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支》whalingirl

1、第一章

　　“周总难得出席这样的场合，今天您肯赏脸过来，莫某真是不胜荣幸啊”，满脸横肉的老男人格外谄媚的笑着，周围的人也纷纷开始附和。而被围坐在沙发中央的男人，终保持着微笑。

　　酒过三巡，包厢里的男男女女都开始不安分起来。昏暗的灯光下，周靖琰紧锁着眉头，看上去很是疲惫。

　　“叫司机把车开过来”，周靖琰凑到助理耳边说道，声音低沉又不耐。

　　“好，我马上叫”

　　厉筱跟在周靖琰身边快四年了，她清楚的知道这样的场合对周靖琰来说多一分钟都是煎熬。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乔森的项目经理也会过来，这种地方周靖琰是绝对不会出现的。而更糟糕的是那个经理的航班居然延误了，今天并没有过来。

　　就在厉筱打电话的时候，周靖琰已经起身离开了，他快步走出包厢，烦躁的扯弄着领带，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戾气，仿佛写着四个字：生人勿近。

　　厉筱紧跟在周靖琰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出。来之前周靖琰就和她确认过乔森的人是否会到场，却因为她的一时疏忽，没等完全核实就回复了。周靖琰最讨厌酒色，这次居然还白跑了一趟，厉筱暗自都想好要怎么引咎自辞了。

　　“对…对不起，周总，我一定会再替您约到袁先生的。然后……您再开除我吧。”

　　周靖琰看着厉筱一副自责懊悔的样子，生出几分不忍，想到一定是刚才自己的样子吓到了她，语气就软了下来。

　　“不怪你”，周靖琰轻轻拍了拍厉筱的肩，“回去后早点休息”。

　　闻言，厉筱眼里噙着的泪水立刻流了下来，她不敢抬头看着周靖琰，低着头瑟瑟地说：“谢谢周总，我……”

　　周靖琰看她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傻姑娘，哭什么”

　　没有了刚才的不可侵犯，周靖琰此刻变得特别温柔。

　　两人准备离开的时候，突然被人叫住，“靖琰！周靖琰！”。一个男生边喊着边跑了过来，等他到了跟前，周靖琰着实吃了一惊。

　　“邵翔？”

　　“是啊，老远看着就像你，果然是你！”男生喘着粗气，神色喜悦。

　　是一个太久没见的老朋友了，周靖琰又惊又喜，一拳捶在了邵翔的胸口，“你小子什么时候回来的？”

　　“就前两天，这不是来参加同学会嘛”，邵翔也用力锤了周靖琰一拳，“你怎么不过来？”

　　“额…我…”其实周靖琰自从毕业后就从来没有参加过同学会，突然被问起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看是周总已经不屑和我们玩了吧”，邵翔故意调侃道，尤其是看到周靖琰脸红的接不上话的样子，越发的得瑟起来。

　　“我……我不是……”，周靖琰自觉理亏，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好了好了，开玩笑的。既然都到这儿了，干脆进来一起喝一杯吧”，邵翔说着便搂过周靖琰的脖子，就势往里带。

　　周靖琰不好意思再拒绝，就硬着头皮答应了。他转身看了一眼厉筱，正准备说点什么，厉筱却先声说：“周总，那我和司机在外面等您。”周靖琰应声。厉筱于是点头向邵翔微笑示意，便转身离开了。此时的她早已恢复了一贯的职业形象，半点没有刚才的小女孩样子。

　　邵翔回以绅士的微笑，看着厉筱离开的背影，微微皱起了眉，回想起刚才在远处看到的一幕。

　　走到包厢门口，周靖琰有些犹豫了。邵翔自然是看出了他的紧张，轻轻拍了拍周靖琰的肩膀，“都是些老熟人有什么可害羞的，走吧”说着就推开了门。

　　周靖琰还没有准备好就被推了进来，暴露在了众人面前。房间里十几双眼睛霎时齐刷刷的望向了门口，都很吃惊。
　　周靖琰一时被看的很不自在，身子刚有调头的倾向就被邵翔刚了回来，他张口想说点什么奈何房间里音响声太大了，只能咧嘴朝大家笑了笑，尴尬极了。

　　身后，邵翔朝着在点歌那儿坐着的胖子使了个眼色，房间里立马安静了下来。班长邹凯这时候立马跳了出来，抢过一个人的麦走到中间“各位亲同学啊，你们说我是不是酒喝多了出现了幻觉，你们猜我看见了谁，我居然看见了周靖琰，周大神！”边说还不忘朝门口比划了两下，过分夸张惊喜的表情惹的众人大笑起来。周靖琰见状稍微轻松了些，他慢慢朝中间走去，邹凯立马递上麦，“来，我们让周大神和我们说几句，大家欢迎”，那架势像极了他当年主持校领导发言的样子，大伙儿也都跟着起哄。

