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翞矜

6、Liquor

　　为了明天一早的补课，叶骁还是花了一晚上做足准备。听穆赫兰姐姐说，小姑娘学习的整体情况还蛮好的，也就对数学成绩不太满意。所以他找了一些拔高的题目，不过因为当时初三的时候没怎么认真学，真要给人家讲起来还要自己先理顺一遍才行。况且还要把竞赛方法和高中知识点剔除，以至于叶骁花费的时间比他预想的多了点。

　　骑车到了那家的小区前，叶骁停好车走进去。按响铃后看到来开门的中年女子，他还是愣了一下。

　　田甜也不知道来的人会是他，而且叶骁屡创新低的数学分数在他们学校也是十分有名。吴裕虽然不至于在同行面前抱怨这事，但每次他看到成绩时的神情还是非常容易吓到别人的。

　　“快进来，我们商讨一下你的工资问题。”田甜是知道叶骁家里情况的，毕竟他爸为学校捐了那么多钱，“怎么会想起来给人补课？”

　　叶骁跟着她在沙发上坐下，长腿交叠伸在茶几旁边：“我以为您会看到是我后赶人呢。为什么不亲自给女儿补？”

　　留着大波浪长发的女子一点也不显龄，微微一笑便让人移不开眼：“我还等你期中考试给我点面子呢。赫兰没跟你说她要找个帅哥老师才肯好好上课吗？”

　　“那行，您看着给吧。我也没有经验。”叶骁没说谎，他从小除了音乐没在学校以外上过课，更别说这种私人家教了。

　　“一节课340，先预付你十节课的费用。可以接受吗”

　　叶骁在心里极快地算了笔账，点点头：“我没意见，有钱拿就行了。”

　　田甜没有多问，她知道叶骁不会回答，那么何必自讨没趣。既然商量好了，双方也都满意，田甜便引着叶骁进了自家女儿的闺房。打开门见到一个娇俏可爱的小姑娘，叶同学觉得这不该像穆赫兰说的那么难搞。什么“偷偷捏你腰间软肉”之类的不雅举动，真不像是面前这天真无邪的孩子能够干得出来的。

　　田甜就撂下一句“自己请得老师哭着也得上完，我钱都给了你就是再求再撒娇也没有用。”然后飘然离去。

　　小姑娘异常淡定地摆摆手：“我就是不想学了也想和帅哥待在一起养眼啊，再说这位还是HF的校花大人。”

　　叶同学满脸黑线还是硬着头皮问了一句：“你认得我？”

　　“那必须得呀，我还是你初中后援团团长呢。今年我也帮你拉了好多票，不然真不一定能卫冕第一。”

　　一提到那个榜叶骁想死的心都有了。凭什么江燃能当第一校草，而他的照片每次都得被放在女生堆里。文艺部那群人完全不把他这个会长放在眼里的行为让他感觉烦烦的，可副会长陈羽柠同志一句轻飘飘的“你都当了一年的甩手掌柜让我们在下面累死累活的还想有什么威信可言？再说温梦弦长得确实没你美啊”就让他哑口无言。

　　后来无意中听说学生会很多人跟着陈羽柠叫他“叶小花”的时候，他竟然一点脾气也生不出来。

　　“方槿同学是吧，咱们离中考还有不到一年的时间。你先想想自己欠缺在哪方面我在给你搞针对性训练。”叶骁清清脑子里那些怪异的东西，把对面盯着他的脸猛看的小同学也带回了神。

　　小方心不甘情不愿地找出了自己前段时间归纳总结的错题本，指了指上面分门别类的题目：“这些我都不太会，你一类类给我讲吧。”

　　叶骁接过本子翻了翻，里面全是工工整整抄写好的题目没有解析。小姑娘弄得很仔细，讲起来也方便。

　　两个小时的课程在他并不枯燥的讲解和偶尔插科打诨中很快过去。叶骁带着三千多块去了离这儿最近的银行，查了下账户余额，还算充裕。就算叶丞真的如他所言不再给自己打钱，应付剩下两年也勉强够用了。

　　他推着车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路过一家运动水壶专卖店，进去选了款天蓝色的杯子，跟他现在用的那个黑色是同款。在手机记账本上记了个“水杯-400”，叶骁无声地笑了笑。

