觉的吗？艾丽斯代表也太压榨人了吧。”
　　顾稚没有睁眼，原本精致的头发在一天的折腾后有些撑不住地凌乱了起来，手上和脚上带着诺文区特制的镣铐，发出微弱而诡异的红光。
　　“是我。”我来救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