　　周靖琰被赶鸭子上架，只得讪讪的接过麦“好久不见了各位”，他环顾了四周，下意识的找一个人，可当他似乎并没有看到他的时候，周靖琰心里又有了些许庆幸。

　　“很开心今天见到大家，我迟到了，自罚一杯。”

　　说完周靖琰放下手里的麦克，拿起面前的一瓶酒仰面喝了起来。邵翔着实吃了一惊，为了不让周靖琰的话掉地上，他也赶紧拿起一瓶酒，“来，为了我们的久别重逢，干杯！”话落，大家纷纷端起了自己的酒杯。

　　“欢迎周神~”

　　房间里恢复了刚才的热闹，音浪继续鼓噪。

　　邵翔带着周靖琰找了个位置坐下，“怎么样，跟你你说了没事儿吧，你看大家多欢迎你。”
　　其实这几年一直不肯来同学会，周靖琰心挺惭愧，如今又看到同学们这么挂念他欢迎他，他多少有些过意不去，他一脸认真的看着邵翔，说了句谢谢。邵翔没接话，只重新拿了一瓶酒递给周靖琰。

　　房间里灯光很暗，周靖琰没注意到，门口的角落里还有个人正静静的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邵翔见周靖琰似乎并没有看到那个人，于是瞄了一眼那个角落，却分明感受到了那人眼神中的寒意透过昏暗的光线直逼过来。他欲言又止。

　　周靖琰平时几乎滴酒不沾，这会儿起了点后劲，眼神有些不自然，但努力克制着。他见邵翔好像有话要说便直接问他“怎么了，有事？”

　　“他…他也来了”，邵翔说的很小心，并注意着周靖琰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

　　话音刚落，周靖琰的眼神一下子变得清明，嘴角向上的弧度骤敛。邵翔明显感觉得到他的慌乱。周靖琰没有说话，他怔怔的重新扫视了一眼四周，当他发现从角落里投来的那道熟悉的目光时，周靖琰仿佛感觉到了心跳有一瞬间的停止。

　　顾穆炀，周靖琰高中最好的朋友，两人还约好了考同一所大学，可毕业后的五年里，他们再也没有联系过。

　　五年了，这个他朝思暮想却又极力想要忘记的男人，突然毫无征兆的出现在他面前，周靖琰的心就好像被人紧紧揪着一样的疼，他无法直视，无法呼吸，只想落荒而逃。

　　“我…我先走了，替我和大家说声抱歉”，他着急的起身，碰倒了地上的几个酒瓶。

　　“靖琰！”似乎猜到会是这样的结果，邵翔并没有拦着周靖琰，他看了一眼朝顾穆炀，又无奈的看着周靖琰仓皇离开的背影，有些自责。其实从一开始他就有私心带他进来。

　　周靖琰快步走出包厢，看到了正在前台问询的厉筱。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在不远处轻轻唤了她一声“厉筱。”

　　厉筱闻声转过头，见是周靖琰赶紧走了过来，可走近才发现眼前这个男人的脸色十分苍白，她赶紧侧身搀扶着周靖琰，关切的问道：

　　“您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没事，可能喝多了，我们走吧”，周靖琰此刻全身的力气都卸了下来，只想快点到家。

　　“好。刚才苏小姐打过电话来，我说您在参加同学会，她说也要过来”

　　“嗯”周靖琰只是应声。

　　虽然周靖琰只装作喝多了的样子，可厉筱还是明显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周靖琰一向沉稳，不会把情绪表露在脸上，可眼下却是一脸的颓败不堪，同学会…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

　　正说着，门口进来一个高挑的女生，五官生的很精致，一袭利落的酒红色西装愈发衬出她清冷的气质。她就是苏邑尔，周靖琰现在的女朋友。
　　看到厉筱正扶着周靖琰，苏邑尔小跑着来到他面前，“靖琰，你怎么了？”

　　“苏小姐，周总喝多了”，厉筱在一旁答。

　　“怎么会……我先送你回家吧，靖琰。”虽然苏邑尔很是疑惑，但更多的还是担心。

　　“好。麻烦你了，邑尔。”

　　一如往常的相敬如宾。

　　“那厉筱你先回去吧，我送周总回家。”

　　“好，周总，苏小姐，那我先走了。”厉筱临走前还是忧心的看了一眼周靖琰。

　　三人刚走到门口，邵翔紧追了出来，他多少还是不放心，“靖琰，你没事…苏邑尔？”邵翔看到厉筱身边的女人，很是面熟，不确定的问道。

　　“嗯，好久不见了，邵翔。”苏邑尔莞尔应到，挽着周靖琰的手却无意识的收紧了。

　　邵翔注意到了这个小小的细节，但没有支声，“靖琰他…没事吧？对不起我刚才……”