　　田甜夹着讲义走进教室时全班掌声欢迎，陈宇璁甚至轻佻地吹了声口哨。

　　“来，你过来吹。我保证不打你。”四十岁的女神姐姐轻易地和同学们打成一片。虽然她温柔和善，给人的感觉如沐春风，但教学水平并不比之前的吴裕差。因此田甜在教师中和学生中都有很高的声誉，这次换老师对他们来说是皆大欢喜。

　　“赔给你的。”

　　江燃接过水杯看了半天，他是知道这个牌子的，但一直没进店转过。“我以为你忘了呢，谢谢啊。”

　　“情侣杯，我可没那么好心。”

　　不知道叶骁的撩闲技能是怎么点上的，每每都让人不由自主的被他勾起心思。江燃觉得自己听到“情侣”两个字的时候心跳突然加快了，再看那个杯子的神情都有些不自然。

　　“你脸红个泡泡茶壶。”

　　江燃的脸因他这话浮起两抹可疑的红晕，咳嗽两声以掩饰自己的失态引来了叶骁一阵压抑的低笑声，但仍让周围同学频频侧目。

　　“叶同学都笑得不能自已了，不如上来把这题解了冷静下。”

　　叶骁对于美女老师的注意力一直放在自己这边感到无奈，走上讲台拿着粉笔盯着题目看来一会，在后面写了个“138”，然后信步走下。

　　全班对着这个数字一阵猛看，然后爆发出了哄笑声。叶骁在眼神洗礼下耸了耸肩：“答案就是这个怪我吗？”

　　田甜在黑板上代入公式算了一遍，答案果然是对的。她也没想借机整叶骁，不过这个“问题学生”肯认真对待数学了还是挺让她欣慰的。一个有实力的学生会让老师很喜欢，但如果这是个刺头儿反而让人苦恼加倍。田甜人不错，叶骁自然不会故意惹她生气。

　　他是睚眦必报，嫉恶如仇，却不会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他人痛苦之上。

　　“辟谷了好几天，今儿个去哪觅食啊骁哥？”陈宇璁一放学就犯困，打着呵欠出了教室。

　　穆赫兰想了想发现也没什么可提议的，就把视线也投向了叶骁。而叶同学看了旁边的江同学一眼，跟被传染似的也打了个呵欠:“去江源道吧，我想吃烤肉了。”

　　难为他记得自己上周偶然提过喜欢吃烤肉，江燃觉得心里面美滋滋的。几个人骑车过去，一路上吸引了不少行人目光。

　　叶骁最近心情还不错，就烤了堆素菜吃了。陈宇璁也很久没见他一下子吃掉这么多，虽然比正常同龄男生差的远却已经有很大进步了。

　　“我很想知道你为什么吃这么少还能长这么高。”江燃夹了片肥瘦分明的五花放到叶骁面前的口碟里，心想光吃素怎么行呢要保证营养均衡。

　　叶骁皱了皱眉，用筷子戳了戳那块肉。突然直犯恶心，捂着嘴就往卫生间里冲。吐到最后只觉浑身乏力，手不受控制得颤抖着。他掬了捧清水含到嘴里漱口，又反复搓洗了几遍手才从口袋里摸了盒薄荷糖出来，拿了两颗嚼碎咽下缓解了一丝痛苦。

　　看着镜子里面苍白的脸，他苦笑了下。

　　还是过不去这个坎，不管是生理上，还是心理上。

　　叶骁出来的时候穆赫兰已经给江燃解释过了他吃不得荤腥，但是没有具体透露究竟是什么原因。

　　“你没事吧？都怪我不清楚……”江燃有些内疚，这次叶骁好不容易多吃了一些又因为自己一块肉全部折腾出来了。

　　接过柠檬水喝了一口，叶骁终于缓过劲来。只是面上看着还很虚弱。

　　“不关你的事，别担心。”

　　骑回学校的时候他的手还有些许发抖。厌食、晕血、对肉制品十分排斥……这些后遗症都是他一直以来克服不了的，这些痛苦让他无法遗忘那惨烈的一幕幕，无法直视那张刚毅俊秀的脸。而对那些曾经在这件事中袖手旁观的人，他有着天然的敌意。一次次午夜梦回，告诉他不能原谅。

　　心情又一次跌落谷底，他不受控制的全身低气压。努力把情绪收拾好想要对江燃他们笑一下，教真心关心自己的人不要担心，但他知道那可能适得其反。因为这时候他强行挤出的笑容，大概比哭还要难看。

