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眉黛》仲桦桦

7、生小出野里

　　一夜之间，卫氏表亲的名声就在梅磬传遍了。

　　对此，卫兼明并没有意料之内的高兴。

　　呷了口茶，卫兼明淡淡看向跪在地上的姑娘“为什么不下车？”

　　“我……”沈双阙面露迟疑，心知此事不能善了。按照卫兼明原定的计划，她本来应该顺着他唤她下车，再说几句附庸风雅的巧话——如果没有柳微，她也就确实这样做了。但是在柳微面前，她连正常说话都做不到，更不要说谈笑自如了。第一次见面她还道是自己过于紧张，这第二次见面……却不知道这位是什么出身了。她终究不是真正的高门贵女，纵使举止做派能学得相差无几，气度上到底差了些。

　　卫兼明等了一会，又小酌一口。

　　再拖下去结果也不会更好，要是拖到卫兼明没有耐心了，更差倒是真的。

　　沈双阙下定决心，恭恭敬敬俯身叩首：“我……我不敢。”

　　没料到她这个回答，卫兼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柳微是郢南太上皇帝和太上皇后的独子，少习诗书，允文允武，十二被陛下亲准旁听朝政，十六继承大统，至今已经四年了，执政没有偏差。他自己是世家出身，和柳微自幼相识，关系亲近，自然没有什么感觉。沈双阙却是实实在在的蓬门小户，不敢直面柳微的气势，也是正常。

　　只是她见到柳微尚且胆怯至此，待见了开创一朝的云帝，怕是连上前见礼都不敢吧。

　　他寻找与画中人相似的女子也有一段日子了，如沈双阙这般形神兼备、思虑周全者实在不多得；再者布置已经开始，再改动势必留下更多破绽。暂且打消掉换人的想法，卫兼明揉揉头，上前扶起沈双阙“之前是我思虑不周，别院生活多有不便，从今日起，你便搬来侧院里吧。平时人际往来也不必躲避。”

　　“还有……”青年人微微垂下眼帘，睫毛打下一片阴影，遮住了目中神色

　　“我既是你大兄，你就不必对我行此大礼。”

　　沈双阙偏转过头，轻声道：“长兄教育的是。只是人们都道‘长兄如父’，我对长兄行此礼……也是应当。”

　　果真是心思玲珑。卫兼明略略展颜，笑道：“我是不打紧的，昨夜你却在子芥面前失礼了。回去收拾一下，午后随我……入宫赔罪。”

　　.

　　沈双阙一直以为，卫兼明的住所已经算气势恢宏，然而真正进宫后，她才发现自己还是短视了。

　　雕梁画栋巧夺天工，虽然不是传闻中的黄金铺地白玉砌墙，却别有一番庄重肃穆。进宫门不久就要弃车步行，沈双阙跟在卫兼明身后，把头低了又低，生怕左顾右盼失了礼数。

　　刻有各种异兽图案的地砖花纹精致，纤尘不染，让人感觉把脚放上去就是一种亵渎。沈双阙小心翼翼地走了一段，双手不知不觉绞上了衣角。

　　卫兼明见她这个样子，心下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轻叱道：“宋司仪就是这么教你的？你再这样下去，也莫说是我的阿妹了。”

　　听了他这话，沈双阙连忙松开衣袖，抚平衣褶调整心态。卫兼明再看她时，她已经双手交叠下颔微收，纯然是一个世家贵女的仪态了。

　　柳微在偏殿接见了他们，处在宫中，他身着深色燕服，束发戴冠，比起前两次贵公子的习气，更像一国之主。沈双阙随卫兼明向他见礼，这次她的举止可以称得上是进退有度，应对得体了。卫兼明面上不显，心中却是满意。柳微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便对卫兼明笑道：“你来得刚好，与我去书房，我正有事要与你谈。”

　　他走到门口才想起了什么，对宫人吩咐道：“带这位娘子去侧室，好生侍候着。”

　　“沈娘子暂且委屈一下，我且借子谦一用。”

　　语毕，又对沈双阙微微一笑。

　　对上他的目光，沈双阙长长的睫羽颤了颤，微敛下眼，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视线。

　　.

　　侧室较偏殿又小许多，却是点着地龙的。沈双阙因着要入宫穿的正式，在室内坐了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额头上便出了一层薄汗。

　　重重叠叠深衣压在身上，好像裹了一床被，最贴身的里衣大抵已经被汗水打湿了，黏在身上，汗水渍得皮肤很不舒服。

　　热气和熏笼香气蒸腾，沈双阙颇有些昏昏欲睡，浑浑噩噩间，她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

　　她略略调整一下，规规矩矩跪坐好，不敢轻举妄动，

　　.

　　接到宫人来报，柳微笑着对卫兼明举了举茶盏：“我准了。子谦，你这次是捡到了个好的啊。单凭这个，以茶代酒，当浮一大白。”

　　“言重了。”卫兼明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起身告辞“既然此事已了，我便回了。”

　　“慢走。”

　　.

　　沈双阙等来卫兼明已经是一个时辰后。见到她整个人已经被熏的脸色通红，却还规规矩矩地坐着，卫兼明只是递给她一件兔毛披风，轻描淡写道：“走罢。”

　　“阿兄回来的这般晚，阿阙都等的着急了。”沈双阙笑笑，从地上吃力地站起来。因为跪坐得久了腿有些发麻，还晃了一下。

　　卫兼明本来要伸出去的手一顿，收了回去。

　　一路无话。

　　将到府门口时，卫兼明忽然听到沈双阙唤他：

　　“卫公子。”

　　他回过头去，那姑娘面色嫣红，一双眼却幽幽如古井。见他看过来，她忽地“扑哧”一笑。

　　“无他，只是想唤唤你罢了。”