　　“我没事，只是喝多了”周靖琰慌忙打断邵翔要说的话，他不想再一次承认自己的惧怕和懦弱，更不想让苏邑尔知道刚才的一切。

　　周靖琰的脸色很不好，邵翔暗自内疚。只是过去了那么多年，周靖琰的反应仍是他始料未及的。

　　“好…那你早点回去休息，我们再联系”。

　　“那我们先走了。”苏邑尔代周靖琰答道，扶着他走到酒店外等着泊车的人过来。

　　走回包厢，邵翔看到顾穆炀独自倚在门外，他走过去，挠着后脑勺尴尬的说：“他…你们……”

　　顾穆炀点了一根烟，靠着墙慢慢坐下来，他抬头望着天花板，沉声说：“五年了，我只是想和他说句话……”，一圈白烟缭绕在头顶，顾穆炀眼底藏着无尽的哀伤。

　　邵翔看着他，鼻子泛酸，犹豫着说“去试试吧，他应该还没……”，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顾穆炀就像接收到了某种信号，飞快的冲了出去。

　　两人一路走来的点点滴滴邵翔都看在眼里，如今却看着他们渐行渐远，邵翔既无奈又爱莫能助。

　　“明明你也很爱我，没理由爱不到结果……”有歌声断续飘出来，邵翔猛吸了一口烟又钻进了包厢。

　　顾穆炀一路狂奔，他怕极了又一次的错过。当隔着几米远终于又看到那个人的背影时，顾穆炀焦急的喊住了他。

　　“周靖琰！”

　　熟悉的声音像是电流般穿过耳膜，周靖琰楞在原地，心底的声音告诉他千万不要回头。感觉到周靖琰的身体竟然在颤抖，她转过身看着对面那个男人，紧张的握紧了拳头。

　　为什么你还要出现，顾穆炀！

　　“邑尔，你先去车上等我”，周靖琰终究还是没能躲过这个男人，他轻轻捏了捏苏邑尔的肩膀，缓缓转过身。

　　“不”苏邑尔拒绝了周靖琰，她对他一向顺从，可对面人的偏偏是顾穆炀。

　　周靖琰闻言径直打开了车门，把苏邑尔推了进去。然后站在原地，静静的看着顾穆炀。

　　顾穆炀一步一步走近，脑海里反复刻画着眼前这个男人的模样，眼眶开始泛红。

　　“好久不见”两人同时开口，可这份默契却显得那么的嘲讽。

　　又走近一步，顾穆炀向前伸出手。

　　周靖琰竭力克制着翻涌的内心，他深吸了一口气，也向前递出手，但只是浅浅的一握就立刻抽回。顾穆炀还来不及感受对方掌心的温度就落了空，手僵了僵，不舍的收回。

　　“有事吗？”周靖琰开口问道，脸上没有一帧的变化，就好像对面站着的是一个陌生人。

　　“怎么这么快就走了？”看到周靖琰如此冷漠的反应，顾穆炀有刹那间的恍惚，或者说是失落。
　　“还有些工作”周靖琰低沉的没有热度的声音，分明暗示着他不想继续对话。

　　顾穆炀嘴角微微颤抖，双手也越握越紧，他侧过头努力调整自己的表情。

　　“嗯…那你…先去忙吧”

　　“嗯”，不带任何情绪，周靖琰便坐进了车里。

　　眼前人来人往，霓虹喧嚣，顾穆炀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嗡嗡回想着刚刚和周靖琰短短的几句对话。看到周靖琰的车尾灯消失在街口，顾穆炀心如刀绞。

　　原来，我们已经沦为陌生人了吗？

　　邵翔回到包厢后依旧坐立不安，还是忍不住出来。一开门，就看见顾穆炀颓然的坐在门口，他的心一揪，意料之中但闭关不是他所期待的结果。邵翔走过去站在顾穆炀身边，手插进兜里。

　　“抱歉我…，但你们这么多年都没有联系，他，他可能只是还无法接受，你也别太着急了”，虽然嘴上安慰着顾穆炀，其实邵翔心里也特别不是滋味。

　　顾穆炀眼神空洞的看着前面，眼里布满血丝，“我没想到，他已经……”

　　“其实你们……”

　　“我知道，是我不好…是我活该…”顾穆炀把头埋进膝盖里，一遍遍重复着，直到喉头再也发不出声。

　　包厢里依旧吵闹着，两个人却静止在门外。

　　不曾想一次偶然的久别重逢却激起久久不能平息的涟漪，从此记忆被连根拔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