　　在学校门口，江燃突然回头抱住了他。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那个拥抱很舒服很温柔，一点点不知名的情愫在他心底悄无声息地蔓延。

　　“还你一个了，暖和吗？”

　　看着那明净无暇的微笑，叶骁下意识地点点头。面前这个人好像会魔法，每次都能使自己波澜起伏的内心平静下来。两个少年互相揽着对方并不宽厚的肩膀往前走，白衣飘扬。

　　叶骁作为学生会会长回来以后就被抓去开会，结束了进班面色阴沉得往讲台上一站。

　　“期中考试以后开运动会。3000米我报，其余的项目都不准缺人。下课后抓紧时间到体委那去报名。”

　　“哎呦我去，上次没赶上校运会的那个哭了一晚上的家伙终于可以圆梦了!这可是伟大的三千米之神的召唤!”陈宇璁捶桌爆笑，被下来的叶骁揍了一顿后才乖乖闭嘴。

　　其他人也欣赏不来陈宇璁浮夸的表演，但是对于叶骁厚道地揽去了最难的项目感到无比崇敬。大家的效率很高，仅用了一节课间就把具体任务分配完了。实验班没有体育特长生，所以比起普通班他们在这方面反而处于劣势。对于老梁说拿前三请吃糖大家都没抱多大希望，很快就因准备期中考把这事抛到脑后了。

　　“花哥，找你有事。”能让学生会副主席美女大人亲自来找的，除了那位忙着学习的叶骁同志也不会再有别人了。然后他们就看到陈宇璁拉着叶骁出去，还因为动作幅度太大弄落了一沓草稿纸。

　　陈同学在他亲姐姐面前耀武扬威，甚至对叶骁是左挠一下手心，右拉一下手指的，引得对方拼命翻白眼。

　　“再不收手你叶骁哥哥就要动武了，我可不想倒霉弟弟变成终极残废。少个脑子已经够让人操心了。”

　　“姐，我亲姐。有你这么损人的吗？你是不是眼里只有骁哥没有别人”

　　陈羽柠把碎发挽到耳后，浅浅一笑:“对，没错。”

　　叶骁瞪了这对不着调的姐弟一眼，灵魂发问:“花哥是什么鬼？”

　　女生冲他抛了个媚眼，虽然知道这人怎么撩都不会有反应但她还是忍不住:“我对你——叶小花的爱称。喜不喜欢”

　　那边的倒霉弟弟本弟很没有出息地捂着肚子蹲下了，笑得直不起腰。

　　“说说吧，到底怎么了？没大事你不会急吼吼地来找我。”

　　陈羽柠看着他没有一丝表情显露的脸，悬着的一颗心也稍微平复下来。不知道为什么，叶骁就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一个字也不说，也会给人安全靠谱的感觉。同样的，只要是他自愿揽下的任务，没有一件不完成的令人赞叹。

　　“上次阿飞招惹的外国语那帮人你还记得不？人家那是在挖坑等着他往里钻呢，傻小子一冲动跟他们动手了，正好顺了他们的意。其实是针对咱学生会来了，说晚上要带人来这边堵呢。”

　　“我还以为什么火急火燎的大事，这是冲着我来的呢。虽然我也不清楚怎么就惹到那群傻/逼了。”叶骁剥了块糖吃着，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只是长眉微微一挑，“你回去吧，晚自习以后让大家都走。”

　　陈宇璁想要说些什么，被叶骁幽深发寒的黑眸一盯立刻弱了气势，把话又给咽了回去。这件事没敢告诉穆赫兰他们，因为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况且叶骁这一眼里藏的话他还是看懂了的。那就是“小兔崽子别去给我捣乱”。

　　好久没有跟人这么单纯的靠打架宣泄情绪了，骨头也有些酥。这回有人撞枪口上来给他出气，倒是蛮合叶同志心意的。但外国语那帮子人打架一直挺没品，毕竟是个重点高中。里面除了尖子生就是富二代，真正能打的要么在社会上瞎混要么在职高。

　　既然实力不行他们自然会选择在别的方面取巧，因此対殴的时候无所不用其极，也不怕丢面子的尽使一些下三滥的招术。他担心这些人会找些社会上的真混子来帮忙，人多势众，他就算再能打也没有三头六臂实在是应付不过来，更别说再跟着几个拖油瓶了。万一打兴奋了陈宇璁跳起来喊个“加油”什么的，他一走神指不定就被对方打残了。

　　老梁的晚自习从来不讲课，一排人上去围着问题目。有的人看那儿排着队呢，就往叶骁跟前凑。反正课代表的讲解虽然没有老师那么细致，但是又能学到东西又养眼啊。可这次叶骁因为心里有事，且还憋着火，态度显得可能是不耐烦了一点。问题的女生听他讲了三遍还是不懂，都快要急哭了。

　　这边看着叶骁越来越不好看的脸色，竟是真的让泪水流了满面。

　　小女生泪眼朦胧的，双颊还泛着红。叶骁抽了张纸巾递给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家。那女生忙着哭，也不接，两个人就这么尴尬的一站一坐。周围同学也跟着吓呆了，其他想过来问题的人立时作鸟兽散，迫于叶骁浑身散发的不好惹的气息，谁也不敢往这边看。

　　“你听好了，我再说最后一遍。听不懂就算了或者让老梁跟你解释。”叶骁深呼吸了一下，先稳住自己的情绪，又拿起习题册。

　　女生点了点头，用袖子在脸上擦了几下，凑过来听。

　　这回叶骁讲得很慢也很细，不再走那种简洁明了一步到位的风格，让女生终于弄清楚了自己纠结半天想不明白的点。

　　“谢谢你啊叶同学。”她能感到自己的脸更红了，甚至连耳垂都有点发烫。

　　叶骁头也不抬:“不客气，你突然那样也是吓了我一跳。我有不对的地方，应该第一次就用这种方法讲给你听。毕竟每个人的接受程度不一样，我不能拿自己平时做题的套路教你。”

　　那女生连连道谢，说是自己太笨了云云。然后一把抄起桌上摊开的习题册飞快跑回了座位。

　　前桌的王赫鸣回过头来冲叶骁比了个竖起的大拇指，也不说明白啥意思。可能他以为一切尽在不言中，但叶骁是真的没有get到他想表达什么，索性也不去理会，继续做自己的事。

　　放学以后他刻意等人都走的差不多了才收拾东西准备走，然后就看到周飞在教室门口杵着。

　　“没你的事儿，快走吧。”这人只会惹事不会解决，要不然也不会给那群人找叶骁麻烦的机会了。所以他不想带上周飞一起，如果真被堵了跑都不好跑。

　　周飞嘟囔了半天挤出蚊子声响的几个音节，叶骁听不清，只好耐着性子催他再说一次。

　　“会长，这事是我惹得。你不让我自己担也就算了，但我怎么可能放心你单枪匹马得去。这样我的良心上也过不去。”周同学瘦的像根豆芽菜，在风中瑟瑟发抖的可怜样儿也让人不忍心苛责他。

　　叶骁也不可能非常直白得跟他说:你是个被骗的傻子，他们要找的人是我。而且我带上你反而是增加负担，求求你让我自己解决……

　　就这样，只能任由他跟在自己身后。大不了面子不要了，一看时机不对就跑路呗。反正他的名号不是校霸，自然不在乎一场架的输赢。

　　周飞见他不说话，觉得叶骁是默认了。就屁颠屁颠得跟在会长后面，果然看见了那个挑事的“花豹哥”。

　　但“花豹哥”今天没穿那件带豹纹的花花公子衬衫，跟在一个金发大背头后面冷眼看着走过来的他俩。

　　大背头看到叶骁，点起一根烟叼着，率先进入放狠话环节:“HF小旋风”

　　叶骁也不甘示弱:“外国语的头号流氓”

　　两人互报对方名号，都是带着敌意去试探。

　　可能是觉得在学校门口打架斗殴颇有伤风化，即使刚见面就弄得剑拔弩张外国语那群人也没有就在这里动手。

　　头号流氓跟花豹哥带着他们穿过几条小巷，走到了一个废弃工厂前停了下来。

　　远远可以看见一群留着杀马特发型的人往这边过来，手里还抄着甩棍、钢管、板砖之类的武器。

　　叶骁没有见过这样打架的，都快要被他们逗笑了。

　　一下子没绷住出了声音，引得流氓大哥回头狠狠一瞪。叶骁也冷笑着回敬了他，战火就这么被点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